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长津湖之战(一)
王朝伟再次一挥手。
这一次出现的,是无人机。
一万架无人机,分成三大类整整齐齐地码在空地的另一侧。
十架双尾蝎察打一体无人机,拆解后装在四米多长的铝合金运输箱里。
一千多架四旋翼侦察无人机,装在统一规格的便携式携行箱里。
剩下的都是FPV自杀式无人机,四个旋翼折叠在机身上,战斗部是圆柱形的炸药块,引信线从飞控板上接出来,机头装着一个硬币大小的摄像头。
张端胜走到那排FPV自杀机面前,蹲下来,歪着头打量了半天。
他见过飞机,见过大炮,见过各种各样的新式武器,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四个铁架子撑起来的螺旋桨,中间绑着一坨炸药,前面还长了个“眼睛”。
这东西怎么用?能飞?能炸什么?
“这叫无人机。”
王朝伟走到他身后,“这种小的叫FPV自杀式无人机,飞手戴上眼镜,从它的眼睛里看东西,像老鹰一样在天上飞。”
“然后操纵它钻进敌人的碉堡、指挥所、机枪阵地,精确爆炸。”
“一公斤炸药,足够把一间屋子里的所有人全部炸死。”
张端胜的手一抖,差点把那架无人机摔在地上。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箱子里,动作轻得像是在抱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这是侦察无人机。”
王朝伟指着旁边那些四旋翼的箱子,“能在几百米高的天上悬停,把几公里外敌人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有了它,你坐在指挥所里,就能知道美军在哪个山头、有多少人、几辆坦克、几门炮,一目了然。”
他又指向那几只最大的箱子:
“这是双尾蝎,察打一体,飞得高、飞得远,能侦察也能带弹药直接打击。”
“在天上连续飞行几十个小时,比美军的侦察机还管用。”
张端胜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憋出一句话:
“这他娘的......这是神仙用的东西吧?”
站在仓库门口的张明远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
他是管后勤的,他最清楚后勤物资和武器装备之间的区别。
羽绒服和压缩饼干,那是让战士们在战场上活下去的东西。
但眼前这些,重型火箭筒、火箭炮、防空导弹、无人机,这些东西才是真正的国之重器。
前者能减少伤亡,后者能改变战局。
而他面前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把两样都带来了,而且带来的量,足以装备一个军。
张仁初站在仓库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那一排排武器箱上缓缓扫过,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当了大半辈子的军人,从红军的土枪土炮到解放战争的缴获装备,从三大战役的人海冲锋到朝鲜战场的立体作战,他见过太多因为装备不如人而付出的牺牲。
而眼前这些装备,能让更多这样的人活着回来。
他转过身,看着王朝伟,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王朝伟走到张端胜面前,目光扫过码头上那整装待命的三千名战士,然后转向张端胜:
“张团长,让你的人集合领取物资,立刻换装,半小时后出发。”
张端胜猛地转过身,站得笔直,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两个字:
“集合!!”
这两个字炸出去,整个站台都像是被震了一下。
.........
11月27日,凌晨一点,朝鲜北部,长津湖地区。
天降大雪,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二十八度。
朝鲜半岛盖马高原上的这股寒流,来自西伯利亚冰原,裹挟着千万平方公里的冰雪,一路南下。
在长津湖这个海拔一千多米的高山湖区被群山围困,再也散不出去,把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石头、每一根树枝都冻成了冰坨子。
风吹在脸上已经不是冷了,是疼,是那种被无数根钢针,同时扎进皮肤的刺疼。
然后是麻木,麻木到你感觉不到自己的耳朵、鼻子、脸颊,好像那些部位已经不属于你。
长津湖其实不是湖。
它是一条狭长的水库,南北走向,蜿蜒在狼林山脉和赴战岭山脉之间的深谷里。
此刻整个湖面都结了冰,冰层厚得能跑卡车,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层青灰色的冷光。
湖两岸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山上的松树全都被雪压弯了腰,枝条上挂着冰凌,风一吹就发出哗啦哗啦的碎响,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摇着无数串玻璃风铃。
零下二十八度的空气中,任何暴露在外的皮肤,都会在半小时内冻伤,金属枪身不能用手直接触碰,否则皮肤会立刻粘在上面,撕下来就是一块肉。
就在这样的夜里,十万志愿军战士趴在长津湖两岸的山峦上。
柳潭里、新兴里、下碣隅里、古土里、后浦里、社仓里........
