第630章 最后的长调传人！被资本绑架的盛会
林羽端着半杯温热的马奶酒，并没有急着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那群忙碌的工作人员，落在了场地中央一块公告板上。
公告板上贴着一张略显粗糙的手写红纸，上面是今晚“草原歌王争霸”的参赛名单。
红纸的首位，用苍劲的蒙文和汉字写着一个名字。
乌日图。
然而，在这张古朴的红纸旁边，却被强行挂上了一张高两米的巨大易拉宝海报。
海报上，一个化着浓重烟熏妆、穿着打满金属铆钉皮夹克的年轻男人，正摆出一个极具攻击性的Pose。
海报最上方印着几排扎眼的烫金大字：
特邀压轴选手——千万级人气歌手：莫非。
“莫非是谁？”
徐艺皱起眉头，满脸嫌弃地看着海报上那个工业糖精味极重的男人。
陈佳低头在手机上快速滑动了几下，轻声解释：“一家二线娱乐公司今年刚签的网红。全网粉丝一千两百万。最近靠在短视频里翻唱蒙古族歌曲爆火。”
“翻唱？”
阿洛月冷着脸，凑过去看了一眼陈佳的屏幕。
视频里，莫非在录音棚里摇头晃脑，将一首原本苍凉辽阔的草原长调，强行加入了密集的电音鼓点和说唱，改得不伦不类。
阿洛月眼底燃起一团火。
作为一个为了护住山里古调、宁可赔钱也不愿被资本随意包装的哈尼族原生态歌者，她最厌恶的就是这种打着民族音乐幌子、实则制造听觉垃圾的文化流氓。
旁边几个上了年纪的牧民聚在一起，正低声议论。
“听说那个莫非背后的公司，给旗里赞助了三十万的场地费……”
“对！我还听说他们把评委都换成了自己带来的人。最恶心的是，连今晚歌王争霸的投票规则都改了！”
“往年都是咱们台下这几千口人，扯着嗓子喊，谁的声音大谁就赢。今年非说要搞什么‘线上线下结合’，还开了网络投票通道。”
一名年轻些的牧民咬牙切齿：“他在网上有一千多万粉丝啊！咱们整个旗的人加起来连人家个零头都不够！这还比个屁！”
林羽咬下一块羊排上的脆骨。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压抑的气氛中格外清晰。
极其低级的资本下沉套路。
先用三十万的赞助费砸开大门，再用极度不对等的千万粉丝基础进行降维屠杀。
等今晚莫非毫无悬念地拿走这顶“草原歌王”的帽子，他回去就能理直气壮地给自己贴上“民族音乐传承人”的官方标签。
身价倍增，接连不断的商演和代言滚滚而来。
踩着传统文化的尸体，吃着最肥的绝户。
“那名单上排第一的乌日图呢？”
徐艺气不过，指着那张手写红纸问道，“那是谁？”
巴特尔深吸了一口气，原本通红的脸色浮现出一抹深深的悲凉。
“那是咱们锡林郭勒的魂。”
“六十五岁了。别人都叫他草原最后的长调传人。”
巴特尔的声音有些发涩，他指了指场地边缘一条正被工作人员清空的土路。
“老爷子为了参加这次歌会，从老家骑了整整三天的马才赶过来。”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土路边缘，一个穿着破旧到边缘已经脱线的深蓝色蒙古袍、满脸沧桑褶皱的老人，正牵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
老人的背有些佝偻。
马背上挂着一个边缘全是磨损划痕的木制马头琴。
马鞍旁边，还用粗糙的麻绳绑着一个掉漆的便携式广场舞旧音箱。
老人走得很慢，眼神中透着对这片草原深沉的眷恋。
他只是默默地走着，仿佛与这片土地已经融为一体。
就在这时，几名搬运设备的黑西装保镖正抬着沉重的钢架退过来。
“老头！往边上靠靠！”
一名保镖不耐烦地粗暴挥手，蛮横地在老人单薄的肩膀上推了一把。
“眼瞎啊！别把我们这几百万的设备碰坏了！”
老人被推得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
他没有反驳，甚至没有露出愤怒的表情。
他只是死死地将那把旧马头琴抱进怀里，用满是老茧的手背擦了擦琴筒，然后默默地牵着老马，退到了远离聚光灯的阴暗角落里。
惨烈的对比。
震耳欲聋的电音试音在草场上空轰鸣。
老人和那把马头琴，就像是时代巨轮下的一粒微尘，即将被毫不留情地碾碎。
徐艺眼睛都气红了。
她猛地撸起冲锋衣的袖子，迈开腿就要往那边冲：“这帮孙子！姑奶奶今天非撕了他们不可！”
一只修长的手扣住了她的肩膀。
林羽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净指尖的最后一点油渍，力度极大地将徐艺拽了回来。
“老板你拉我干嘛！”
徐艺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林羽抬起眼皮，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那台高高架起的线阵列音响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依旧是那副见怪不怪的慵懒做派。
只是那双总是半垂着的深邃眼眸里，悄然滑过一丝极冷的锋芒。
“现在冲上去，你只能算是个脾气暴躁的围观群众。”
林羽将纸巾随手揉成一团，抛出一条极其完美的抛物线，准确落进五米外的垃圾桶里。
“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会被那几台机器拍下来，免费给他们制造热度。”
徐艺愣住了：“那怎样？”
林羽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场地正中央。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几十堆巨大的篝火在狂风中熊熊燃烧，将夜空映得通红。
几名赤着上身的强壮汉子，正喊着号子，用粗重的铁链将一整只扒好皮、足有五十多公斤的肥羊，缓缓架上巨大的火炭坑。
油脂滴落在通红的炭火上，激起阵阵爆鸣，浓烈的焦香味瞬间盖过了所有的电子音。
巴特尔强压下心底的憋屈，努力挤出一丝豪迈的笑容。
“林兄弟，别管那些败兴的破事了！那达慕的重头戏要开始了。”
巴特尔用力拍了拍林羽的肩膀，“几百只羊的排场，那才是咱们草原真正的底气！”
“走，咱们吃肉去！”
林羽将手插回冲锋衣的口袋里，鸭舌帽的帽檐挡住了他大半个侧脸。
“天黑了。”
林羽的声音在呼啸的夜风中显得极其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走吧。先吃全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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