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七章
57【云梦】
突然听说戢要外出畋猎,寺人和家臣急忙整治行装,不多时商臣来了,听说戢要携妻同行,登时觉得自己孤身上路好不凄惨,便也让家臣去把孟嬴接来。戢夫妇陪着说话,澂一眼瞥见堂下远远伫立的戡,心中一痛,无法言说。
戡向她凝视片刻,径直走了上来,向兄长拜倒:“阿兄,是否允我不随你同行,留在渚宫追思亡母?”戢动容道:“这个自然。”他想了想,吩咐栾恕也留下,一来栾恕的伤体仍需休养,二来正好照管这位三弟。以戢与商臣今时的关系,栾恕也不致过虑,遂也同意了。
“阿嫂,家臣戡不克侍奉,见谅。”戡向澂一拜,“日前言语冒犯,阿嫂不必记挂心上。”
“子靖珍重。”澂回了一礼,低声道。
出郢都向东三百多里便进入了广袤的云梦地区,此地多河川湖泊,水草交错,亦有山野林薄,野兽麋集,历来为楚国君臣所喜爱的畋猎之所。
商臣此行本为散心,轻装出行,亦只两名家臣陪同,戢也只带了家臣良随行,是以此次畋猎不同往常,既无人员事先焚山烈野驱赶野兽,亦无走犬追逐猎物,有时天上飞过雁鸟,商臣也懒得射,只是飞车驰骋,一日下来,所获不过一只獐子,一只麋鹿。问戢有什么收获,戢茫然道:“我以为子夏身为主人,理应竭尽所能,我就不与你争锋了。”原来楚地风光迥异中原,湖光山色,碧野云雾,戢与澂只看得心醉神迷,哪还顾得上追逐猎物。
天色已晚,商臣与戢约定明日再一同游猎。众人所行离城邑颇远,便就地驻下,家臣烧烤兽肉,奉上糗粮,商臣与戢又饮到了一处,看着他俩的身影,孟嬴问妹妹:“澂,你不快活么?”
澂勉强道:“阿姊说哪里话。”
“我看子敌待你很是不错,我见他一直在笑,可你,却老是有些忧愁似的。”
“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与他,都有些不同了……”澂喃喃道,“他经逢大难,或许性子有些变了,又或许他只是一时感念我的周折不易……”
“妹妹岂非想得太多了?”
“阿姊……正如这云梦的雾,一时聚了,一时散了,我只怕这欢好不能久长。”
孟嬴皱眉道:“澂,你确实变了,从前你心思纯净,成日笑盈盈的。我只知道,商臣现下对我好,那他从前宠过什么巴姬、邓嫚的,我都不计较。”孟嬴手一指,“我陪夫婿去啦,澂,你自己看好子敌吧。”
家臣搭好了小帐,众人都歇下了,澂卧在戢的身边,看着他熟睡的容颜,却是心神难定,辗转半夜,仍是无眠,却隐隐地听见一些淙淙的声响。澂一惊,惊觉身下浸湿,连忙将戢唤醒,二人出帐一看,已是漶漫一片了。戢大声呼叫,众人各自奔出,急忙乘车向高处避去。
众人总算落了脚,只是原本戢夫妇、商臣夫妇及三名家臣都是分帐居住,相隔有距,忙乱中也是各有所向,再加上水势上涨太快,眼下竟被大水阻截在孤立的两座小洲之上。所幸小洲相隔不算太远,相互语声可闻。戢招招手:“子夏?”商臣苦笑着解释,这云梦其实他也没来过几次,一则他不受楚王喜爱,很少能跟着父亲出猎,二则他从前偶然前来也是秋狝冬狩,虽曾听说云梦春夏之时一旦汛至,常常平野淹没,渺漭若海,洪潭巨浪,可终究未曾亲历,是以也未放在心上。
守至天明,水势仍未退去,又捱至黄昏,众人都饿得不行。糗粮束脩等都留在了帐中不及带走,偏偏大水一至,鸥鹭都难得飞来几只,家臣射了两只小雀也不顶什么用。
“等我。”戢对澂道,刷刷两下脱了外衣,挽作一个兜,跃入洪波之中。
“戢!”澂骇得大声惊叫,但见波浪翻涌,戢却半天不见影子。忽然戢自水中踊出,将手中的兜往岸上一抖,甩出一条大鱼,寻即又投身水中。商臣也跳下水,泅到戢身边,低声道:“你可是尽显身段,却害我在妻子跟前大失颜面,说不得,这回无论如何也只能我出手了。”戢呵呵一笑,自己便先游了回去。
戢爬上岸,澂急急为他披上衣物,戢笑道:“有脍鲤可食了。”澂抿唇不语,神情却已简直要哭了。戢心一软,安慰道:“你知我水性若此,大可放心了。”
戢一面穿衣系带,一面眺望商臣入水捕捞,却听澂轻轻痛呼一声,原来她正用戢的铜戈剖鱼,兵刃既长,使用不便,倒把她的指尖给划伤了。戢急忙将她手指噙在口中,澂轻轻想要抽回手,戢固执地握着她的手腕往回一带,依旧吮着,吮着,恍然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静虑……”戢心中春意柔柔,“戢……”澂似乎也记起了什么,眼中闪动着光芒,“静虑。”戢低声叹息着,“我,找到啦。”他把澂紧紧抱在怀中,在她面上轻轻吻了一下。
“戢……”澂惊疑共生,低声叩问,“告诉我,这一刻会有多久?”
