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宫女梅娟

　　李爽点了点头。志远眼睛望向远方那灰蒙蒙的天空，继续说道：“你能活下来，完全是借了太祖看在了自己女儿的分上，你的曾祖母就是太祖的女儿啊！”志远长叹一声道，“说是太祖狠心，也真狠心，对着跟随自己这么多年的老臣，竟然如此下得了狠手，如此斩尽杀绝；说太祖仁慈也算是有点仁慈，毕竟为你祖善长留下了一点骨血。你曾祖善长死后，你祖父李祺与公主被迁徙至江浦，一段时间后凄凉死去。你父因公主之恩未被牵累判罪，后流落至泽美村，把你兄弟抚养长大。你曾祖在家破前，已经预感乌云压城，大势不妙，曾叮嘱我，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护佑你祖父、父亲及你们兄弟好好活下去，还一再叮嘱我，千万不能告诉你和你哥哥，李家祖上这些事，他知道，告诉你们这些往事，只是给你们增添许多心理包袱，让你们的人生更加灰暗，他只是希望你们此生能快快乐乐做一个平凡人，平安地平凡地平静地活下去。”志远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李爽的双眼已是饱含热泪。“徒儿，我本不想把你祖上这些事告诉你的，但你现在为朝廷做事，若是朝廷哪一天有人发现了什么，去追查你的身世，还是追查得出来的，我觉得还是事先告诉你这些的好，免得到时候你陷于被动。若是你这辈子都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也就真的要遵守你曾祖临终前的遗嘱，把那些往事永远对你深藏了。”“不，师傅，你应该告诉我，不管我是一个身在朝野的普通百姓，还是为朝廷效力的臣子，我都有权知道我的先祖是谁，他们曾经过着怎样的生活。”李爽盯着灯光下师傅那枯瘦的小脸儿，眼神中透出一份倔强来。志远点了点头道，“我这次来，本就是要告诉你这件事的，孩子，你祖善长，虽然已经灰飞烟灭，但他注定是我大明、甚至一部巍巍华夏史的一个不可磨灭的传奇，作为一个活跃在明初政坛上的超重量级人物，他有着惹人注目的多重身份：他是明太祖朱元璋的淮西老乡，是帮助朱元璋夺取天下的重要智囊和后勤补给官，是大明开国第一文臣，第一任宰相，也是明太祖朱元璋的儿女亲家。可是最终，他却落得与妻女弟侄家口七十余人被诛于闹市的结局。孩子，这权力，正如一把双刃剑，可以帮你在世间披荆斩棘，也可以伤到自己呀！自古以来，世人皆道伴君如伴虎，爽儿，你如今可正在伴虎呢？”李爽的脑海中浮现了朱棣那威严而精明强干的脸，“师傅，朱元璋是朱元璋，朱棣是朱棣，我在朝中也不是一日两日，也亲见了永乐帝不少事，他不是一个无缘无故诛杀朝臣的人，师傅可无须多虑。”志远“嘿嘿”冷笑两声道：“小子，你还是嫩了点儿，这世间存在各种各样的人，存在各种各样的利益纠结，你祖善长是受胡惟庸谋反案牵连而死，可那胡惟庸，难道真的谋反了不成？非也！根本性原因，是他作为丞相的相权威胁到了皇权而已，朱元璋要的是高度专制、高度集中、任何人也威胁不了的皇权，而丞相的存在，却分了皇权，所以，胡惟庸必须死，不是他胡惟庸死就是别的丞相死。胡惟庸死后，朱元璋再也不设丞相，这点你也看到了。但是凡事皆有利有弊，废除了丞相，皇权得到了空前的集中，可这点，也许是导致明朝走向灭亡的一个重要原因。”李爽虽然读过不少圣贤书，不过对于这些高深的闻所未闻的言论还是第一次听说，他也不甚理解，只是呆呆地看着志远。志远见他那整模样，叹了一声道：“唉，小子，现在跟你讲你也理解不了，也许待你经历了许多世事，遭受了很多打击后，你方能理解吧！你祖居濠州簧学巷，洪武四年，你祖善长因病致仕退休，朱元璋赐临濠地若干顷，置守冢户150，给佃户1500家，仪仗200家。