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米花糖
那户人家只提供住宿，没人帮他做饭，他只能自己背上柴米，在表爷家里生火做饭。
好不容易熬到初中毕业，小海轻松考上了汝南埠镇中学的高中班。
这所学校离家有四公里远，回家吃饭就更来不及了。
学校为了给学生提供方便，开设了一个大食堂，其他离家远的同学都在食堂买饭吃。
可是杨新海家没有这个条件——他连买作业本的钱都没有，更别说天天吃食堂了。
读小学的时候还好，至少中午放学可以回家吃一口母亲做的热饭，就算吃得再差，起码能填饱肚子，也能感受到家的温暖。
那现在怎么办呢？总不能饿着肚子。
起初，小海从家里带凉馍，一边啃凉馍，一边喝点热水送下去。
每当看到别的同学三三两两、高高兴兴地从食堂买完饭往那一坐，吧唧吧唧吃得津津有味，而自己却只能躲在一边啃凉馍，小海的心里就会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酸楚，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为了不让同学笑话，后来到了饭点，他就出去挖野菜。
可问题又来了：菜有了，去哪儿做呢？总不能跑到食堂里自己炒菜吧。
没办法，只能干噎着生往肚子里咽。
很快小海就扛不住了。
一天放学回家，他问父亲：“咱家这日子怎么过的？为什么这么穷？要是连饭都吃不上，那我就不去念书了。”
因为家里太穷，杨新海在学校吃饭成了问题，也伤了他的自尊心，于是他向父亲提出了不想念书的想法。
老杨无奈地低下头，沉思了片刻，说：“海儿啊，你兄弟姐妹几个，没有一个识字的。就属你聪明有出息，你是家里唯一一个上过高中的人。无论如何，你都要坚持把学上下去。这样吧，只要你愿意上学，我哪怕是砸锅卖铁都要供你。为父好歹也攒了一些人脉，明天我就去趟镇上，一定会给你解决吃饭这个问题。”
其实老杨对小海，还是相当够意思的。
第二天一早，老杨快马加鞭直奔镇上，去了小海的表姐家。
表姐家离小海的学校很近，不到一里地。
登门之后，杨俊官先是把杨新海一顿夸奖：“我家小四聪明，是个好苗子，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现在刚上高中，三年之后考上大学指日可待。”
紧接着又提出了燃眉之急：“我家的条件不好，孩子在学校吃饭成了大问题。如果能帮上一把，我们全家老小定当感激不尽。否则，这个栋梁之材就要毁于一旦。”
听罢，表姐家立刻表示：这些都不算事，你让他过来吧，我们家的厨房随便用，再给他安排一间屋子住，省得他每天往家跑。
老杨大喜过望，谢过之后立马赶回家中，带着小海就投奔了表姐。
一切安排妥当，老杨才蹒跚而去。
接下来的日子，表姐一家人是怎么做的呢？
每天都是在小海下课回来之前，人家就把饭吃完了。
而小海只能一个人默默地用表姐家的柴火热一下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凉窝头，再做点面汤，狼吞虎咽地吃完，赶紧跑去上课。
就这样，他开始了每天生一顿熟一顿的高中求学生活。
一天中午放学回来，小海在院子里一闻——好香啊！
再一看，表姐他们正有说有笑，围着桌子吃油条，吃得津津有味，油嘴麻哈的。
可惜没有小海的份。
他只能怀着又馋又失落的心情，自己煮了一碗破面条子，蹲在那间狭小的屋子里闷头开吃。
没过多久，又是一个中午下课回来。
这次的味道更香了。
小海定睛一看，原来表姐一家人正在吃大肉包子。
他赶紧屏住呼吸，低头走进厨房，煮了一碗清水白面条。
这时香味再次飘过来，小海闭着眼睛做深呼吸，睁开眼睛之后，竟发现自己流下了长长的口水——这大概就是“穷哈喇子”的由来吧。
他赶紧擦擦嘴，然后偷偷瞟了一眼屋外。
表姐他们吃得那叫一个美，好像正是因为有了自己的存在，那肉包子才显得格外好吃。
俗话说，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小海看了看自己装馍装面用的那个脏兮兮的白布口袋，心里陡然感到贫富的差别，一种发自内心的自卑感油然而生。
别急，这只是开始。
后面还有更让他自卑的事。
不久之后，表姐家里做起了小买卖——卖米花糖。
这东西对小孩的诱惑力非常大，又酥又甜，吃上一口就能忘记一切烦恼。
杨新海也不例外，他馋得不行。
看着一筐一筐的米花糖，恨不得一头钻进去吃个天昏地暗。
可惜，表姐从未给他尝过一个。
小海没钱出去买，只能天天闻着米花糖的香味，独自一人在那间小破屋里睡去。
时间一长，量变终于引发了质变。
小海怒了：这算什么亲戚，根本就没有一点亲情可言。
油条、肉包子不给我吃也就算了，连个破米花糖都不让我尝尝。
他恨得牙根直痒痒。
无数个夜晚，他的内心就是这样咆哮着度过的。
对食物的渴望、对金钱的期盼，还有对亲情的仇恨，让他开始变得内心阴冷。
他认定，连亲情都如此凉薄，这个世界上还能有什么好人？
没想到，一块米花糖的威力竟然如此之大，甚至足以颠覆一个少年的人生。
不过，他把这些想法都埋在了心底，表面上对表姐一家依然客客气气。
他想：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让你们看看，让你们知道，我杨新海绝非寻常之辈。
从这时起，小海的脸上很少再有笑容。
他开始变得冷冰冰的，有时还会露出一丝阴森的目光。
从小学到高中，杨新海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这让他在成为家人希望的同时，也时常招来同学们的嫉妒。
尤其是家境的贫穷，使他很难在人前建立自尊。
小海认为，同学们嫉妒他，是怕他将来超过他们，过得比他们好。
越是如此，他越是在心里较劲。
他不允许别人看不起自己，于是逐渐在心里形成了一种过度偏执的自尊。
然而，一次错误的选择，彻底改变了杨新海的人生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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