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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为问东风余几许


  辰砂从闲逸师兄的点悟中参透机缘,刹那之间,终于打碎无妄幻境,肉身入定,魂魄抽离泥沼,轻盈遨游于云海须弥之间。忽见青色的鹰隼划破长空,从蓬莱万丈仙山迎骄阳直落云霄,身姿矫健长羽熠熠,探身直入滚滚红尘孽海之中,三足利爪擒住海中罗刹恶鬼,将其捉起丢入万丈深渊,墨色乌云散去,漫天金色霞光四散,红尘之海水势渐缓,终见碧波如镜。

  “青鸢……”

  辰砂睁开双眼,山谷里漫天星辰闪耀之下,只见熟悉的琥珀色双瞳焦躁不堪,修长剑眉紧锁,显然自己能醒来,令他大喜过望。

  “是我护你不周全,莫慌,我这就将毒蛇取下来……”,说罢,青鸢小心翼翼抬起辰砂的手腕,指尖有力的掐住蛇颈部,另一只手摸索着蛇下颌,方才辰砂入定,他不敢轻举妄动,现下,见她醒转过来,心中才踏实几分。

  “王爷!不可轻举妄动!这蛇有剧毒,沾染必死,夫人油尽灯枯,王爷何苦再去犯险!”,万万没想到,紫铃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扑上来,她死死抱住青鸢的手臂,美目含泪,苦苦哀求着他不要再为了命不久矣的辰砂一意孤行,把自己的性命也搭进去。

  这话,仿佛一把利刃戳进青鸢的心口,他听闻辰砂遇险,犹如雷霆轰顶,魂魄俱散,人登时死了大半一般。再见到珠儿捎来的口信,这戒指内有印章,堪比生死信物,辰砂从不离身,好比托付遗物,让他心坠寒潭。待到拼着性命赶回山谷,见辰砂气息还在,知她打坐入定护住心脉,就意味着还有生还的希望,这才恍恍惚的召回一丝神智,结果紫铃口口声声的油尽灯枯之词,好似利刃刀斧,砍断他所有念想期冀,怎么不让人怒恨丛生。

  “滚开,王妃若安然无恙,尔等不过是护主不利之罪,一旦损伤分毫……”,他眼瞳血红,察觉体内怒气翻涌,青黑气息沿着血脉游移,不吉之言亦不愿说出口,只得手臂一抬,将紫铃掀倒在地,且先不去理会。

  见青鸢捏住蛇头,用匕首沿头颅剖开,让其动弹不能,尔后再取之性命,方能撬开利齿,不伤辰砂。

  “青鸢,这蛇不一般,其余蛇惧怕沼泽四周的花草,不敢出沼。唯独其有勇而不惧,体型虽小巧,花色却妖异,可见是有些修行灵气的蛇王,活取内丹,再予以毙之……”,辰砂气息虚弱,她伏在青鸢肩头,低声叮嘱,多年养成了胆大心细的个性,纵然是生死攸关的时刻,仍不忘冷静观瞧周遭动向。

  青鸢依言照做,一招一式都异常小心专注,额头也渗出汗来,待到收拾妥当,天色已见晨光熹微。他将辰砂背身上,不准任何人靠近,在邵安和一众长老的跟随护送之下,一路下山而去。

  “青鸢,若我大限将至,许是就此别过。你千千万万替我告知颜玖哥,前尘往事俱消散,恩怨仇恨浮生梦,忘了家门荣辱,找个繁华富庶之地隐居避世,娶妻生子好好过一辈子。小儿女的长命锁上,有几句话‘富贵长命,平安喜乐’,人活一世,不就图这些吗……”,她细若游丝,轻轻浅浅凑在青鸢耳根说着心里话,魂魄游离不归,连神智都松散。

  “我呢?你说的轻巧,你若别过,谁和我平安喜乐……”,青鸢恐惧不安,寒气从脊骨蔓延到头顶,总觉得背后轻的一点分量都没有,让人惶恐不安,不知他心心念念的人,什么时候就会将他抛下。

  “青鸢,我累了,且先睡一会儿,你莫怕,莫慌……”

  不知何时,她换上素白罗裳,衣袂飘舞,踏着云端游走于四海山峦之间,看俗世喜怒哀乐,轮回生死。

  再回人间,已恍若隔世,青鸢守在床沿寸步不离,他愁眉紧锁,瞳孔泛红犹如血珀,白皙如玉的脖颈上能依稀看出青黑色脉络,又见他唇色苍白,上有点点血痕,辰砂猛然大悟,慌忙抬起手臂看伤口,却只觉得心口一点点被缠绕揪紧,似乎快要窒息。

