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很有天赋
在同班同学中,他的年龄偏大,个子却始终排在全班倒数第一。
加上与生俱来的“地主羔子”成分,他始终胆小自卑。
除了下课上厕所以外,他基本不出教室,生怕被人欺负。
没事的时候,他便独自坐着看书或画画。
他画得很用心,无人指点,全靠自悟。
后来村里有人评价说:“小海这孩子,画啥像啥,很有天赋。”
七十年代,中国农村仍实行公社化行政体制,所有农村百姓都被称为公社社员。
人民公社之下设生产大队,生产大队之下设生产小队,生产小队是最基础的经济核算单位。
对社员的劳动计酬方式,是按照每个人的贡献大小发放工分。
不是每月结账,而是凭工分多少领取自家的口粮,到年底再参与年终分红。
为了给家里多挣工分,减轻父母的负担,杨新海一到周末放学便下地割草,或者给生产队放牛。
割的草直接交给生产队的饲养室换工分,放牛则可以直接记工分。
在村民眼里,小海懂事、勤快、老实,是个好孩子。
他每天默默去上学,放学再悄悄回来。
回到家里也不跟别的小孩打闹,就自己一个人玩,要么看书,要么画画,从不与别人多说一句话,也从不惹是生非。
案件侦破后,当地派出所的一位民警告诉记者:“杨新海小的时候,连只鸡都不敢杀。我们怎么也想不通,他怎么会变成一个嗜血成性的杀人狂。”
在杨新海的记忆中,有两件事在他幼小的心灵上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
第一件事发生在1979年。
那时,他的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已经各自成家。
一天下午放学回家,小海看到母亲独自坐在院子里哭泣。
他心头一紧,预感到出了大事,便不声不响地坐到母亲身边,用疑惑而无助的眼神望着她。
母亲一把将他抱进怀里,放声痛哭:“小海啊,你爹喝了农药,他要寻死!”
小海大惊,赶紧追问怎么回事。
母亲告诉他:下午的时候,你哥家的小孩到生产队掐了一朵油菜花,被领导看到了。
结果召开大会批斗你哥,说他偷油菜花属于搞破坏,还追问背后的主谋是谁。
你哥一下就懵了——孩子淘气,只是掐了一朵油菜花而已,怎么就成搞破坏了?
领导死活不信,说小孩怎么会偷东西?我看,就是你这个当爹的在背后教唆。
你哥当时就急了:“你有证据吗?凭什么这么说?”
领导回答:“当然有。你是地主羔子的根,骨子里就是坏的,就是要与人民为敌。你越抵赖,事情越大。你的阴谋现在还没有扩大,只是停留在初级阶段。”
于是村里决定先罚款,同时还要进行思想改造。
后来他们把你爹也叫了过去,莫名其妙地又是一顿狠批。
你爹觉得心里憋屈,一时冲动就喝了农药。
小海听说父亲喝了农药,眨眨眼睛问母亲:“那我爹现在是死是活?”
母亲叹息一声:“被人发现的时候,脸色已经铁青,口吐白沫。你哥已经把他送到医院去了,现在生死未卜。”
小海听完没有哭。
他本想去看父亲,却不知道哥哥把他送去了哪家医院。
他只觉脑袋嗡嗡作响,胸口发闷,喘不上气,心里紧张得不行,不停地默念:千万别出事,千万千万别出事。
杨俊官算是命大,因为发现及时,送到医院后被救了过来。
但这件事一直在杨新海的脑海中盘旋:为什么会这样?
小孩掐一朵油菜花玩,在农村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为什么到了我家就变成了搞破坏?
地主富农的后代就永远是坏人吗?
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要挨批斗,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思来想去,他得出的结论只有三个字:不讲理。
直到多年后杨新海落网,无论是交代案情还是回忆往事,他总会提起这三个字——不讲理。
父亲喝农药这件事,在他幼小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阴影。
第二件事,发生在小海上了高中以后。
那时,农村的行政体制已经由人民公社、生产大队、生产小队改为乡政府、村委会、村民组。
随着体制改革,成分论的观点渐渐淡化,他家和其他村民一样也分到了责任田。
然而,多年来在人们心中形成的阶级斗争意识一时无法彻底根除,像小海家这样高成分的家庭仍然被人另眼相看。
小海在人前,依旧抬不起头。
当时,小海的哥哥要盖新房娶媳妇,村里给他批了一块宅基地。
家里看好黄道吉日,刚要动工,村里就有一户有势力的人家过来找茬,因为那户人家也看中了这块地。
明明这块地是批给杨家的,可那户人家为了不让杨家盖房,硬是把这块地挖了一个大坑,就是不让你建成。
小海的哥哥好说歹说,说破了嘴也没用,两家因此打起了官司。
杨新海很是无奈,心里面依然是那三个字:不讲理。
这件事,又一次在他心里留下了抹不掉的记忆。
此时的杨新海,聪明好学,依旧老实本分。
村里人觉得此子不可小觑——在这穷乡僻壤能够寒窗苦读,将来必成大器。
于是有人把他介绍给了同村一个叫荷花的女孩。
荷花姑娘不仅长得漂亮,还是个富家女。
她父亲开着一家砖厂,家里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将来这份家业,自然要托付给一个靠谱的女婿。
荷花她爹也挺看好小海,当即就拍板应允了这门亲事。
不过两个孩子年纪尚小,只是暂定了婚约。
他让小海好好读书,将来学业有成,荷花非他不嫁。
这可把小海高兴坏了。
那户人家家大业大,至少可以让他少奋斗二十年。
于是,他更加努力地学习。
杨新海的家离县城有十五六公里远,但直到初中毕业,他都没去过县城。
他所见到的世界,就是周围灰褐色的村庄;他所经历的全部生活,就是一天到晚为吃不饱肚子而发愁;他所留下的记忆,都是暗淡的、没有任何色彩的灰色记忆。
小海上初中的时候,因为没钱在学校食堂吃饭,只能每天往返三公里回家吃,因此经常迟到。
后来,他寄宿到离学校不远的一个表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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