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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忽岁晚 十一


  云珠嗫嚅:“我偷听到的。”

  “薛侯爷?”

  云珠不答。

  “什么时候的事情?”

  “去年,年初吧。”

  “小侯爷那么精明,为什么会让你偷听到呢?”

  云珠怯怯的看了她一眼:“池塘边上的假山有个洞,只够我钻进去。我有时不开心就在那里躲一躲,恰好侯爷和人经过,说起的。”

  迟迟的手忍不住去摸枕下的冷虹剑,可是触到云珠的眼眸,又缓缓的放了回来,叹了口气。云珠听她的叹息凄凉绝望到了极点,忍不住上去握她的手:“姑娘,怎么了?”因为以为自己犯了错,还带着些哭音。

  迟迟疲惫的摇摇头:“没什么。我什么也不想计较了。也许你说的是真的,也许是假的,我不想去猜了。”话说到一半,就觉得喉头有带腥味的甜意渗入口中。

  长久以来模糊的担忧终于成为现实。上苍跟她开了一个多么大的玩笑,连她自己都忍不住想笑了。

  如果可以,她宁可不知道真相。她有太多的痛,太多的悔,太多的恨,太多的怨,却不知道找谁发泄。

  那是她最后的亲人,朋友和依靠。在这个瞬间,她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想要靠近他,只有他,才能对她的无奈和绝望有着最切身的体会。可是,她也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想远远的离开他,永不相见。

  因为太清楚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他的错,她才真的万念俱灰。

  云珠看着她苍白到极致的容颜,落下泪来:“姑娘,你到底怎么了?”

  迟迟被她纤小的身子一抱,约莫有些清醒过来。自身被凌迟着,她的心底反而生出异样的宽和与容忍,抚摸着云珠的秀发轻声问:“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老想到我这里来?是不是有人让你这么做的?”

  云珠一怔,松开手,眼泪更如珍珠一般不断落下,到了伤心处,忍不住蹲下身子,蜷成一团,哭喊道:“是我不想回侯府。”

  迟迟静静的坐在那里,全身的力气几乎被抽干了,却还伸手轻轻的拉了拉云珠肩头的衣服。云珠抬起头,迟迟凝视她的眼睛:“为什么?”

  云珠擦了擦眼泪道:“因为我有身孕了。”

  “那不是好事么?”

  云珠凄然一笑:“好几次啦,我刚有了迹象就要我打掉那孩子。我哭过,哀求过,也没有用。这一次,我,我想瞒着他们,也许就能。。。。。”她的手下意识的抚在腹部,神情间满是爱惜,悲痛,和不甘。

  那神情好像一把剑,瞬间刺中了迟迟的心房。她从方才巨大的哀痛中清醒过来,看着云珠,像是看到了从前的红若。所有的戒备在刹那间崩溃,她柔声问:“是薛侯的正夫人么?”

  云珠摇头,哽咽失声:“是侯爷自己。”

  迟迟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

  云珠倒又笑起来,巨大的伤悲后是淡淡的嘲讽:“因为我是个侏儒啊,我怎能给侯爷生个小侏儒出来?”

  迟迟抿紧了嘴唇,有好一阵不做声,眼底黑色的光芒不住闪动。

  决不能再重蹈覆辙。

  想到这一点,她心底生出沉着的勇气,看着云珠冷静道:“你这样不是办法,你天天躲在这里,可是身子重了他们自然会有所察觉。”

  云珠垂头,用很小的声音道:“姑娘,我能怎么样,我不知道该怎么样。”一只纤细的素手轻轻的拉着她的袖子,她抬起头,碰上迟迟温暖坚定的眼神。虽然迟迟那么憔悴虚弱,却传递给她莫大的力量。云珠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听迟迟道:“别怕,有我,我来想办法。”

  过了两日薛侯正室又照例想来拜望,迟迟精神略好,便请了进来。细看这位女子,容貌姣好,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腹部微微隆起。迟迟微微一笑:“恭喜夫人啦。”薛夫人脸色一红,忙起身道:“多谢骆姑娘。”

  迟迟哪料到对方会如此谦恭,只有暗自苦笑。薛夫人见迟迟靠在榻上,美是极美,却太单薄,忍不住殷殷询问病情,迟迟叹道:“这几日其它还好,就是晚上睡得极浅,总是难受。”薛夫人正色道:“那要叫丫鬟们好好的留神。”迟迟勾了勾嘴角,不说什么。薛夫人想起传言,眼前这名女子性格古怪,不好亲近,也总不愿人伺候,只跟云珠还稍微亲厚一些,便道:“云珠住过来陪着姑娘可好?”迟迟一愣:“好是好,可是侯爷会不会。。。。”薛夫人温婉笑道:“难得云珠跟姑娘极为投缘,她能来陪着姑娘也是她的福分。”迟迟想了想,方含笑道谢。