  “你是不是帮我将蛇毒吸出去了,不然,这般奇毒,我如何能留得命来。可你怎么这样傻,世间生死因果都有定数,倒行逆施是忤逆天意,你会丧了性命知不知道!”,她眼睛急的通红,鼻腔酸涩起来,知晓这世上居然还有人会为自己舍命相救,他半生坎坷多劫,又因蛊毒受太多折磨,如今才见曙光,岂能又生波折,还险些丢了性命。

  “你醒了!辰砂,我的辰砂回来了,可好些了?身上疼不疼……”

  伸出的手被他握在掌心,紧紧贴在面颊上婆娑,眼眸中氤氲模糊起来,喜极而泣竟恍恍惚不知所措,左右探瞧着,生怕她再出半点闪失。

  “我留得性命已是万幸,可你为什么要替我吸蛇毒?又何苦往死里作践自己……”,她心中痛苦难耐,一时间竟不知是喜是悲,汹涌的愧疚冲淡了劫后余生的惊喜,再看他神色憔悴,面色苍白,显然被被蛇毒勾起旧伤病,受了天大的罪。

  “我幼时父母双亡,被马氏施毒手暗算,蛊毒无人能解,且早已侵入肺腑,不过是强撑气力活着,亲手将恶人送入无间地狱。可后来,我遇见了小辰砂,渐渐生出怠惰之心,盼着一切尘埃落定,和你纵情山水,逍遥避世。若是辰砂不在了,我竟想不出一人孤苦独活的理由,若我舍身能助你渡过劫难,也算造化。若无能为力,你我同栖同眠,遥遥黄泉路,小辰砂有我陪着,也不会太孤单……”

  他温柔浅笑,修长指尖抚在她额头上,冰凉却柔润,似有法力一般,化解了混沌沉重的痛楚,脑中清澈透亮,再不觉得迷惘无助,只是心口的酸涩压抑却无论如何都难以散去。

  “青鸢,我颜氏被朝廷灭门屠族,除了阿玖哥,世上再无亲缘牵挂。以前,我倚仗修行多年小有所成,轻世傲物,目下无尘,从不将天地间万事万物放在眼里,生死从无所惧。可这次,当蛇毒蔓延的时候,五脏六腑犹如火烧刀削,魂魄坠入孽海,我既惊且怕,生怕就此丢了性命。多少遗恨尚可抛开,可独留我的青鸢在世上,要怎么办?我死不足惧,但青鸢又要陷入孤苦伶仃,恶人在欺凌你要如何?朝廷暗算你要如何?明枪暗箭防不胜防,你又要如何。舍生救人我无憾,但因底唐突莽撞,差点与你阴阳永隔,心中惶恐到悔恨难安……”

  话到伤心处,竟忍不住失声痛哭,伏在他肩头哽咽难言,辰砂后怕极了,她从未曾想过会真和青鸢分离,留他独自面对如履薄冰的险恶世间,自己是有多残忍。更何况,他还为了自己不顾性命之忧,将手臂上的蛇毒吸出,险些一同丢了性命,一时间百感交集,万般滋味齐齐梗在喉头,生怕一不小心又陷入离散。

  “听闻你遇险,我心如死灰,想着与其苟活于世,行尸走肉一般做个孤鬼,不如随你而去。上穷碧落下黄泉,仙宫地府入轮回,生生世世,不诉离殇。我亦无所惧生死,我只怕,来生不会遇见你……”

  深邃不可见底的血珀色眼瞳,却透着清澈,一望千年,仿佛彼此早已携手轮回路,世间富贵恩怨都如镜中花水中月,可唯有一腔真情,熨帖着小姑娘的心口,惹得她泪如泉涌,死死攥住他衣角不肯松手,生怕浮梁幻梦,丢了心上人。

  辰砂见青鸢不过是面色苍白些,其余一切如常,也就渐渐放下心来,只是她不晓得,在昏迷不知人事的时候,因为替她吸出残余蛇毒,却惹得青鸢被毒气攻入心脉,勾起陈年旧疾,一口血喷出来染红衣襟,脖颈间全是青黑筋络,连脉象都微弱到摸不出来。吓得谷中医生掩口瞠目,却都被他狠戾的气势震慑住,齐齐封口不敢多言半句,如若这件事被族长和长老们知晓,恐怕又是一场压抑不住的轩然大波。

