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咸阳古道音尘绝
夕阳渐沉,谷中人在最是开阔平坦的翠兰台上架起篝火,家家户户杀鸡宰羊、设宴摆酒,男女老幼的衣着服饰齐整光鲜,满面喜悦之色。青鸢端坐在上首宝座,却见他头戴紫金冠,身穿石青锦缎圆领袍,腰束金蟒白玉带,墨缎似的青丝从肩垂下,更衬着龙章凤姿,俊朗独绝。
谷中人自这十数年来繁衍生息,如今老老小小都算起来,也约莫有三千人之众,几百户人家,由于来历背景不同,各自又曾经都有难言之苦楚隐秘,故而绝口不再提前尘旧梦,相依扶持,仍忠心听命于旧主靖王贺兰曦,阖族以族长邵安为尊,执掌决策和主持祭祀,并长老四人商议裁决事务,堂首七人分工掌管琐碎事宜,虽靖王过世后群龙无首,却也井然有序,条理分明,俨然世外桃源小朝廷。
辰砂挨在青鸢身旁坐下,他二人商议着时局未稳之前,先谨慎妥帖行事,尤其辰砂身世隐晦,又不愿太过张扬,若是自诩什么正妻王妃之尊,让谷中人忌惮不说,恭敬之下又岂知他人的真心意,反倒生了隔阂,不好再探听亲近。
所以,也不曾对众人言明彼此关系,只任由谷中人以夫人称呼,随他们去揣测琢磨,拢共青鸢身边就这一个女子,千里迢迢陪伴他来到山谷,同栖同宿,形影不离,除了心腹妻、妾或是宠姬之外,再也不会有旁的可能。
山谷冷清僻静,谷众素日与世无争,年年复年年,日子虽悠然,却也如一滩凝固的池水,半点波澜都没有。新主小靖王贺兰焉的到来,对这些人来说,仿佛终于瞧见了活着的期冀,又忆起曾经在‘人间’苦乐悲欢,犹如见到天神降世般的巨大喜悦,让他们都情不自禁庆贺欢闹起来。
谷内男丁都乃军中出身,纵然在谷中,亦改不掉一身的豪迈习气,今天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篝火烤羊,喝酒行令,热闹的快要把群山撼动。因曾历经劫数,各人都如隔世重生,早把俗世的劳什子卫道士之礼抛开,男女老幼间并不太讲究,如家人般起居相处,这会子都聚在此处吃喝起舞,并无人觉得不妥。
酒过三巡之际,夜色渐浓,冷风乍起,早有妇人伺候着老幼家眷先行离席歇息,只剩男人们继续喝个昏天黑地,不见朝霞不尽兴,亦有贪玩的小儿女,跟着起哄凑趣,家中长辈也不忍扫了兴致,纵容着只当过年除夕,并不斥责驱赶。
青鸢先前被人缠着敬酒,半天不得脱身,可算寻了个间隙才得以逃离,他只说去吃口热茶解解酒气,片刻即回。可辰砂待了半晌,频频回首望,却都不见他踪影,心下有些惶惶不安,忙敷衍了身旁嘘寒问暖的谷中妇人,自己起身去找。
翠兰台后盖有几间抱厦,擅烹饪的仆从会在屋中伺候茶点饭食,也是个落脚休憩的地方,地方并不大,辰砂找遍了后厨前院,所见之人都言小王爷先前来吃过一盅茶,未曾歇息就回去了,亦婉拒了旁人的随侍,说想要透透气,无需伺候。
辰砂琢磨着不对味,以青鸢言出必行的刚毅性情,他跟自己说片刻归来,就绝不会胡乱耽搁,纵有旁的事情叨扰,也会差人来禀告一声。先不提这些年二人相处的默契,绝不会让彼此忧虑牵挂,就从礼数上讲,也不能太久冷落了旧部将,让他们以为小主子没打招呼就离席了,难不成出了什么状况?
