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忽岁晚 十二
(十二)曙天
“这时分的明央宫是最美的。”坐在御辇上,迟迟回过头看着那大片大片的琉璃在夕阳下闪着金色光芒,在云霞间铺展开去,庄严而隆重。在来的路上她又不小心睡着了,脸上还有刚醒来时的绯红和懵懂。皇帝笑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比之前暖和了一些,但还是凉的,在这初夏傍晚好像握着一块玉石。
皇帝衣服上有种特别的香气,那是名贵的浥衣香。他腰间的玉佩莹润无双,流荡着光芒。在这香气和光芒的包裹下,迟迟觉得有些晕,按住额角,就听见皇帝关切的问:“怎么了?”她睁眼笑笑:“不知道,好像突然有些心慌似的。”
皇帝沉默了。她同从前那样什么也不多问,全心信赖的对待他。每次她只要出现在他的视野,他就会联想到世间一切洁净美好的事物,譬如清晨的朝露,譬如春天第一朵花开的花蕊。她一次次的在他面前倒下,又一次次的站起来,神清气爽的微笑。他隐隐觉得,她已经不仅仅是他心爱的人,还是他在这个世间最初和最后的希望与梦想。
所以皇帝握紧了她的手,注视到她的眼睛里去:“别怕,有我在。”迟迟笑起来,露出细而洁白的牙齿,嘴角两边还有很浅的酒窝,好像在说,我什么时候怕过呢?皇帝微笑了,带着她走进去,并没有注意她偷偷望向自己时哀伤的眼神。
太监们自然一通忙活。尤其是那些懂眼色的,对迟迟竟比对皇帝还殷勤。迟迟低下头,无可奈何的勾了勾嘴角,落在皇帝眼睛里,便有了些许笑意和歉然。
过了一会陈封来了,他对着皇帝深深的叩首。这是迟迟第一次看见有人对皇帝行这样大的礼,而自己又坐在他身边,更加不自在,往旁边挪了挪身子。陈封嘴里除了恭问圣安之外还问骆姑娘好,她啼笑皆非。皇帝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抚。
所有人都退了下去。金红色的光从陈封身后照进来,迟迟眯起眼睛,看着他后面出现的那个人,随即跳了起来,全身微微的发抖,欣喜的看着那人。那人触到她的目光,却固执冷漠的偏过头去。
“承福。”她轻声唤,纤细的身子激动得仿佛随时要倒下。皇帝无奈而温和的看着她的侧脸:跟那个人哪怕有一点点关系的人和事,都让她如此震动。
陈封喝道:“见到圣上还不下跪?”承福倨傲的瞟他一眼,不动作也不说话,还如阵前大将那样站得笔直。皇帝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气息急促的年轻男子,心知他对任何人都不再构成危害,也不忍心苛责,便往后一靠,舒展的坐着,淡淡道:“由他吧。你要见朕,想说什么呢?”
高承福终于看向他。皇帝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俊秀文弱的少年,他只坐在那里就带着一种力量和威严,深不可测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他收敛得那么好,连从前迫人的冷意都藏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平静。
高承福轻声笑了起来,略带挑衅的扬了扬头:“我来只是要告诉你,战场上没有任何人能够杀死靖将军,偷袭,同归于尽这样的招数也没用。老天很帮你,杀了一个英雄,成就了你所谓的天命。”
迟迟咬住嘴唇,心底那个血肉模糊的可怕伤口被洒上了盐,不得不撑在旁边的几案上才能支持。
皇帝对承福的言语并不动怒,只是挑了挑眉,问:“那么,是谁能杀了他呢?”
承福的视线停留在皇帝胸口那条金色的龙上,却似乎穿过了那条龙,看着无边无际的某处。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切肤之痛:“是我。”
迟迟啊了一声,往后倒去。皇帝立刻起身一把接住她,厉声对陈封道:“带他下去!”
