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长津湖之战(二)
雷公不姓雷,叫雷睢生,山东曹县人,打炮打得准,七连第 17 名战士,全连资历最老,从此被战友们叫做“雷公”。
在兄弟部队里他也是挂了号的炮术尖子。
此刻他正蹲在山脊反斜面一块突出的岩石下面,用雨布搭了个简易掩蔽所,带着他的炮排。
三门60毫米迫击炮,炮弹只有不到四十发,这是整个第7穿插连仅有的“重火力”。
他的背上背着一根擦得锃亮的迫击炮炮管,腰间的布袋里装着瞄准镜,冻得通红的手指从手套里抽出来,正小心翼翼地用一块干布擦拭引信。
“雷公。”伍千里在他身边蹲下来。
“连长。”雷公抬起头,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
“等会儿打起来,你这边多打几炮。”
伍千里的声音压得很低,“前沿观察发现,美军的正面防线有三道铁丝网和至少四个机枪工事,步兵冲上去之前得先把那些机枪窝炸掉。”
“正面防线不炸开,弟兄们冲上去就是送死。”
“放心,四十发炮弹,每一发都会落在该落的地方。”
伍千里点了点头。
他知道雷公说话的分量,这个人从不承诺做不到的事,但承诺了就一定能做到。
他又找到了火力排排长余从戎。
余从戎是个大个子,山东人,比伍千里还高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全连掰手腕没人是他的对手。
火力排是第7穿插连唯一一个装备了机枪和掷弹筒的排,有一挺缴获的美制勃朗宁轻机枪、两挺捷克式轻机枪、三具掷弹筒和一支火箭筒。
那是一支在第一次战役中缴获的美制超级巴祖卡,弹药只剩四发,每一发都宝贝得像命根子一样。
“从戎,”
伍千里蹲在他身边,“等会儿打起来,你带着火力排跟在突击排后面,不要冲在最前面,也不要掉在后面。”
“哪里有敌人的机枪,你就往哪里打。”
“记住,不要密集冲锋。”
“展开,散开,利用地形,一层一层往前推。”
余从戎点了点头。
伍千里把一切交代完,重新爬回山脊最前沿的那块岩石后面。
他把怀里焐热的望远镜又掏出来,贴在眼睛上,再次扫视山下的美军营地。
帐篷里的爵士乐还在响。
歌声被风撕碎,断断续续地飘上山坡,听起来遥远而不真实,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
凌晨一点二十八分。
气温继续下降,到了零下三十度。
风从盖马高原的方向刮过来,裹挟着冰粒打在脸上,疼得人眼泪都能掉下来,但掉下来的眼泪还没流到下巴就冻成了冰。
伍千里感觉自己的眼睫毛被冻住了,眨一下眼都得用力。
他把望远镜放下,用戴着手套的手背擦了擦眼睛上的冰碴。
........
三颗红色的信号弹,在凌晨一点三十分,准时从柳潭里以北的山脊上升起。
“咻咻咻!”
它们拖着猩红色的尾焰,在墨蓝色的夜空中划出三道弧线,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像是三滴滚烫的血悬在了夜空中。
整个长津湖两岸的群山在那一瞬间被照得微微泛红,松林和雪地都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战斗打响。
“砰!”
第一声枪响是从柳潭里西北方向的山脊上传来的。
紧接着,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了冲锋号,尖锐而急促的号音在群山中回荡,像是从冰封的大地深处迸发出的怒号。
山脊上、沟壑里、松林间,原本死寂一片的雪地突然活了过来,无数身穿防寒军装的志愿军战士从雪地里一跃而起,端着步枪,在黑暗中朝山下美军的营地发起了冲锋。
伍千里第一个冲出了山脊线。
他右手握着一支缴获的三八大盖,左手撑着地面,身体几乎是贴着雪地往下滑,碎石和冰碴从身下飞速掠过。
身后一百多号人也跟着冲了出来,军靴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一条在黑暗中奔腾的河。
山下的美军营地,几乎在信号弹升空的同一瞬间炸了锅。
哨兵拉响了警报,刺耳的警笛声,穿透了零下三十度的夜空。
帐篷里的留声机戛然而止,爵士乐被粗野的叫骂声取代,火鸡被扔在桌上,热咖啡洒了一地。
不到一分钟,美军士兵们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光着上身来不及穿衣服,有的抱着头盔往头上扣,有的边跑边往M1卡宾枪里塞弹匣,整个营地乱成了一锅粥。
但美军的反应速度极快。
他们是当时世界上最训练有素的军队之一。
“哒哒哒哒哒!”