思及此,辰砂惊出一身冷汗,她初次造访雅登谷,对众人并没存太多信任,没摸清脾性底细之前,生怕这其中谁藏着异心,会对青鸢不利。言辞神色虽不露痕迹,可眉宇间却多了几分忧虑,又不好太过追问让人起疑,只能佯装无事,再去四处暗寻。
走到门口僻静处,却有人在从阴影里走过来,笑嘻嘻的跟辰砂打招呼,是个约莫十岁上下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面色白净清秀,“给夫人请安,夫人吉祥如意……”,她怀中抱个酱釉的小酒坛子,可见是被大人使唤着来拿东西吃食的。
辰砂有些诧异,加之心中有思虑,一时半刻都没反应过来这声‘夫人’是在唤自己,“你叫什么名字?这黑天半夜,小女儿家早些回去的好,莫要一个人乱走,仔细邪祟冲撞了。来,这荷包给你玩……”。
辰砂俯下身,将个百蝶穿花绣的璎珞荷包挂在小姑娘颈间,她是独女,堂姊妹亦在家变中遭难,对年纪相仿的女孩,总有几分眷恋喜欢,无论是清音观的云英,还是眼前的抱酒丫头。
小姑娘放下酒坛子,摘下荷包拿在手中把玩,眼中毫不掩饰的惊喜之色,又打开仔细瞧,里头是几个梅花、海棠、春杏式样的小金锞子,还有些清甜的香药丸,这山谷自给自足,银钱之物并不太重要,可因为地方闭塞,细巧的时鲜玩意儿,却极难一见。
“谢夫人赏!我叫珠儿,给夫人磕头,怨不得爹娘都说今儿真是大喜庆的日子,连我也跟着沾光,不仅方才给王爷烹了茶,还得了夫人的赏,这般有脸面,准保把玉儿、宝儿她们几个羡慕的跺脚。夫人放心,我是跟紫铃姐姐一起来的,并不是一个人,过会子就跟娘亲回家去了……”
珠儿自幼生长在谷中,心机单纯,并不太会察言观色之道,也不懂尊卑规矩,觉着辰砂是贵人,脾气又温婉,就不由得亲近起来,话匣子一倒,什么心里话都往出说,她明白方才辰砂的告诫是为自己着想,不由得打心底感激,恨不能掏心挖肺的对待她。
“你方才给王爷烹茶了?可否听闻,王爷还要去什么地方不曾?”,辰砂按捺下心口的慌乱,又怕太过急迫吓着珠儿,只好和颜悦色的浅笑着探寻。
“王爷?哦,爹娘嘱咐不许冲撞了贵人,所以珠儿不敢瞧王爷,亦不敢偷听王爷说话,可方才跪送王爷出院子的时候,紫铃姐姐偷偷追出去了,她拿着什么东西,很着急的样子,许是王爷落下的?我只瞅着,紫铃姐姐往玉竹林去了……”
珠儿已经不是小童了,再过几年也是说媒定亲的年纪,她虽天真烂漫,可并不愚蠢呆笨,之前或许无所疑惑,但是这番回忆叙述下来,大抵也察觉了古怪不妥之处,忙捂起嘴巴,不安的瞧着辰砂,有点后怕又惊惶。
“不碍事,王爷喝了酒,许是落下什么物什也不一定。夜深露重,珠儿快去找你娘吧,省得她着急四处寻你……”,辰砂故作无所察觉,俯身理了理珠儿耳边的碎发,又笑着替她将荷包挂在颈上,打消了小姑娘心中的不安。
“哎呀,娘,说让我快去快回的!夫人恕罪,珠儿先回去了……”,经由这一提醒,珠儿恍然想起是来拿酒的,忙惊诧一声,急忙忙给辰砂行了一礼,抱着酒坛子,快步往翠兰台跑去。
玉竹林就在翠兰台不远处的后山,只离着数步之遥,云松罗柏盘踞,深紫修竹繁茂,掩映着山岩下的瀑布,也是别有意趣。只可惜深夜的雾气笼罩下,偶尔还有鸦雀哀嚎,林间甚是阴森骇人。百姓自古敬畏鬼神之说,这种幽僻地方,传言是鬼怪栖息所在,怕撞了邪魔污秽,天黑后甚少有人会来,方才辰砂告诫珠儿不要乱走,也是这个道理。
远远瞅着林中有人说话,夜风卷起石青色衣袂,颀长挺拔的身姿,犹如谪仙下凡,不是青鸢还能有谁?在他面前,站着位穿杏色撒花襦裙的女子,粉面桃腮笑梢眼,双目含情,欲言又止,眉宇之间全是恋慕期盼之色,可不就是在初入谷时,急忙忙迎出来的紫铃姑娘。
