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六章
56【夜宴】
戢抱着澂狂奔回宫室,与里头冲出来的一个黑影迎面擦过,戢也没看清那人是谁,只管对着门内人众疾呼道:“快去请医师。”叫了两声没人应,暴怒道:“还不快去!”寺人被这新来一天的主人吓得哑了,还是旁边一男子沉着道:“公子戡已经去了。”
戢一愣,再看说话人竟然是栾恕。栾恕道:“恕的身子已经无碍,太子身边不能无人侍奉啊。”栾恕本该继续留在召陵养伤,此刻竟然出现在此地,想来是戢一动身他便紧紧跟来。戢知他忠心护主,向他点了点头,抱着澂进了内室。
不一会儿,医师来了,戢仍是怀抱着澂,紧张道:“她瘾疹犯了!”
医师把脉细察,笑道:“她没什么事啊。”
“适才吹了风,她冷得厉害,你看你看……”戢自己观察了一下澂,似乎她脸上也没起什么丘疹。
医师又研究了一下,“她的瘾疹确实好了。不过吹了寒风定然不舒服了。”
戢惊喜道:“真的么?”
“我听尊夫人说过,她忘了服药的时日不算太长,後来亦继续服用,是次重回渚宫,调理得还算可以。若无意外,应该不致再犯。不过看她面色不善,大概还是有些体虚,我便开些固本的汤剂与她。”
戢握了握澂的手:“你先休息一下。”澂闭眼卧下,戢送医师到堂上去,只听医师咦了一声,道:“是你!”又听一男子道:“我是司马的家臣,名作良。”澂听得出这个良便是多次往返周楚之间传送书函的家臣。医师笑呵呵道:“上次便是你向了要了方子吧,幸亏你机灵,才让你家主妇及时进药,不致耽误病情。”良道:“惭愧惭愧,良虽有心,却未曾追上主妇的车马,後来战事发作,只得先行绕道加入王师,药材是我家司马背着诸臣连夜潜进方城送上的,为此我等一通好找啊……”
戢喝住了家臣,向医师询问了一番,又交待了栾恕一些事情,之後推门回到室内。澂已经坐了起来,戢连忙道:“你何处不妥,我已着家臣煎药去了,放心。”
“该是你放心。我,没事的。嗯,那,你给我加两件衣裳便是。”澂的嘴角漾着淡淡的笑意,戢啊哟一声,咣当摔门而出,一会儿便找了一件裘衣进来,把澂拢得密不透风,“如此暖和了?”
澂向他靠了靠,轻声道:“心里……也暖了。”戢眉花眼笑,将她拥入怀中。
***
在戢的坚持下,澂进了些汤剂,戢安抚她歇下,这才出门与众人商谈。“三弟。”戢主动招呼了一下,戡默然走来,在他面前跪下,垂首道:“戡擅自前来,请阿兄责罚。”
“三弟!”戢将他扶起,“阿兄不曾怪你,最近我心情起落,顾不得你……嗯,你我兄弟,也不致在乎一些客套礼俗吧。你阿嫂也说了,你只是担心战事。戡,你一直都是我的好弟弟。”
戡抬起头来,勉强笑了一个。
戢拍拍他的肩,打趣道:“只是如此一来,饯邑的工事可就要耽搁喽。”
戡生硬道:“她,阿嫂根本不会在乎宫室华美与否。”
戢不以为然,“可是我不想她受苦。”
戡的眉头紧了起来,“阿兄放心,我行前已经把相关事宜布置清楚了,等兄嫂回去,定然得以安居。”
“你阿嫂也说让我放心。”戢面有喜色,自顾自道:“便先让她多休养一阵好了。”
戡淡淡道:“诺。”朝戢行了一礼,自行退下了。戢与栾恕目视着他离去,戢道:“这个三弟,唉,怎么好似有些生分了,看来是我这个当兄长的疏忽了。”栾恕嘿然一声,不置可否。
又过了一些时候,寺人带着使者来报,说是楚王邀请戢一行赴宴,戢正在看澂进药,手一挥,“不去。”把寺人挡了下去。
“我无妨,身子舒坦多了,陪你在宴上坐坐也不错。”
澂把药喝得飞快,戢诧异道:“这药如此美味么?”
澂抿唇一笑,“我想赴宴,顺便与姊姊姊夫见见。”
“好极。”戢想到商臣也觉得是个不错的人才,而且,咳,跟他说话比跟戡讲话轻松多了。
***
戢携妻、弟赴宴,楚王尚未到场,商臣早迎了上来,分外亲切。戢与他尽了两爵酒,这才回到座中,却听澂正在不远处吩咐家臣:“等等,再加张茵席,戡的腿受过伤。”戢一听,又是愤懑又是伤心,再一瞧戡满脸的笑意,戢登时脸上便挂不住了。栾恕悄悄拉住他,道:“太子往自己膝下看。”
戢莫名其妙地看了一下,茫然道:“裘衣?”