前沿的机枪工事最先开火,四挺勃朗宁M1919重机枪同时喷出火舌,橘红色的曳光弹在黑暗中画出四道火线,朝着山坡上涌下来的黑色人影扫过去。
机枪手嘶吼着,弹链在供弹口疯狂跳动,炽热的弹壳叮叮当当落了一地,瞬间融化了地面的积雪,蒸腾起一簇簇白烟。
与此同时,军官们在大喊“迎敌!迎敌!”。
M1卡宾枪和M1加兰德步枪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枪口的火光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紧接着,60毫米和81毫米迫击炮开始射击。
“轰轰轰!”
“轰轰轰!”
发射声在营地中央回荡,炮弹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音,在山坡上炸开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球,火光短暂地照亮了雪地上横飞的残肢和飞溅的泥土。
士兵们还没来得及穿上全部衣服,半裸着上身就跳进战壕,抓起冰冷的枪管就开始射击,冻僵的手指甚至感觉不到枪管上残余的热量。
美军指挥官远比之前被38军和39军歼灭的南朝鲜部队要老练。
不到五分钟,他们就稳住了阵脚,开始组织有层次的防御。
最外围的步兵防线依托沙袋工事和铁丝网布置了交叉火网,轻重机枪形成了交叉射击扇区,任何试图从正面冲过铁丝网的志愿军,都会同时遭到至少三个方向火力的夹击。
往内一层是坦克和装甲车组成的环形工事,M4谢尔曼和M26潘兴被开到了指定位置,车头朝外,炮管压低,掩护步兵射击。
最里面是迫击炮阵地和营指挥所,通信兵正在紧急呼叫团部和师部,请求空中支援和炮火压制。
志愿军战士们在黑暗中前仆后继地冲向铁丝网。
第一批冲上去的战士试图用铁丝钳剪断铁丝网,但美军的机枪火力太密集,钳子还没举起来就被弹雨扫倒。
第二批战士扛着爆破筒往前冲,想用爆破的方式炸开铁丝网,但接近铁丝网二十米范围内被照得通明。
美军打出了照明弹,白色的强光悬在头顶,把所有冲锋路线照得纤毫毕现。
炮弹接连不断地在冲锋队伍中炸开,弹片和冻土块四处飞溅。
伍千里趴在一个弹坑里,冻得发青的脸贴着冰冷的泥土,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不到两百米处的铁丝网。
他身后是突击排的二十多个战士,都趴在雪地里,脸埋在雪里躲避飞溅的弹片。
炮火照亮了他们被硝烟熏黑的脸。
“冲不过去!”
突击排排长贴着雪地爬到他身边,凑在他耳边嘶吼道,“铁丝网太密了,机枪火力太猛,上去一个倒一个!”
“左边呢?”伍千里吼回去。
“左边也不行!那个高地上有一挺重机枪,锁死了侧翼!”
伍千里的手指攥紧了手里的步枪。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照明弹正在缓缓下落,但下一颗又升了起来,光还没有熄灭。
他咬牙命令:
“等照明弹熄灭再冲!”
但美军根本不给喘息的机会。
炮火追着战士们往山坡上延伸,几个跑在最后面的战士被冲击波掀翻在地,连滚带爬地翻进了沟里。
其他方向上的进攻也全部陷入了僵局。
柳潭里西南侧的二十军部队冲得更猛。
有一个排一度突破了第一道铁丝网,攻到了美军阵地的边缘,但被装甲车上的12.7毫米重机枪,生生钉在了第二道铁丝网前。
十几个人全部牺牲在铁丝网下面,至死都保持着往前爬的姿势。
新兴里方向,二十七军的进攻同样受阻,美军第7步兵师用坦克炮和81毫米迫击炮构筑了一道弹幕,把志愿军的冲锋路线炸成了密密麻麻的弹坑。
从凌晨一点半打到凌晨四点,战斗在两个半小时里,变成了一场残酷的拉锯战。
志愿军冲了四次,四次都被打了回来。
每次靠近铁丝网,美军的照明弹就升起来,然后就是迫击炮的密集轰击和重机枪的扫射。
山坡上的雪地被炸出了一个又一个焦黑的弹坑,弹坑边缘散落着牺牲战士的遗体和被炸断的步枪,鲜血在零下三十度的极寒中迅速冻结,变成一块块暗红色的冰。
雷公的三门迫击炮打光了将近三十发炮弹。
每一发都精确地砸在美军的机枪工事和铁丝网节点上,炸塌了两个机枪巢,撕开了一段铁丝网,火力之精准让美军迫击炮观察员都心生骇然。
但美军的反应太快,每炸掉一个机枪工事,他们就把备用的机枪搬上来补位。
每撕开一段铁丝网,步兵就用沙袋和弹药箱填上缺口。
四十发炮弹只剩下不到十发,美军的火力点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因为后方的支援陆续到位而越打越多。
更致命的是,迫击炮的弹药基数只有四十发,打一发少一发,而后方补给线被美军空袭封锁,一时半刻根本运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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