辰砂不知眼前是何情况,思忖片刻,轻盈纵身跃上云松,掩藏在堆簇的松枝后,敛住气息,静静观瞧这场戏要如何往下演。
过会子看真切了,才发觉紫铃手中紧紧攥个垂穗的物件,面含羞涩迟疑的送到青鸢面前,“……紫铃是卑贱待罪之身,不敢妄自攀附求什么名分,唯愿当牛做马,侍奉王爷左右,纵是个粗使的婢子,亦是心甘情愿……”,说罢,死死咬住下唇,似乎这般逾矩的话,让这个昔日的官宦千金十分难堪。
“你父亲乃大昭朝良将,立下过汗马功劳,明明饱含冤屈,又何必自轻自贱,说什么戴罪之身。你出身官家千金娇女,岂能为奴为婢来伺候人?五年前,我就已经吩咐过族长和长老们,让他们好生照顾你们母女,早日做主为你择一良婿,虽无官媒重聘、十里红妆,好歹也能夫妇相随,琴瑟和鸣过安稳日子。谁知五年过去,他们竟无甚作为,平白耽搁你的大好年华,待我明日宣了邵安来,为你讨个公道……”
青鸢垂了垂眼睫,面色平和,声色不露,他似乎根本就不曾注意到紫铃的神情,还有她送上来的‘心意’。只借口问责邵安,来明明白白将自己的决定表露出来,他根本不会收留紫铃在身边侍候,反而从五年前就一直希望她能觅得良人,去过平头百姓的和美小日子。
紫铃听闻此话,不可置信的睁大了双眼,眸中含露望向青鸢,楚楚可怜的模样,纵然铁石心肠之人,都觉痛惜,“从五年前,王爷来到谷中避祸歇养,紫铃就侍奉左右,从那时起,奴家就再也不曾心许旁人,日日夜夜只期盼着王爷平安。现如今,不敢奢望王爷垂怜,不过是想要尽心伺候,况且,况且,昔日家父身故之后,靖王爷也曾叮嘱过,要殿下照拂我们母女……”。
不知是不是眼瞅着做小靖王身边人的心愿落空,紫铃一时急火攻心,竟抬出了靖王贺兰曦的承诺,来迫使青鸢遵从父意,可是却没有注意到他愈发阴翳幽黯的眼眸。
“紫铃,你这是……,搬出我父王之命,来挟制小王?我原是极赞赏你稳重妥帖,人又和顺聪敏,所以才托付邵安为你安排,择文武双全的有为青年婚配,护你一生周全,孝顺侍奉尊慈,小王亦会为你添妆送礼,保你夫婿前程可期。小王感念肖世伯忠义,钦佩尊慈肖夫人节烈刚正,又遵父王之命要照顾你们母女;可明明小王真心实意替你筹谋,谁知,紫铃姑娘竟不领情,着实令人叹息……”
这番话听来客气,可从青鸢渐渐蹙起的眉头来看,却让人感受到他似乎已经耗尽了耐性,且情绪有些烦躁,若非顾及先父贺兰曦的嘱托和世交故旧的颜面,恐怕这孤高桀骜的小靖王爷,早已经肃杀四方。
“嘁……”
辰砂藏身在厚密层叠的云松之上,半真半虚的听了会子墙角,看竹林月下的男女你推我让,纠纠缠缠半晌都没个了结,心里愈发觉得没意思起来,不屑的冷哼一声,顺着棵棵松柏枝桠,闪身出了玉竹林。令人叹息的是,之后青鸢在紫铃面前所承认的一句话,虽至关重要,偏偏她却没有听到……
夜已过半,篝火渐微,久违的欢庆让习惯于宁静的谷民颇为不舍,仍沉醉在美酒喜悦之中。
辰砂端坐在毡毯蒲团垫上,山谷的夜风夹杂着雾水,扫在面颊上有些沁凉,恍惚间只感到疏离,茫茫然不知身归何处。忽觉有双手臂缠上腰身,沾染着酒香的灼热气息,游移在脖颈之间,花瓣似的柔软双唇,时不时触碰着自己的耳垂,“既然来了,又何必走?你就不怕她是细作,会行刺我?”。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依旧清冽醇厚,暗暗含着若有若无的甜腻嗔怨,像是少年时翠竹山的泉水,勾的人心驰神往,可万没想到,方才自己隐匿在树上听墙角的事情,被他知晓的一清二楚。
小姑娘转过身,上挑的杏核眼中多了几分鄙夷轻嗤,眸中光彩潋滟,顾盼流连片刻,忍不住上手掐在情郎的下颌上,“呸,少来我面前作怪。依你的霸道性子,若她真是细作,岂能废那般多的口舌,早见血封喉夺人性命,片刻都不会耽搁。明明是郎情妾意的风月戏,又来装什么无辜为难……”,说罢,指尖又用了几分气力,看他皱眉咋舌佯装疼痛,才忍不住笑着松了手。