迟迟却推开他坚决的站直了身子:“让他留下。我要听,我要听到真相。”
承福下颌绷紧了,他避开她的视线,低头看着青玉砖上夕阳投进来的光影:“是我杀了将军,用那把疾剑。”
“我说我姓高,其实,我姓秦。我原本是悠王妃的远房侄儿,只是,谁也不知道,包括秦家的人。我很小的时候就被认为骨骼清奇,适合习武。悠王被和仁太子的死士所震动,他要培养自己的死士,他不信任什么誓约,他更信任跟他有关联的人。所以他从我父母手中带走了我。跟我一起的十几个孩子,本来注定没名没姓,要一辈子守护着他,哪想到有一天,他突然又觉得,屈海风是个很危险的人物。”说到这里,承福笑了笑,“也许他就从来不觉得哪个有才干的人不危险。总之,他开始提防屈海风,也知道要取得屈海风的信任,只有战场上并肩战斗的情谊。于是,他把我送到军营边上。我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接近屈海风。我是那群孩子里最小的一个,打架又野,永不服输,果然屈海风就注意到了我。在悠州,年纪小也有资格参加训练,长大了就可以上战场。屈海风怜惜我是个孤儿,就想特别栽培我。你们大概都知道了,平安福泽四将都是跟在他身边的人。不过我跟他在一起的日子并不长久,他很快就死了,我一直跟着将军长大。将军比我大三岁,我跟他一起练武,一起吃苦。”
承福停了下来,有好一阵没有说话,连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那些曾经极力想要摆脱的日子,此刻回想竟让人如此怅惘怀念。谁也没有打扰他,还是他自己先清醒过来,自嘲的笑了笑:“将军深得王爷的喜爱,我也从来没有被派上什么用场。只是那次去雪山取得世之珠,王爷才第一次露出了要我监视将军的意思。可是那一次,我没有照做,也许我照做就好了,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他看着自己靴子上满满的尘土,用力闭了闭眼,仿佛回忆是件太困难的事,“我回去之后并没有把你得到得世之珠的事情告诉王爷,因为将军不愿意。”
“后来屈海风屈将军居然又回来了,原来他并没有死。他跟靖将军去了一趟沅州城见王爷,回来之后我就接到王爷的密令,要杀死屈海风。他给我送了一种药,每天只要在他的肌肤上涂那么一点点就行,绝对看不出下毒的症状,因为这种药只是引发心疾而已。”
迟迟上前一步,拳头握紧又松开,颤抖着举起手想要挥下去,承福却抬头一笑:“等会你再打吧。我估计你等会想要打死我,一并算吧。”
迟迟被他眼中的沉痛惊呆了。她觉得喘不过气,手便握在胸口,用力的呼吸。皇帝走上去扶着她。她脸色那样苍白,连承福都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前倾了一下身子,她却又转过头,沉声道:“继续。”皇帝虽然担忧,却没有插话,放手坐回龙榻上。
承福嘴角带着笑,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他的双手始终紧紧握成拳,小臂轻轻颤抖。
“我不想答应这个事情。既因为我不想伤害将军,也怕将军精细而发觉。后一点王爷要我放心,说他已经替我安排好了一个替罪羊。我不知道谁因为我而倒了霉,反正我已经害死了那么多人,也不差这么一个。”
“我从小就在等着王爷给我的任务。好像日子都是在等待和怕被发觉的恐惧中渡过的。而我第一次违背了王爷之后,这种恐惧更加的深了。我的确是个懦夫,我害怕,害怕最后我把两头都搞砸,害怕王爷告诉将军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我答应了王爷。”
“我给屈将军下了药,每一天,就在骆姑娘你的眼皮底下。”他带着点残忍的笑意看着迟迟,好像伤害她多一些,就有人能分担一点他的绝望和疼痛。迟迟死死咬住嘴唇,慢慢有血珠渗了出来。
皇帝眼中闪过冰冷的光芒,他的语调并没有提高,却让承福感到有把刀在刮着他的骨头:“你要是再敢这么说话,朕会让你生不如死的活着。”
承福并不怕威胁,咧了咧嘴,和皇帝的视线对上了。皇帝又笑了起来,承福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是最善于看穿人弱点的一个,他要出口的话堵在了喉咙,便换了一种方式,叙说道:“我终于得手。我以为王爷满足了,后来才知道,王爷又害怕了,害怕被将军发现这一切,真是好笑啊,我们一群懦夫一直在算计,用一个陷阱弥补上一个陷阱。”
“赵述为什么要杀屈海风?”皇帝看了迟迟一眼,问道。
承福轻笑,若有所思中往前踏了一步,陈封立刻喝止:“退后!”