戢不曾听清她问的什么,只带着无尽的欢喜与她相拥,喃喃低语着,“原来我迟了这许多年……”
夕阳薄暮,今日落,飞鸟投林,明日歌,只是这年复一年,起起落落,草木却已变换了几朝颜色?
二人各自沉湎心事,那厢商臣也捉得了鱼儿向这边呼喝,戢醒过神来,便自已操戈治鱼,去骨切丝,手法纯熟之极。澂看得惊奇不已,戢遂与她说起从前在东山一人一马一兽的流亡,想到现下暂寄于齐国的龙马以及不知究竟去了何处的朏朏,戢不免感叹。澂专注地听着他的往事,末了轻道:“原来你竟吃了这么多苦。”
戢微微一笑,“我原是抱着必死之心,可幸而有你,我竟活了下来……”他向怀中一摸,却是扑了个空,又把起先的湿衣找来翻了个遍。
“你寻什么?”澂奇道。
“笄子,你的笄子,我的笄子……”戢情急之下便要回冲入水,被澂死死抱住不放,“别去,戢,别走!”澂叫得凄惶,戢这才冷静下来,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犯傻,搂着澂,长长出了一口气,“是,我不走……”
“喂……出什么事啦?”对岸商臣遥遥呼道,戢摆了摆手。
“究竟是个什么笄子?”澂仍有些不安。
“唔……是从前你为我准备的一支笄,我从晋国逃亡後一直带在身边。”
“原来如此……”澂的语声也温柔了,偎向戢的怀中,“原来如此。”
夜色渐深,寒意更浓,戢与澂偎依坐在车上,戢虽然疲累不堪,却强撑着不敢合眼,只怕水情有变,後来实在太睏,终于要睡了,却很快身子一抖惊醒过来。
“冷么?”澂道。
“你也没睡?”
“我若睡了,这一夜便消逝不见了。”澂紧紧抱着他。
“嗯……”戢实在头晕得厉害,最後决定还是躺在澂的身下,“如此淹也先淹到我。”他说完便安然睡去。
***
澂不知自己何时睡着了,待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四下里却不见戢的身影,她当时便惊叫出声,急忙落车,径直往水中行去,很快便水没至腰。“澂!你做什么?”对岸的孟嬴被她的呼声惊动,带着家臣也奔至岸边,“妹妹勿惊!商臣和子敌一道走的,说是去找人相助。妹妹,上岸吧!”孟嬴唤道。澂却仿佛没有听到,呆呆伫立水中,慢慢地抱着自己的双肩,垂首不语。
“静虑!”忽然一双臂膀一把将她搂住,“静虑?!”
“子敌子敌!你回来了,商臣呢?”孟嬴隔岸大声道。
戢顾不得回答,将澂抱起跑回岸上,“我刚走,老远见你站在水中,唤你你也不应。”戢浑身湿透,竟是游回来的。
澂怔了一怔,突然大哭了起来,紧紧搂着戢,“你岂不是讲过再不与我分离……你说的哪句话曾是当真的?”
“唉……”戢叹道,“我只是不忍扰了你的睡梦……我上了筏子便後悔啦……”
原来小洲上并无林木,不过对岸几名家臣拆卸马车架了一张简易的筏子,天一亮商臣与一名家臣要去探探水势,戢醒得早,遂随之同行,留下两名家臣看护。
“好,我不走啦,”戢安慰着澂,“商臣本事大,就等他来救了。”澂抽泣着点了点头。
商臣这一去倒确有实效,午後便带着舟楫回来了。云梦一带有鬭氏的采邑,商臣及属下乘坐筏子出游便与鬭氏家臣相遇,两相问答,遂搬来了救兵。困在洲上的众人得以撤离险地,黄昏时总算接近鬭氏受封的郧邑,鬭氏族中的晚辈大心、嘉两兄弟驾着轻车前来迎接。
鬭氏出自楚先君熊仪,熊仪号称若敖,是以鬭氏亦称若敖氏,为楚王室重要分支,向来担任要职,楚国现任令尹子文以及楚王近臣子上都出自鬭氏。
大心和嘉辈分低微,而商臣总算是王子,心里难免不快,不过商臣一向受轻视惯了的,再加上此次毕竟是大意被围,面上也没什么光彩,当下还是与大心兄弟客气叙谈。大心淡淡说了两句,道:“适逢邑内生变,王子、周司马若不介意,是否随我兄弟先平叛後再入城?”
“哦?”商臣与戢都是大吃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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