  在谷中歇养的日子,是二人难得的清静时光,夜半守着一池暗紫色睡莲花,闲闲话家常。

  “阿焉,我做了个梦,好长的梦。梦中,我仍是国公府千金,你依旧是靖王世子,当今天子却不似现下这般阴毒,他虽忌惮靖王,但不失英明仁厚,你我安享太平,阖族兴旺昌盛。澂悅哥哥中了状元,被昌河公主看中,御赐驸马都尉,万民同贺,我在梦里,也是替他欢喜的。只可惜,你是个冷情冷心的,虽是青梅竹马,却任凭我百般纠缠,连个好脸色都不肯给,孤高桀骜的很。还有,紫铃的父亲肖大人是战死沙场的,乱军中为保靖王周全,舍生取义,临终托孤。紫铃母女家乡无依,投奔京城亲戚,寄住靖王府,王爷无意联姻朝中权臣,徒增皇帝芥蒂,故有意为你二人牵红线,也慰藉九泉之下的忠臣旧部。昌河公主妒恨我曾与三郎有结姻之说,又逢父兄遭弹劾,帝意欲将我册封郡主和亲蛮荒西凉,焦急无奈之时,竟醒过来了,生生错过了结局……”

  不过是浮生一梦,辰砂本不想提及,可她这些日子总反复忆起,觉得那些场景如同亲历,仿佛触手可及,又远如隔世。

  “许是之前你思虑太过,才梦见离奇古怪的荒唐事,我岂是那般昏聩……”,见辰砂醒来,青鸢心中的石头也稍许落了地,他另有筹谋,倒没把方才的怪梦当回事,只温声细语的安抚。

  “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虚虚实实,生死造化,谁是真,谁又是假呢?我们这厢笑梦境离奇古怪,兴许咱们也不过是那厢的一枕虚浮梦,醒来叹一句‘荒唐’罢了。我梦中见着了靖王妃娘娘,承她所赐了一对嵌宝金翎的臂钏,她眉间有金色双羽鹅黄,和你一样,长着琥珀似的眼睛,当真姿容绝世,神妃仙女似的出尘脱俗。只是有件稀奇事,梦中,我见过许多人,甚至连棋呆子马光耀都看着了,可唯独找不到闲逸师兄,不知盛世太平之下,他还用不用隐姓埋名去当道士……”

  小姑娘只当是闲话家常,可字字句句之间,却透着不可琢磨的惊恐,让青鸢的脊背都渗出冷汗来。昔日辰砂被灭族屠戮的时候,不过三四岁的年纪,如何能知晓这般详细的样貌,就算她天资过人,隐约记得自己母妃眉间妆饰的双羽鹅黄,可嵌宝金翎的臂钏是母族代代相传的秘宝,老汗王赐给公主做嫁妆的。他还记得,金翎臂钏母妃从不离身,藏于宽袍大袖中,外人都未曾见过臂钏真容,当年辰砂一个小孩子,更不会知晓。可见她这梦蹊跷诡谲至极,难不成,真的超脱三界之外,镜花水月中走了一遭……

  “金翎臂钏是斯齐亚坤部族至宝,母妃生不离身,仙逝后陪葬,可见郑重。那一世,必是我母妃喜欢你,才送了做聘礼,想娶进门做儿媳……”,青鸢素来不太理会鬼神玄幻之说,索性也不再纠缠,拿话打趣调侃,哄着辰砂开心。

  “我只不过隔着迷雾,隐隐约约见到王妃娘娘将个金翎臂钏送予那一世的我,可前因后果,个中缘故并不太清楚。看大致情形,就算王妃有意也是无奈何,梦中的靖王世子殿下,却将我拒之千里之外,半点不假辞色,真真让人心寒呢……”

  辰砂将他推开,盈盈杏核眼中藏着晨露又透出娇嗔,她虽捡了半条命回来,可蛇毒凶猛且疏于防范,早已被侵蚀骨髓血脉之中。山谷中诊治的医生都吓得瑟缩,不敢坦言实情,可纵然他们不说,青鸢和辰砂亦是心知肚明,此劫后患无穷,寿命短长,儿女亲缘,全凭天意造化了。

  蛇毒逆行了经脉,若渗透五脏六腑间,则大罗神仙难救,辰砂无法说服青鸢同往,就索性独自躲到山谷密林深处,峰峦最高的石窟洞穴中闭关修行,以调息吐纳的辟谷之法,吸朝霞晨露采日月精华,来歇养元神。