每一个地名对应着一个小镇,每一个小镇都驻扎着美军陆战1师或第7步兵师的部队,每一个驻地周围的山头上,都埋伏着志愿军第9兵团的战士。
二十军埋伏在柳潭里以西和以南的山地里,二十七军埋伏在新兴里和柳潭里以北的密林中,二十六军正从鸭绿江方向星夜兼程地赶来,作为兵团总预备队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十万人,裹着一切能找到的御寒之物,趴在冰雪覆盖的山脊上、沟壑里、松林间,一动也不动,像是一群被冰雪封住的雕塑。
在柳潭里西北方向约三公里的一道山脊上,第7穿插连的战士们趴在雪地里。
他们穿的是王朝伟在集安火车站发放的羽绒服,防风防水的面料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哑光,内衬把体温牢牢锁在身体表面。
帽子的护耳翻下来遮住了耳朵和脸颊,只露出一双双在黑夜里发亮的眼睛。
连长伍千里趴在山脊最前沿的一块岩石后面。
他已经在这块石头后面趴了将近两个小时,身上盖了一层薄薄的积雪,眉毛和睫毛上结了霜,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持续不散的白雾。
他穿着那套羽绒服,手套裹着的手指握着望远镜,贴在眼前一动不动地观察着山下的美军营地。
伍千里,第7穿插连连长。
他在全连战士心目中既是主心骨又是亲大哥,平时骂起人来能把人骂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在战场上,他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一个。
此刻,他趴在山脊上已经数了整整两个小时,手指冻得发僵。
山下的美军营地就是他们今晚的目标,而他身后的一百多号弟兄,必须在战斗打响的时候用最快的速度冲下去,在美军反应过来之前撕开外围防线。
他透过望远镜看到的,是另一个世界。
柳潭里镇子里和周边的美军营地,灯火通明。
美军带来了自己的发电机,汽油发电机突突突地响着,把电流输送到每一顶帐篷里。
帐篷是厚厚的防寒帐篷,棉布夹层里塞着保温材料,门口挂着挡风帘,帘子缝里透出橘黄色的灯光和阵阵热气。
帐篷外面停着成排的卡车和吉普车,车灯偶尔亮一下,扫过营地外围的岗哨。
岗哨边上堆着沙袋工事,沙袋后面架着勃朗宁重机枪,机枪旁边放着弹药箱和保温水壶。
帐篷里面,美军士兵们正在过感恩节。
1950年的感恩节是11月23日,已经过去了四天。
但美军陆战1师的指挥官们,特意把节日推迟了几天,让刚从元山登陆、一路北进到长津湖的部队,也能过上一个像样的节日。
炊事兵从卡车上搬下了冷冻的火鸡、罐装的蔓越莓酱、脱水的土豆泥、瓶装的肉汁、还有成箱的啤酒和香烟。
火鸡在野战烤箱里烤得滋滋冒油,香气顺着帐篷的缝隙飘出去,混在汽油发电机和煤油炉的气味里,在零下二十八度的寒风中,竟然让人感觉有些温暖。
帐篷里传来粗野的笑声、碰杯声和留声机里放的爵士乐,偶尔有人扯着嗓子唱一句《白色圣诞节》,然后被同伴们的一阵起哄和笑骂声盖过去。
一名美军中士蹲在帐篷外的炊事区,正用刺刀撬开一罐午餐肉罐头的铁盖子。
他嘴里叼着半截骆驼牌香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他把撬开的罐头随手搁在身后的沙袋上,转身去拿面包,罐头里的油脂在零下二十八度的空气中,迅速凝成了一层白花花的油脂膜。
面包是昨天从兴南港空运过来的,冻得硬邦邦的,他拿了两片塞进野战烤面包机里,又顺手从热水桶里倒了一杯热咖啡。
热水桶是特制的,双层不锈钢,夹层里有电热丝,插上发电机的电源就能一直保温。
他抿了一口咖啡,皱了皱眉。
咖啡粉是三个月前从旧金山运来的,受潮了,喝起来有一股铁锈味。
他骂了一句,把剩下的半杯倒掉,又从保温壶里倒了杯新煮的热可可。
做完这些,他又拿起撬开的罐头,回到帐篷里,和其他人一起分享这在异国他乡的火鸡、午餐肉和热可可,再过一会儿他还要去接岗。
从美军中士倒掉咖啡、换上一杯热可可,到他把罐头拿回帐篷,整个过程发生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
而这三分钟里,志愿军阵地上,三公里外的山脊上,那些趴在雪地里的战士,每一个人都在透过朦胧的月光和稀疏的松枝,默默注视着山下的灯火。
伍千里放下望远镜,把它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望远镜的金属镜筒在这种天气里,如果放在外面超过十分钟,镜片就会结冰,结了冰的望远镜就是一块废铁,得用体温焐着。
他身后的山坡上,第7穿插连一百多号人分成三个排,分别潜伏在三道山脊线的反斜面上。
战士们挤在一起,身体贴着身体,用彼此的体温相互温暖。
一个人的体温撑不过零下二十八度的夜,但一群人挤在一起,棉衣贴着棉衣,大腿挨着大腿,背后靠着胸口,就能在寒风里多撑好几个小时。
他们像一窝抱团取暖的幼崽,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式,抵抗着盖马高原上这场铺天盖地的寒流。
每个人呼出的白气汇成一片,在山脊的反斜面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这片山坡在寒夜里发出的微弱喘息。
指导员梅生从山坡后面爬了过来。
他趴在伍千里旁边的那块石头后面,先把冻得发僵的手从手套里抽出来,搁在嘴边呵了口热气,搓了两下,然后压低声音问道:
“怎么样?”
伍千里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还不到时候。”
没有信号弹,他们就不能动。
第7穿插连没有电台,整个第9兵团也没有几部,各部队之间的通信全靠通讯员的双脚和信号弹。
出发前上级定下的计划很简单:
三颗红色信号弹升空,各部队同时发起攻击。
信号弹发之前,谁也不能暴露,谁也不能提前开火,谁也不能擅自动一厘米。
这是死命令。
梅生转头看了看身后,那些挤在一起取暖的战士们,又转回来,把声音压得更低:
“下半夜弟兄们的战斗力还会继续下降。”
“这天太冷了,我刚才检查了一遍,至少有三成的人的步枪枪栓冻住了,拉都拉不开。”
伍千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让所有人把枪放进棉衣里。”
“枪栓贴着胸口,用体温焐着,枪栓拉不开的,就是烧火棍,必须保持战斗力。”
梅生点了点头,又顺着山坡往后爬了回去。
他是指导员,是连队里主抓政治思想工作的人,但在这种天气里,最好的思想工作就是让战士们暖和起来。
他走到最靠后的那个排,挨个检查了一遍枪械,把拉不开栓的步枪,全部塞进战士们的棉衣里。
枪栓贴着胸口,冰冷的金属触到皮肤上,激得几个年轻战士倒吸了一口凉气。
伍千里又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山下的美军营地,然后放下,也往后爬了回去。
他没有爬回人堆里,而是找到了炮排排长雷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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