承福怔了怔,真的顺从了,却不以为意的继续道:“许多年之前,王爷故意让屈海风去送死。屈海风是锦安人氏,在锦安还有许多知交好友。我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让王爷怀疑屈将军会和锦安有所勾连来对付他,总之他布局杀了屈海风。没想到屈海风还活着回来了。而且在沅州城,他看到了当时他身边本来该死却没死的手下。”
承福轻轻叹气:“他毕竟老了,他似乎只觉得这两个人眼熟,而没有把整个事情连起来。如果他早点想明白了告诉将军,该有多好。”
暮色已经降了下来,浓稠沉厚,压在承福的叙述上。没有人想到点灯,就这样一直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听着。
“那一天我们苍河大胜,骆姑娘,你该亲眼看一看的。”承福眯起眼睛,好像当日的情景还在眼前。天晴了,河面上飘扬的,是悠军的旗帜,盖住了天日。脚下的河水是红色的,夕阳也是红色的。魁梧的将领站在楼船的顶,衣裳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按着他那把绝世的剑,不知为何,露出了温和笑意。
过了许久承福才接着说:“打了胜仗之后,因为王爷要将军即刻复命,所以他只带了十几个人去。我半路临时追上他们。王爷安排了约百人穿着胡姜的军服,带着火药,从半路冲了出来。我记得经过的那座小山,上面的石头被照得跟血一样。将军就在我左前方勒住马,他已经看到了火药,还转头对我说,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我们别担心。只片刻之间,他就安排好如何截击,如何冲突,如何呼应。”
“其实我一直很不服。我和他一起长大,一起练武,为什么我却要仰视他呢?应该不是因为那把疾剑吧。那天我骑在马上,从后面看着他,我知道我就要动手杀了他,却那样真切的看到他多么可怕。他的眼真利,一眼就看出敌军七寸所在,他的剑真快,没有人有机会点燃火药。他的剑劈出去的时候,有比雷鸣电闪更可怕的威势。我一直觉得自己武功很高,在那天我才真正觉得,我什么都不是。”
皇帝的脸色也变得肃穆,他庄重起身:“朕有得世之珠,未必能敌过赵靖,赵述也无从下手。千军万马杀不死他,能杀死他的,只有他最信任的人吧。”皇帝的话带着深深的敬意,同时,也带着对自己无比的感喟。
承福笑了:“是啊,在我背叛他的时候,终于明白了王爷为什么会那么害怕。”
“周围的人都杀了上去。我却没有动,因为我的手在发抖。我没有用剑,因为我无法上去和他近身,偷袭也没有把握。所以我用了箭,他的敌人在前方,我在后面放箭,”他停住,整个身子开始微微颤抖,极力克制着痛苦,许久才道,“一箭就射中了他的背心。”
四下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呆了,忘记了打斗。疾剑深深的插入土中,赵靖拄着剑缓缓转身。在他的注视下,承福手一松,硬弓跌落在地。
又起风了。赵靖黑色的斗篷被吹得飞扬起来。渊停岳峙,山川震服,所谓英雄,逢绝境死地亦不能夺其志,撼其勇。赵靖的手沉稳坚定,敌人的鲜血顺着剑上血槽无声渗入土中。他幽深的眼眸扫过承福,浑厚低沉的笑声响了起来,带着释然,解脱,以及领悟的喜悦。