“紫铃的父亲肖大人,和周虎一样,是昔日我父王府邸的贴身侍卫出身,入军中随我父王打胜仗立了战功,品德武艺俱佳,人又赤胆忠心,父王奏请先帝,提拔为四品怀德中郎将,成为统兵主力。肖大人与夫人情深意重,但子嗣单薄,唯有紫铃一女,视若掌上明珠,幼时常随肖夫人来王府做客。承正初年发生许多变故,你都知晓,我父王在解救被戎狄占领的边境沭城时,遭埋伏围困,苦撑数月粮草殆尽,朝廷无动于衷,肖大人镇守附近的裕城,不顾当今天子旨意,私自领兵援救,解我父王危难,得以大获全胜。然,肖大人因抗旨谋逆被判斩首,妻女降罪籍流放给披甲人为奴,我父王虽私下保得肖家母女平安,却也陷入阴谋困境之中,无法护其周全。他在圈禁前,曾令人传话给我母妃,若有能力,替他照顾旧部的家眷,虽父王母妃都已仙逝,我却难以置若罔闻……”
青鸢长叹一声,收敛了玩笑嬉闹,提及往事难免感怀,神色亦是凝重起来,与其让辰砂不明所以的疑惑,还不如坦荡告知,二人是知心过命的情义,彼此间从不曾藏匿半点欺骗隐瞒。
“靖王爷忠肝义胆的旧部甚多,遗孀孤女亦是不在少数,但如何紫铃姑娘,就生出那般心思?看方才玉竹林里的架势,虽她的说辞冠冕谦逊,什么为奴为婢?明明就是非你不嫁的意思,这倒是耐人寻味……”,辰砂眉梢轻轻一动,她本就是七窍玲珑心,又历经坎坷,看事情远比寻常人敏锐,显见得青鸢的坦白,让她捕捉到了疏漏古怪之处。
“此事,说来话长。五年前,我与你在翠竹山辞别,想要投奔叔父襄王,可无奈何他已经被朝廷严密监控,一旦发现包庇藏匿,就会罗织罪名一网打尽。幸而暗使放松了警惕,让我乔装混迹于西南夷民的游商之中,依着幼时记忆来到雅登谷休养生息,筹谋复起。其时,路途艰辛惶恐勾起旧伤,谷中毒瘴湿气太重,又引得蛊毒复发难以扼制,苦不堪言。邵安、周虎等人商议后,要为我挑选几名周全妥帖的侍女,紫铃搬出父辈旧交往事,自请为婢照顾我起居,长老们求之不得。名为婢女,可若我二人成就姻缘,哪怕是妾室,他们都乐见其成。最大的原因,还是想安抚谷众的心,示意我不忘本,仍念及老部旧的恩义。当时我势单力孤,短时间又难以摸清老臣们的真心和底细,亦无军功在身,难以压制局面,只得以年少又伤病来婉拒,他们也暂时掩下心思。只是紫铃执拗,一意孤行侍奉起居汤药,当年我私下里曾告知她,自己有婚约在身,她却以大丈夫不拘小节来反驳规劝,言纳妾婢与娶妻并无妨碍,尽心伺候侍奉就是女子的忠义,立誓追随我左右。离谷时,我命邵安照顾她,为其择佳婿、置办嫁妆,本以为日久年深,这执念能淡了,谁知五六年都过去,她这心思是有增无减,也是叫人头疼……”
青鸢摇头叹息,紫铃之父肖大人虽是他靖王府家臣出身,可到底对亡父有救命之恩,当初宁可抗旨也要率兵援助靖王,这是天大的忠烈,牵累肖家夫人小姐都成罪籍官奴被流放,到底让靖王举家都感怀内疚不已。明明再三劝解紫铃断了做侍妾的念想,可她就是一条路走到黑的拗脾气,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无计可施时就梨花带雨的搬出靖王遗命。不好太伤了恩人之女的面子,也不愿让其余旧部寒心,他小靖王素来强悍桀骜,何曾遇上这般桃花煞,真真是百般无奈,束手无策。
半晌过去了,辰砂一直低头不语,忽见她偷偷瞟了瞟青鸢,神情却有些吞吐迟疑,“若我当初,不曾趁你受伤毒发时胡闹,胁迫你立下誓言,答应什么劳什子婚约,青鸢,可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她不敢面对那双琥珀色的双瞳,怕稍一闪失,就打破了海市蜃楼般的好梦。