“嗐,太子妇一来便给你垫上这个了,太子只是不自知。她适才说的话,太子不过听到半句。前头说的是,去换张软的茵席给司马。”
戢摸了摸膝下柔软细密的裘衣,这本是他早上找来给澂御寒的。戢不禁笑了,想自己竟然如此性急,手再一搭,落手处便恰是一张凭几,想来亦是静虑置下的,戢便倚着凭几舒舒服服地坐下。“静虑。”他在心里唤了一声。
静虑未曾听见,她正同孟嬴说话,戢忍不住叫出了声:“静虑!”声音大得把在座诸人包括戢自己都吓了一跳,戢慌忙向澂摆手:“无妨无妨。”但澂还是走了回来,问道:“太子何事?”戢只笑眯眯地,“无事,你,坐着。哪里都不要去。”
不多时,楚王及令尹子文、重臣子上等到席,楚王待客至诚,宾主言欢。楚国君臣感谢戢从中调停战事之功,戢亦不忘抬举商臣在召陵宴中的慷慨陈辞,称他才是一言而化干戈。楚王吝惜地对儿子称许了几句,又把话题转向了别处。商臣闷头饮酒,戢不禁暗叹,此情此景与自己当年出征回国何其相似。
“周司马与楚国渊源颇深,楚公室接连有三位女子嫁入晋国,可惜均已殁了。”楚王说这话时还特意先问了令尹子文,“周司马令弟的母亲……季羋?算是寡人的从妹吧?”戡闻言便拜了下来,“正是先妣。”
楚王颔首,“寡人有心与周司马再叙姻谊,未知可否?”
这下轮到戢拜谢了,“昔日从君之惠,纳楚宗室女为媵,然则戢昏愦懧愚,不克保全妻妾,”忆及往事,戢不禁惨然,道:“今放泊于外,旦夕困顿,自不敢再作此想。”
戢黯然不语,楚王沉吟,令尹子文向楚王摆了摆手,楚王遂也不再提了,叫上歌舞助兴,又劝了几回酒。戢举觞而饮,心中仍是有些郁郁,侧头道:“静虑。”
却是栾恕答道:“太子妇更衣去了。”
戢哦了一声,想起确实如此,随即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栾恕笑了一下,“太子以为很久了么?”
***
“阿嫂,还不进去么?”戡立在澂的身後,轻声道。澂隐在堂边的楹柱旁,抿着唇,迟疑不决。“阿兄已经回绝了楚王……阿嫂可以进去啦。”戡柔声道。
澂勉强点了点头,缓缓走入喧哗的室中----但闻鼓乐铮铮,尽是人影幢幢,澂心神迷失,目视茫然。“阿嫂,这边。”戡的声音淡淡在依在澂的身旁。
“戡。”澂心里叹息着。
“静虑!”却是戢急切地握住了澂的手。
“你……”澂睁大眼睛看了又看面前之人,一时间竟有些疏离之感。
“静虑,你怎么了?”
“哦……”澂终于回过了神来,“太子。”身不由己地任凭戢牵着入了席,回头张望,戡正在远处冲自己轻轻点头,澂也微微点头致意,心里也终于定了下来。
***
宴饮正欢,後宫忽然来报,说是蔡姬刚刚发现有了身孕,楚王大喜,座中楚臣大抵也知道楚王宠爱新欢,道贺声不绝。楚王抽身离去,前往探视蔡姬,这宴席便也慢慢散了,只剩下戢与商臣惺惺相惜,对饮无休。
夜渐深了,孟嬴支持不住,先行回寝宫休息。澂送别了姊姊,独自徘徊堂外。
“今晚的月色真好。”
澂不必回头,也知道说话的是戡,她不禁微笑,道:“是呵。”
“……你……阿嫂,我一直想问,阿兄贪杯,偏偏酒量又不很好,饮酒伤身,阿嫂为何从来都不劝劝他?”
“我知他政事苦闷,若非沉醉酒中,又如何解愁呢?”澂回望室中的灯火人影,“而且,我,我有一点小小的私心,他这一醉了,便不会再走……”
“……呵呵,那么……我呢?”戡的语声很是压抑,“我记得,有一回,在你宫室进食,吃得很饱,那天吃了黄粱、脍鲤,饮了很多美酒,你一直说……子靖,再饮一尊。”
“我……”澂语噎,沉默良久方道,“可是子靖……”
“戡!”
“戡,当时我只是觉得,你酒足饭饱的模样很快活……我希望你快活。”澂低低道。
“那么,你快活么?”戡追问道,“你快活么?”
“别说啦……”澂急急闪身,奔进了内室。
戢与商臣都醉得不省人事,家臣各自前来搀扶。戡推开家臣,把戢背起,走向门外,澂也紧步跟了上来。两人一前一後,默默无语,只有冷月相照,身影相随。
戡顿了顿足,等着澂走到身旁,垂着看着足尖,“阿嫂,我本不该对你说的。”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可是,我不快活。”戡背着戢快步而去,连月光也随着他去了,撇下澂独自一人没在黑暗之中。
次日戢酒醒了,睁眼瞧见澂静坐身畔,觉得幸福之至,“静虑,我好欢喜。”握着她的手摩挲着。
澂有点不太自在,局促道,“太子欢喜什么?”
“你不知道的……”戢只觉千言万语无从说起,更羞惭自己从未有过的口拙,“我……我……”他决定不再纠缠这说不清的心事,起身坐好,伸了手,澂便将熨平的衣裳为他穿上。
“商臣来了么?”
“又要饮酒?”澂一惊。
“我岂是这种贪杯之人。”戢一面洗漱,一面笑道:“昨日他与我谈了许多,他今时今日的处境,你应该明白。”
澂点头道,“蔡姬若是诞下王子,我姊夫的境况只有更难。”
“商臣眼下心灰意冷,有心避开渚宫的人事。他说道,楚国有处大泽,名唤云梦,是处狩猎的胜地。我已经允了他啦。”
澂紧了紧眉,“嗯。”
戢听得出她的不快,道:“我带你同去。”他将澂拥入怀中,“我……再不愿与你分离。”
澂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把头深埋进他宽厚的胸怀,眼中几要流出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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