承福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在临死之前笑得这样大声,他手上已经空了,真想去捂住自己的耳朵。
赵靖却在此时收住了笑,带着无尽的不舍和凄凉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锦安的方向,轰然倒地。
承福惊住,为将多年的本能让他立刻抽出佩剑。剩下的多是已经惊呆的悠军兵士,他剑光所过之处,竟没有人抵挡。只是眨眼之间,地上就躺满了死尸。
承福垂下头去,看着浓稠的鲜血顺着剑尖流下。突然间喉上一冷,他惊骇欲绝的抬头:赵靖紧紧的握着剑,正抵住自己的咽喉。箭镞从赵靖胸膛穿出,还有鲜血不断涌出。
承福从对方眼睛里看见面无人色的自己,忍不住惊叫一声,不住后退,跌倒在地上,这才发现,赵靖根本已经没有力气去追他。承福就那样坐在地上一直看着赵靖,看着血一股一股从他胸口流出来,流干了,流到他最终倒了下去。
承福勉力站起来,走过去低头看着赵靖,他的眼睛还睁着,居然还在笑,笑得甚是平静,那个刹那承福突然明白,适才咽喉那一剑,赵靖不是无力刺出,而是不愿。
“他要是不笑该多好,他一笑我就知道他竟然对我手下容情。我恨他,从来没有这样恨过一个人,所以我拣起那把疾剑,准准的插在他的胸口。”他垂下头去,咬着牙嘿嘿而笑。
迟迟迅捷无伦的冲上去,一把抓住承福的领口,颤抖着从腰上抽出冷虹剑。
剑身冰凉贴着他的咽喉。和承福比起来,她的身材那么娇小,却威逼得他喘不过气。他狼狈的偏过脸去。却有只稳定的手从后面握住她的手腕:“迟迟,让他说完,不急在这一刻。”
皇帝几乎是半抱着把她拖开。鲜血顺着她的嘴角缓缓流下,她没有眨一下眼睛,重新不需要扶持的站直了身子,定定看着高承福,好像一匹被抢了孩子的母狼。
承福没有继续说话。他本以为自己有勇气把一切都说出来,可是在看到她的眼睛之后,他心底坚固的大堤出现了裂痕。堤内的洪水在咆哮,随时要脱缰而出,淹没毁灭他。
还是皇帝替他说了下去:“后来你就点燃了火药,毁去了尸体,带走了疾剑。只是朕真的不明白,你既然下得了这个手,为什么现在又后悔,要来跟朕说这些呢?”
承福呵呵的笑了起来,宛如一匹垂死的狼发出的苍老而绝望的嚎叫。
皇帝突然明白了:“赵述以你的父母来要挟你,是么?”
承福背过身去。他挺直的脊梁坍塌了。眼泪从指缝里不断流出,脆弱得象个孩子。
那之后他没有睡过一次觉。他用剑割在自己的手腕上大腿上,但是那样的鲜血淋漓也无法止住他胸口的疼痛。他甚至不敢去想蓝田,每想到她一次,就好像看见她的目光在凌迟自己。他也不肯去探望重伤的承泽。他每天都还活着,却每天都是个死人。直到苍河大祭那天,他听见所有人在哭,他看见赵述声泪俱下,他满眼都是白色。他突然呕吐了,跌跌撞撞的跑回自己的帐篷。那个夜晚,他对着荫桐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悄悄的渡过了苍河。
皇帝深深叹息。他和陈封对视,都明白了一件事情:赵靖最大的错误,就是高估了悠王的野心却低估了自己。赵述宁可只要半壁江山放弃锦安,也要除掉赵靖。
疾剑之威,君王震怖。
“得世之珠。”承福粗嘎的声音又再响起。
皇帝一惊,承福霍的转身,血红的眼睛瞪着他:“是你暗示悠王得世之珠在你手上的,是不是?这也是你谈判的筹码,对么?”