  临行之前,她为谷中被毒疮所困扰的人,留下一张秘方,以蛇王内丹为药引炼成的丹丸为引,掺入蛇沼周围生长的花草,熬成汤汁药水,给疮毒病人煎服泡澡,若能根绝病痛,也算了了一桩心事,不枉舍生入谷,差点丢了性命。

  紫铃本就生的娇柔孱弱,从辰砂被毒蛇咬伤的那天,跟着青鸢和长老们回谷之后,惊惧交加又受了风寒,这阵子一直缠绵病榻,人又清瘦了不少,愈发的我见犹怜。辰砂离谷入山之后,她也才不过恢复了些许,就急忙忙去照料谷中病患,帮着熬药洗衣提水,惹来赞许一片。

  “紫铃,水桶重,你身子也是才好,女儿家可不能累着,来,给我!”

  肤色黝黑健壮的青年阿正□□着上身,他年轻精神头儿大,负责给诸位病患看着熬药锅,因这药煎十二个时辰不能断火,所以得青壮年们轮番盯班。小伙子也到了娶媳妇的年纪,可谁又比得上紫铃妥帖温柔又娇俏呢?所以突然间看见她提了水来,想起自己为生火熏了一脸灰,又衣衫不整,顿时自惭形遂羞涩不堪,想抓件衣裳,才想起被同伴拿去洗了,一时间手足无措,只能憨厚的陪着笑脸。

  “不妨事,我身子早已大好了,哪儿就这般娇弱起来。阿正哥,你为了相邻们辛劳,这都快中午了,连口水也没喝上,不如你先去歇会子,我来看着柴火就是了……”,紫铃温婉浅笑,凝在梨涡上甜蜜能将顽石化开,她鬓边斜插蔷薇一朵,抬手一捋碎发,饶是无情也动人。

  “这,这如何使得?都是粗糙活计,你别累坏了,不如你就在阴凉处坐会儿,我来盯着。再说,夫人舍生忘死才求得仙药,我们哪儿敢怠慢,夫人可真是大好人,不仅容貌生得美……”,阿正被莫名的桃花运砸晕了头,他平常连跟紫铃搭话的机会都没有,这会子能得她几分关怀,心头激荡着难以压抑的火热,言辞间也不似方才那般拘谨。

  “好了!夫人如何,也是寻常男人能挂在嘴边的吗?再者,药不过是试试,如何就能知晓效用,先不要说嘴的好。听说过会子长老们要亲自过来查看,阿正哥赤膊短裤的,总是不妥……”

  阿正是个老实的武夫庄稼汉,他有力气没心眼,并未曾注意到紫铃阴翳下来的眼眸神色,依旧自顾自的讨好献殷勤。没承想被泼了盆冷水,话还没讲完,就让人给堵了回去,低头瞧瞧也觉着赤膊难堪,愈发羞臊没意思起来,只得赤红着脸面,悻悻然跟紫铃赔不是,急匆匆的跑回家中去换衣吃饭。

  送走了阿正,小院中清静下来,紫铃长出口气,掐了掐皱起的眉心,仿佛之前的应付对话,耗尽了她太多心力。她倚坐在药炉旁的竹椅上,失神的扇动着小蒲扇,这药已经熬了七八个时辰,正是成功的关键时刻,火大容易焦火小易灭,材料难寻药引更是千年不遇,若能救人,真是苍天的垂怜。

  思忖了半晌,紫铃狠狠闭了闭眼睛,又猛然睁开,长吸了口气,似乎已经下定决心,洛央已经失踪好些时日了,也不知那蠢货会胡乱说什么,怪叫人心神不宁的。事不宜迟,她起身左右瞧了瞧,确定四下无人,忙用宽大的衣袖挡住身躯,小心翼翼揭开药炉的盖子,将水葱似的白透指甲往涌动的药汁里深下去……

  “这是,又动了什么心思……”

  隔着煎药汤锅所涌动的厚重雾气,恍惚中,紫铃觉得耳畔有人在低语轻笑,惶恐惊惧之下,险些打翻拿在手中的药炉盖子。纤长白皙的手指伸过来,覆在她手上,稳稳将药炉盖好,压抑住了湿闷的气息。

  紫铃猛然回过头,却看见自己日思夜梦的那双琥珀色眼瞳,如今盛满了讥诮嘲讽,还隐匿着晦暗不明的狠戾之气,这让她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知大势已去,恐怕之前种种筹谋,都被他窥出端倪。