善长被冤斩后，故居被抄毁，昔日繁华甲第也变为一片废墟，我几年前曾经去过那里一趟，唉，真真是满目沧桑，不忍卒睹啊！我们班师回朝途中，也会路经那里，不如一起去看一看吧。”李爽点了点头道：“师傅，我也想去凭吊一番，我大概是李家唯一幸存至今的后人吧？”志远沉重地点了点头道，“没错！惭愧啊，当初我曾经答应过你祖，务必要保他后代平安一世的，可惜你哥哥早早就没了，我真不该贪玩出那一趟远门儿啊。”两人既已约定一起去临濠，便每日随了大部队，向应天府方向走。一天晚上，李爽正在寝账中休息，忽然，志远走了进来，身边跟着一个满面泪痕的宫女，看那宫女长得唇红齿白，虽称不上是绝色，倒也是颇有几份颜色。“师傅，”李爽扫了扫那宫女，拿探询的目光看着志远道。志远“嘻嘻”一笑，对着宫女道，“你这小姑娘，年龄不大，心倒不小，如今可是闹出事儿来了，你遇着那朱高燧，还以为是攀上了高枝儿吧？结果怎样？如今寻死觅活地作甚？”李爽听师傅这么说，已经明白了一个大概，便对那宫女说：“说说是怎么回事吧？也许我能帮上你。”宫女哭诉道：“回大人，奴婢梅娟，本是皇孙朱瞻身边的宫女。不想有一天，被赵王朱高燧看到，赵王心怀歹意，便想尽了法子接近奴婢，奴婢经不住赵王的威逼利诱，便从了她。不想，不想就有了……身孕，奴婢，奴婢去找赵王，不想那赵王不肯承认，说是奴婢不知与那个野汉子，怀上了……奴婢，奴婢无奈，只能一死了之了。”李爽嘴边不觉露出一丝怜悯，他耐心听那宫女讲完，道：“梅娟，你这一死，岂不是便宜了朱高燧？你既是东宫宫女，为什么不去太子那里告发他？或者直接去皇上那里告发他也可以。”梅娟呜咽道：“赵王，赵王说如果奴婢把这件事抖出来，他便要剥了奴婢的皮，还要把奴婢的家人全部杀死。”李爽想了一想便道：“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岂能随意了结了自己的性命？姑娘，你不要忧思过多，这件事让我来替你想一想办法，实在不行，你再寻自尽。”梅娟点了点头，感激地要跪拜，被志远扶住了，志远说：“我生平最看不惯的就是人下跪，须知我们膝下是有黄金的，除了父母，又岂是可以随便下跪的？”梅娟看志远与李爽二人皆是诚实忠厚之人，也不再多说，便略拜一拜离开了。李爽看看天色尚不是特别晚，估摸着朱高炽尚未休息，便决定去找他。在与朱高炽不多的交往中，感觉他是个诚实可靠的人，也看出朱高炽与朱高燧关系不和，想来这件事，朱高炽愿意插手去管。李爽走到朱高炽门口，向门卫说明来意，门卫禀告过后，李爽就走入了朱高炽的账内。朱高炽肥胖的身子正歪在榻上，似乎准备休息的样子，旁边一个英武的少年立于床侧，正是朱瞻基。“昭毅将军李爽见过太子！”李爽连忙见礼。太子挥了挥手道：“免了，免了，李爽，这大晚上的，你找我有何事啊？”李爽便如此这般把宫女梅娟的事跟他讲了一遍。朱高炽听罢，脸上现出明显的不悦神情，李爽本以为他会大发雷霆，但看到他那圆滚滚的胖脸上的表情，虽然愤怒，但还是带着明显隐忍的表情，朱高炽沉默了一下，转过头对旁边的少年说道：“基儿，这件事，你怎么看？”少年却不像父亲这般沉得住气，他剑眉倒竖，厉声道：“父亲，是可忍孰不可忍？叔父在自己宫中胡作非为也就罢了，不想竟打起我东宫主意来了，我东宫岂是这么好欺负的？这件事我们决不与他善罢甘休。”朱高炽用手抚了抚少年的头道，“我儿所言甚是，我也这么认为，你看这件事如何禀明父皇为好？”朱瞻基道：“明儿个皇祖父说要带我去北平近效打猎，我找机会把这件事讲与皇祖父听，看皇祖父如何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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