陈封摸不着头脑,看看承福,又看看皇帝。
仿佛雪亮的闪电划过漆黑的天幕,皇帝在明白过来的那个刹那转头无比悲伤的看了迟迟一眼。
“你早就打算要逼王爷和谈,所以你暗示他得世之珠在你手上。”承福桀桀的笑着,往前走了一步,陈封立刻护在皇帝身前。皇帝平静的将陈封推开,和承福面对面的对视:“是。”
“王爷因此不再信我。如果他还信我,也许,我能再求求情。可是,他已经认定了我会背叛他,所以只能用我的父母来逼迫我。”
承福看着皇帝,凄凉的笑了:“王爷有很多理由要杀将军,可是他都不敢,也不想。是你给了他最后一个。王爷怎么会能容忍一个可以和得世之珠对抗的人在自己身边呢?陛下,你果然很聪明,很聪明。”
冷虹剑划出七彩的眩目光晕,美丽得令人沉醉。剑落到承福的手里,他深深的看了迟迟一眼。陈封大惊失色,不明白这个已经被废了武功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身手,能从迟迟手里夺去了剑。他忙着去摸自己的佩剑,腰畔却是空空的,这才想起进宫的时候已经留在外面。
他挡在皇帝身前,赤手去夺那把剑,哪想到扑了个空,漫天的血雨扬起,喷得他一头一脸。滚烫的鲜血模糊了他的眼睛,隐约中,他看到承福讥刺而轻蔑的笑容。躯体重重的倒在地面,好像骨骼都被撞碎了。陈封低头,头上的鲜血滴答落在地上。承福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握剑的手一松,啪的打在地上。他身上插着流虹的剑,仿佛是在战场上被敌人刺穿了胸膛。
殷红的血顺着砖缝流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味。
迟迟后退了两步,好像还不能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看看地上的尸首,又抬头看看皇帝。皇帝张了张嘴,又闭上,而伸出的手也在她没有焦点的目光中缓缓的收回。
她的左手触到桌子的边缘,瞎了一般摸索着她手边能触到的实物往外走。
皇帝看着她走到门口,看着她靠在门边微微的抬着头大口喘气,看着她挣扎着走到外面。他眼睁睁的看着,明明想追上去,脚却象灌了铅一般迈不开步子。
她摇摇晃晃的走了一会,砰的摔倒在地上,他的心猛地一跳,顿时可以动作了,跨过大滩的鲜血大步走了出去。她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瞬间忘了因为要失去她而产生的哀痛,只想到要保护她,带她到远离所有痛苦的地方,所以,果断抱起她往外走去。
太监和宫女们还沉静在惊骇中,看到皇帝都默默的垂手站开。御花园里树影和花影在月光下摇曳,不知那里浮来幽幽的香气。靴子走过的地方,恰好一朵玉兰落下。
他抱着她一直走。亭台水榭,迤逦而过。她在他的怀抱里睁大了眼睛,看着头顶云层里时现时隐的月亮。不知道什么鸟夜了还不歇息,低柔和缓的歌唱着,宛如情人的低语。
他们连呼吸都能彼此感受到,却好像相隔在天涯。
他走进默荫堂,看到珠帘后宝相森严的佛像,停住了脚步。檀香袅袅的升起青烟,这味道惊醒了迟迟。她挣扎着下了地,头也不回的脱离了他的怀抱,走到了后堂。
月光如水一样洒在佛堂里。她站得直直的,没有骄傲,也没有谦卑,就那样带着疑问注视着佛像的微笑。在这个时刻,她想念的人,竟然不是赵靖,而是那个从来没有爱过她的人。她想念他温和的佛号,想念他的木鱼声。
她无所依凭无所企盼,只能合上眼。回忆缓慢的在心底流动。每一幕,包括被转述的一切,都那样逼真的重现。她看清了命运的每条脉络,从最早奶娘喂给她的桂花糕开始。她觉得自己好像又站在了定风塔顶,俯视着苍茫大地芸芸众生。她有过的一切喜怒哀乐变得遥远。撕心裂肺的疼痛不知不觉消失了,她叹息,继而悲悯。