  待薛夫人走了之后,迟迟靠在枕上不住喘息,只觉得累极,又觉得厌恶。窗外的天还是一样晴朗高阔,她却隐约觉得锦安不再是从前的锦安。

  再想到薛真,她忍不住抽出冷虹剑,看了一次,又一次。

  皇帝很快也得知了这个消息,薛真刚好在他身边。薛真想不到云珠之娇憨竟然能打动迟迟,有些错愕,也有些高兴。皇帝瞥他一眼,低头喝茶,眼波闪过一丝戏谑和嘲讽,却道:“难为爱卿了。”薛真笑着倾了倾身子:“这是云珠的福气。”心里早知道皇帝对迟迟千依百顺,一个小小云珠又算什么?皇帝见他脸色平静,说话却字斟句酌,分明在这区区小事上也用力揣测自己的心意,心中暗暗叹息。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很快就听到小太监尖利的声音:“启禀圣上,陈将军到了。”皇帝本有些心不在焉,此刻精神一振,放下茶碗,道:“叫他进来。”又对薛真道:“先下去吧。”薛真心知皇帝同陈封有同袍之谊,情分非同小可,忙不迭的退了出去。迎面见到陈封,满面笑容的点了点头。陈封虽然憨厚耿直,封了镇国大将军之后也学了几分察言观色的本事,此刻见到薛真,心想:这位侯爷跟往日有些不同呢。

  皇帝在里面端坐,陈封大步走进去,浮尘在他身后的阳光里跳动,他从容跪下,恭谨叩首。皇帝凝视他半晌,平静无波的容颜缓缓绽放一个极漂亮的笑容,亲自起身,将他搀扶起来:“大将军辛苦了。”两人目光碰上,均是欣喜,一时竟忘了此时已有君臣之分。

  还是陈封先回过神来,不自然的用力把咧着的嘴角收起来,大声道:“为圣上分忧,是臣的本分。”皇帝笑出声来,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不要学他们来这一套。这不是朕的陈大将军。”指着下首一把椅子道:“坐吧。”太监忙着送上茶,又悄悄退下。

  陈封嘿嘿笑着坐下,双手扶膝腰板笔直。皇帝见他又黑又瘦,脸上多了彪悍粗犷之意,颔首笑道:“越来越有威仪,象个大将军的样子。”陈封摸摸脑袋,道:“我倒还喜欢在陛下帐下做前锋的日子。”皇帝略收了笑容,温言道:“你肩上担子不轻,朕是晓得的。不过不要只想着从前不操心的日子。冲锋陷阵凭的是血气之勇,如今要靠的,是这里。”皇帝用手指了指脑袋。陈封连忙答道:“圣上说的是。”

  皇帝又道:“胡姜边防水陆两军重振雄风,朕就全指望你了。你和雷大人要精诚合作,有什么要摊开来谈。若有什么难处,只管密折递上来,有朕在,你尽管放手去做,千万不要拘了手脚。”

  陈封听了,用力点头。皇帝见他神情紧张严肃,倒笑了起来:“好了,你刚来,还是先好好休息。你没来过锦安吧?到处去看看。朕已经跟他们说了,不招待好你,朕可不答应。今晚就由朕先在重花台设宴请你,如何?”

  陈封笑起来:“多谢圣上。”皇帝喝了口茶,道:“天色也不早了,你随朕一路过去吧,边走边聊。”

  陈封不答话,左右看看无人,跪了下来:“陛下,臣有一事想禀报。”皇帝一怔:“说吧。起来再说。”

  陈封坐回去,沉声道:“这次臣来的路上,遇到了一桩事情。”

  皇帝挑眉,哦了一声,却听陈封道:“臣刚启程没多久,在菂州沲州交界处歇宿。到了半夜,却听到远处刀剑相交之声,臣不敢大意,即刻命人去看。却是好几十个黑衣人围着一个人苦苦缠斗。那被陷之人武功极为了得,这几十人竟奈他不得。臣手下认出那人,便忙着跑回去告诉臣。臣当即去看,月光下瞧得明明白白,果然是一个要紧人物。”他停了一停,看着皇帝缓缓道,“是高承福。”

  皇帝一惊:“高承福怎么会过河?又怎么会被人追杀?”陈封道:“臣也想不明白。臣这次带了五百人,一股脑全上,他们自己斗得酣,却不知道臣在附近,被臣尽数捉拿。高承福尤其怪,看到是臣,居然一点没有反抗,乖乖的束手就擒。”

  “臣捉了那群追杀他的黑衣人,正要审问,哪知他们当场服毒自尽。这是臣的失职,请陛下惩罚。”

  皇帝眼波闪动听得正专注,便不在意的摆摆手:“这帮人阴险狡诈,你没想到也是情有可原。说下去。”

  陈封又道:“这帮人自尽的时候,高承福就在旁边看着,嘿嘿的笑着不说话。臣问他这些是什么人,他只是冷笑。臣要用刑审他,他却道,一定要见到圣上您,才肯说出真相。”

  皇帝沉吟:“他要见朕?”

  陈封忙道:“是啊。还说要见骆姑娘。臣如何能够答应?可是此人硬朗得很,无论如何就是不松口,非要面见圣上。臣没奈何,又怕耽搁了行程,便一路带着他上来。哪知这一路再不太平,不知多少人要杀他。这帮人敢这样胆大,臣愈发晓得恐怕事关重大,就布了个局,让其中一伙人以为已经得手杀了他。臣又想,臣一行过来目标太大,怕还是保不住他,便让手下武功最高的几个回去又调了兵,微服赶来,秘密另走一条道,押着他绕行来锦安,再过几日就要到了。”

  皇帝点了点头:“做得好。此事不要对任何人说起。高承福到了,你就用这个腰牌带着他进宫来。”

  陈封道:“是,臣一定会先废了他的武功再带他来见圣上。”

  皇帝默然半晌,道:“不要折辱了他,他也算是个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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