“什么叫劳什子婚约?!你再说一遍试试!”,谁承想,他却根本感受不到姑娘的自怜感伤,怒气汹汹的扬起剑眉,死死攥住了辰砂手腕,薄唇紧抿,眼眸里都跳动着焰火,过了好一会子,才按捺住起伏的情绪,一把将她拽过胸前,“事到如今,木已成舟。亦不怕跟你坦露句实话,若当初你不曾让我立誓订婚约,我也有的是法子,让你成为我的女人,生生世世,海角天涯,都逃不出我手心……”。
暗夜中,耳畔的声音森冷又霸道,丝丝邪魅诡谲的气势,撩拨的人心魂发颤,辰砂向来自诩聪明通透,从未像今夜这般懵懂混沌,“为什么?是因为我喜欢你?可紫铃也喜欢你……”,她不知道自己在较个什么劲,总觉着心口缠了个死结,闷得透不过气来。
“喜欢?叶三郎对你一往情深,难不成,你就因此要许终身给他不成?”,只见他凤目斜睨,却念起了意想不到的人物。
辰砂陡然惊起,听闻叶澂悦的名字,犹如一盆冰水迎头浇下,让她发根乍起,芒刺在背,犀利利的瞪大了杏核含露目,“我原以为你不同旁的凡夫俗子,才掏心挖肺的把前尘往事一五一十的坦白给你听,谁知道你竟也是个俗人,居然把幼时长辈的口头婚约当把柄,来讽刺挖苦我!恩仇似海,物是人非,我听闻叶家人的名字,就忆起劫难坎坷,犹如剜心蚀骨!”,她指尖发白,脸上失了血色,连肩膀都在轻颤,可见真动了气。
“我岂是那般卑鄙无知的狂徒!我是,唉……”,青鸢也黯然,他自知莽撞,让辰砂生了误会,忙攥住她双手,一脸愧疚,“我并不是说,跟颜家小姐的陈年婚约,是他对辰砂姑娘掩抑不住的殷殷期盼,三郎的心性就跟清溪潭水似得,一眼就让人望见底了。叶大人忘恩狡诈,他却是忠厚人……”,一场浩劫,搅乱了多少人的命运,几辈人的爱恨纠葛,剪不断又理还乱。
“叶家哥哥于我,终究是天涯陌路,他忠也好,奸也罢,我亦不必去在意……”,辰砂的余怒未消,又找不到焦躁烦恼的根由,索性冷语相向,只觉着憋闷异常。
“所以,不相干之人的爱慕,又如何呢?终究是天涯陌路,心中亦不会起半分波澜。你是,难道我就不是?昔日,我被暗使追杀,又身中蛊毒重伤毁了容貌,奄奄一息逃命苟活,背负着害人妖兽的恶名躲藏深山,几乎是穷途末路。只有小辰砂对我那般好、那般好,好到分别后的许多年,想起翠竹山的日子,心口都是热的,好到闭上眼睛,就会模糊望见你的模样,化解了许多恐惧和孤独。当年,我嘴上逞强着不想牵累你,可心中恨不能海枯石烂,至死不离。辰砂胜过我性命,什么婚约誓言都是虚妄,死生契阔,唯你一人,如若离散,绝不独活……”
虽青鸢的话,开解了辰砂心头的纠葛,可不免又怅然,她想起离开碧石山清音观时,闲逸师兄的忧虑,自己错综复杂的命格,和劫数重重处境,如迷雾阴云笼罩。总有种诡异的不安,觉着危难近在咫尺,怕眼前的海誓山盟,不过一枕浮生梦。
“深夜风寒露重,阴气森森,生生死死的话,切莫乱出口。我们躲了多少明枪暗箭才有今日,青鸢要平平安安的,才可慰藉靖王爷和王妃的在天之灵……”
辰砂抬手,将青鸢被风吹散乱的鬓发理好,她无父无母无宗族,除了一腔仇恨冤屈,身家性命早已抛之物外,活在世间全无半点牵挂,唯独,眼前这个人。
“我当然要平平安安,和我的小辰砂白头偕老,博个地老天荒……”
他将她的手握在掌心,眼波流转着熠熠星光,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只觉得自己胸口泛起波澜浩瀚,世间万物都是虚妄,比不过心心念念的姑娘就在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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