阳光照进来,又落下去。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少个晨昏,或许已经站了地老天荒。
她转过身去,珠帘后年轻的男子也站在那里,还维持着最初的姿势。玉珠和玉珠在清风拂动下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他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那个样子,象一个苦行的僧侣。
感应到她的目光,他终于抬起头和她对视。光影在他玉石一样的容颜上明暗交错着。
第一次,她温柔而眷恋的注视着他。
命运一再阴差阳错,在他与她之间横下不能逾越的深渊。可是在这个短暂的注视中,他与少年时的心动再次邂逅。那个时候,春衫还薄,朱颜未改,未来还有无限可能。
他和她都微笑了,看着彼此,充满痛惜和感慨,在无言中达成了谅解,也清晰的看到了结局。
怕她不忍心,他抢先开口,镇定而诚恳的看着她的眼睛:“迟迟,你还记得从前你邀请过我去星海么?那个时候我不能去,现在也不能去。所以我盼着你去,回来以后告诉我你走过的千山万水。大哥一直是个很笨的人,你也老说大哥想太多了。其实,我很喜欢锦安,不象你,喜欢到处去。”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说得语无伦次,磕磕巴巴。
迟迟听完上前一步,手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前。时光刹那间静止,他感到她长长的睫毛如蝴蝶翅膀拂过他的胸前。他以为她哭了,她却只是深深的吸了口气,道:“九月初二,是我爹的祭日。”随即放开他,奔了出去。
等到终于再也听不到她的脚步声,皇帝霍然转身,握紧了拳头,飞一样的跑了出去。太监和宫女被吓了一跳,纷纷跪倒在地上。他从来没有跑得这样快过,惊得正专注凝视前方的薛容叫出了声,眼睁睁的看着皇帝粗鲁的把自己一掌退开,跑了很远,一直跑到马厩。马夫正坐在那里百无聊赖的拨弄草料,突然一道明黄的身影闪进来。他慌得脚一软,跪得不成样子,皇帝已经翻身上马,扬鞭远去。
皇帝的手紧紧的握住缰绳,风声在他耳边呼啸而过。守着皇城的士兵目瞪口呆的看着他眼里电闪雷鸣,从身边掠过。
他在诚亲王府门口跳下马,用脚猛踢大门。小厮刚打开门他就扑了进去,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又疯了一样的往前跑。
华樱正在屋里逗胖胖的宝宝说话,突然冲进来一个人,吓得那孩子放声大哭。华樱猛的将孩子护在身后,上前一步,却看见她所熟悉的那个年轻男子双眼好像要滴出血来,手死死的握着马鞭。
她愣了一愣,盈盈下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身后的丫鬟老婆子也跟着叩拜下去。
过了许久没有声响,华樱偷偷的抬起头来。皇帝已经恢复了本来的样子,平静的站在那里,嘴角带着一抹笑意,修长的身影被阳光拉得更长。她立刻忘记了一切礼仪,站起身来,焦急而关切的看着他,想了想又对周围的人说:“带着小王爷退下。”
还没等屋里的人都退下,皇帝就向她笔直的走过去。她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坐在椅子上,皇帝已经半跪了下去,把脸埋在她的膝盖上。她的手犹豫了片刻,终于温柔的落在他的背上。
她的膝头被渐渐濡湿。她低下头去,看见年轻的帝王瘦削背上的肩胛骨无声的起伏着。
“煅儿。”她轻轻的喊了一声,抱着他的头,静静的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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