  “我能动什么心思?不过是,怕熬药的小子们粗心大意,来探探火候罢了……”,饶是如此,谁愿轻易俯首投降,但凡能强弩一时,也想着挽回点尊严和颜面,紫铃弯起嘴角笑靥如花,眼波温柔如水。

  “反正这药汤也无害,不如本王来尝尝……”

  猝不及防的,手腕被青鸢死死擒住,寸许来长的指甲像极了白嫩的水葱,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侵染了毒液甲尖,被太阳光微微照出血红色,她咬紧了嘴唇瑟瑟发抖,豆大眼泪落珠一般噼啪往下掉。

  “世子殿下,家父为王爷肝脑涂地,落得家破人亡,你我亦是自小相识,紫铃不过想寻个安身庇护之所,何必苦苦相逼……”

  毫无意外的,紫铃使出了杀手锏,她极擅长揣摩摆布人心,若不是家逢变故,肖将军的夫人也是一直把女儿往当家主母去培养的,样貌、礼数、心机、手腕样样过人。她明白青鸢最敬重父亲靖王爷,父王遗命是他的软肋,也是痛苦纠结的根源,要不然,以他桀骜冷僻的性情,是根本不会顾忌这许多的。

  “不过是,要寻个安身立命之所,这简单……”

  青鸢勾起嘴角笑容邪魅,明明俊美无双,可在明媚暖阳下,却让人周身寒凉,他凑到近前,捏开紫铃的下颌,不顾她死命的挣扎,和汹涌溢出的泪水,将嫣红的丹药送入她口中,在紧紧捂住。

  “紫铃,我先前觉得你稳妥周全,性子又和顺温婉,若能寻个可心的人家,本王保你半生富贵荣华。谁知你竟是糊涂人,执迷不悟又贪婪阴毒,洛央和珠儿都拷问过了,你诱骗洛央引路,又将珠儿推下沼泽,方才又意图给汤药下毒,一桩桩一件件都意在图谋辰砂性命,或将她陷于不仁不义的境地,本王恨不能将你置诸死地。然,肖大人忠义,于我府上有恩,我必不会辜负父王遗命,你的心意我明白,寻个安身处不是?本王成全你,听话,一忘万事空……”

  难得的,他说了许多话,多到比紫铃记忆中全部加起来还要多,可惜,这也是她最后能听到他跟自己讲话了。五年前,靖王遗孤辗转回到山谷,他被朝廷追杀又身负重伤,落魄流离至极,却仍不掩绝世风姿,性情孤高,惜字如金。她被族长和长老们寄予厚望,派去近前侍奉世子殿下,熬药换洗梳头这些细致活,从不假旁人之手。两家彼此是世交,父亲又有护主忠义之名,虽眼下失了官宦千金的身份,可靖王仁厚,命妻儿照顾旧故家的孤女寡母,想来世子亦会遵从,虽得不到昔日殷殷期盼的正妻地位,但只要他人在身旁,彼此两情缱绻,还愁没有出头之日?她守身如玉,错过多少外人眼中的好姻缘,蹉跎了年华岁月,心心念念将人等回来,才恍然发觉,一切都变了。

  就是因为他身边多了个人,虽然自己嘴硬逞强,四处散布谣言,说小靖王带来的女子,不过是以色媚人的妾婢,将来必成红颜祸水,惹来辰砂被谷中人忌惮鄙夷。可她心中明白,这女子绝非等闲,她和小靖王似夫妻、似知己,甚至如同战场上同仇敌忾,生死相依的将士,他二人眼中的情意浓烈炙热,将自己灼伤到体无完肤,无法扼制的恨意渗入骨髓。

  所以她利用了洛央的愚蠢爱慕,诱骗他将辰砂拐入深谷,又趁人不备将珠儿推入蛇沼,只可惜天公不作美,从没有人从翠环蛇口中生还,居然被那女人捡了命回来!这次本想趁着熬药时下毒嫁祸,无奈何,小靖王太过精明,之前种种早已被他掌控,没有机会,她的人生再没有机会了。紫铃意识渐渐模糊,恨,刻骨铭心的恨,又觉得冷,坠入无间地狱的恐惧冰冷,几乎让她魂飞魄散。紫铃竭尽全力再张开双眼,想望一望梦寐以求的如意郎君,却见他神色冷漠,陌生到像是从未相识,难不成,之前的一切都是自己拼凑妄想出来的一场浮生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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