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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你爸走了


韦红霞盯着手机屏幕看了片刻,没有回。

她按下锁屏键,将手机轻轻扣在灶台角落,转身把切得细碎均匀的青菜倒进热油里。

“刺啦”一声轻响,油烟裹着香气升腾起来。锅铲碰击铁锅的清脆声响在逼仄的厨房里回荡,带着一种重复了千百遍、早已刻进骨血里的安稳。

日子就是这样在晨起日落、柴米油盐中缓缓流逝的。

它像一条被岁月磨平了所有棱角的河,没有惊涛骇浪,一切都沿着既定的轨道安静地运行着,连叹息都被过滤得干干净净。

不知不觉间,冬天到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冷,风里带着刺骨的寒意,顺着窗缝往屋里钻。

韦红霞怕孙素军一个人睡不暖和,特意每晚都挨着他睡。

两个人的体温在宽大的被褥间彼此交融、互相焐热,那是这漫长寒冬里,他们仅存的依靠。

那天早上,韦红霞醒得比平时早了些。

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带着初冬那种干冷的清透。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枕边孙素军的脸。

他闭着眼睛,呼吸看似平稳,嘴角却微微往下撇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韦红霞没有叫醒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了床,趿上拖鞋走出房间,又小心翼翼地把门带上,生怕发出一丁点声响。

灶房里的水龙头有些松了,拧开时会发出一声细微的震颤。

她早就习惯了这动静,熟练地用一只手掌紧紧覆住水管,用掌心的温度压住它的低鸣,不让它惊扰了孙素军的浅眠,这才拧开燃气灶烧水。

韦红霞静静地站在灶台前等着水开,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外面那片灰蓝色的天。

楼下那棵玉兰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倔强地伸向天空,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透着几分萧瑟的留白。

水开了,她把淘好的米下锅,又切了一碟爽口的咸菜,在蒸屉上码了四个白胖的包子。

这些事她做了快两年了,每一个动作都不需要过脑子,手自己知道该往哪儿走,该用多大的力气。

粥熬出了浓稠的米油,韦红霞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走进卧室去叫孙素军。

她走得很轻,像往常一样,怕他醒得太猛会头晕。

孙素军还保持着那个仰卧的姿势,被子盖到肩膀,一只手搭在被面上,手背朝上,指节微微蜷着。

韦红霞走到床边弯下腰,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柔声唤了一句:“孙先生,粥好了。”

他没有动。

她又叫了一声“孙先生”,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手也稍稍用了点力推了一下。

他还是没有动。

韦红霞的手停在孙素军的肩膀上,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睡衣,她感觉到了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令人心悸的沉闷。

那不是熟睡时的沉稳,而是生命抽离后、毫无生气的沉重。

韦红霞颤抖着把手指移到孙素军的颈侧,用力按了一下,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凉的。

她又把脸凑过去,紧紧贴在他的鼻尖前,却再也感觉不到一丝温热的气息。

韦红霞直起身,在床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弯下腰,把孙素军那只搭在被面上的手紧紧握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他的手已经凉透了,骨节比她记忆中的更突出、更硌人。

那几块老年斑在初冬的晨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深、更暗了。

韦红霞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仿佛只要她握得足够紧,就能把那些流逝的温度重新捂回来。

窗下的那只鸟又开始叫了,不知道是什么鸟,叫了几声就停了,像是在替谁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

她不知道自己在床边坐了多久,也许十几分钟,也许更长。

直到窗外的灰蓝色渐渐变成了惨白,她才慢慢松开他的手,站起身,走了出去。

韦红霞走到灶房,灶台上那锅粥还在冒着微弱的余气,拿起锅盖,轻轻盖上,把那份再也等不到主人的早餐封存了起来。

然后她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茶几上放着那本孙素军昨天翻过的旧书,书页朝下摊开着,像是他临时起身去做别的事,还会回来接着看。

折页处留着一道深深的细痕,那是他指尖摩挲过的岁月。

韦红霞没有把书合上,也没有把它收起来。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本书,觉得那页纸上的文字应该还在他读到的地方等着他,只是那个会翻页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后来,她拿起电话叫了救护车,又拨通了孙长林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遍才接通,那头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

韦红霞的声音平静得如一潭死水,只说了一句:“你爸走了。”

电话那头猛地沉默了一下,嘈杂声像是被人用手死死捂住了片刻。

过了几秒,孙长林的声音才重新出现,比刚才低哑了许多:“我订机票回去。”

韦红霞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等救护车来。

过了一会儿,走廊里有了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有人进来,有人出去,有人问她什么,她都一一答了。

但那些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们把孙素军抬上担架。他的脸被白布盖住了,她看不见。

韦红霞没有跟过去,只是站在门口,等他被推走,等屋子重新归于死一般的安静。

孙长林回来以后,韦红霞跟他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他处理丧事、联系殡仪馆、通知亲友;

韦红霞做饭、洗碗、打扫。

他们像两个合租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各自承担各自的份额,各自把各自的那段路沉默地走完。

丧事办得很简单,来的人不多。

有几个是孙素军生前的同事,在灵堂前站了一会儿,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客套话就走了。

韦红霞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站在旁边,有人跟她点头,她也点头;没有人跟她说话,她也不主动开口。

她整个人像是一尊褪了色的雕塑,融进了这灰蒙蒙的冬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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