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初雪
桐市的第一场雪下得断断续续，还没飘到半空就已经化成了水滴，除了留下一地的泥泞，没有半点纷扬的景致。
严乐熹从法院出来后，默默将发髻拆开，秀发重新披散在肩上，显得身形格外单薄。
“没想到法院居然会判感情未破裂，这也太不负责了吧。”许幸苒是陪着她过来的，对这种判决连称看不懂。
“有什么看不懂，他把伤情鉴定和报警笔录都能给撤了，影响判决还不是很简单。”严乐熹是想透了，这婚只要陈亦弢不同意，还真就离不了。只是他这般强拗着，究竟是为了情分，还是为了面子？
走到法院外围时，陈亦弢正在那儿守着，路口上的寒风凛冽，将他的大衣毛领吹的簇了起来，看见她就一个大步跨了过来，低低哀求道：“乐熹，你闹成这样有意思么，还不是给外人看笑话。你爸当年把你交给我，曾经千叮咛万嘱咐，你母亲去的早没能看着你出嫁，我与你一定要相敬如宾白头偕老，你忍心让他失望吗？”
“我爸如果知道你做了什么，他会比我更失望。”
“那次的事情……都是喝酒给闹的，我不是已经解释过了么，我保证……下次一定不犯糊涂。”
“陈亦弢，你那是犯糊涂的问题么？男人真喝醉了，那玩意儿能直的起来？你现在同意离婚，怎么说也是和平分手，我也能记着你的好，你不肯非要绑在一起，弄的怨起横生。”
看见姐姐走了过来，陈亦弢立刻又恢复了严肃：“姐，我们的事情你暂时不要告诉妈！”
“我能不知道轻重？”陈亦茹倒是难得做了回好人，撮合着说，“这世上哪对夫妻不吵架啊，个个一吵架就离婚，法院都要成菜市场了。”
可惜没人理会她生冷的笑话，夫妻之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如果不是隔阂太大，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陈亦弢不明白这女人什么时候变得跟铜豌豆似的，蒸不烂煮不熟，为了这点事闹上法院，同僚们嘴上不说，哪个心底不等着看笑话。
“你下面要去哪儿？”两人戳在风口都冷的不行，陈亦弢看了看站在屋檐下的许幸苒，自从这个女人来了桐市就搞得他家鸡犬不宁，自然不放心严乐熹跟她继续搅在一块儿。
该说清楚的，还是要说清楚：“我买了一套房，用的自己的钱，离园区不远。”
“……行啊。”原来早就有了离开的打算，陈亦弢一口气差点又没憋上来，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我已经申请去外地挂职了，家你不用搬，还是正常住着吧。”
“去哪里挂职？”
“中部地区的青阳市，任期暂定半年。”
“自己注意身体。”严乐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忍心做的太绝，“房子我会经常去打扫的，有什么事情也可以交代我去办。”
“好。”没有继续儿女情长的厮磨，陈亦弢点头转身走了，现在的他俨然一个败走麦城的loser，可他相信不久的将来，他会重新回来，属于他的东西一个都不会放手。
“嗨，马来人有句俗语叫做，别因鳄鱼流泪就和它交朋友。”许幸苒看着他俩的互动，担心她忽而心软。
鳄鱼吗？陈亦弢好像从来没有流过泪呢！“其实他对我也算有心，抛开那些不愉快的事情，这两年我一直过的不错。”
许幸苒急了：“听过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么，家庭的精神需求分为安全感、舒适感、幸福感三个层次。他连最基本的安全感都没法给你，你还觉得他不错？”
严乐熹笑笑，不是她悲观，现在又有哪个男人能保证一辈子的安全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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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拒了许幸苒的邀请，只要去她那儿，裴逊就会自觉的绕过来蹭饭，三个人面对面墩着别提多尴尬了，“我还要写一份报告，就不去打扰了。”
“你们公司新来的总经理这么压迫员工？”
“唉，一把辛酸泪啊。”严乐熹想到那天总经理来探病，一瞧竟然是衣冠楚楚的贺承洲，那一瞬真是深受打击——原来人家根本不是失意落魄的小可怜而是货真价实的人生赢家，说好的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
“贺……贺总……”狗腿一些总是没错的，而且自己那些小误会应该没有太得罪到他，严乐熹颤颤巍巍的从床上爬下来，给贺总倒水，“感谢您的探望，我真的没什么大碍。”
贺承洲似笑非笑的寻了张凳子，长腿一翘坐了上去，“我今天第一天履职，照例应该认识一下以后朝夕相处的总经办员工，可没想到严助理身体欠佳,、抱病在床，想必是为了工作殚精竭虑。”
“哪里……哪里。”严乐熹的眼角抽了抽，睁眼说瞎话一定是领导必备技能。
本来还怕两个人的身份尴尬，可对方全然没有这方面的困扰，在她家里坦然的转了一圈，欣赏餐桌上的玻璃器皿，飘窗上的铁皮石斛，还有书架上的药典，最后站到床边说道：“你现在生病卧床，也没法整理公司的文件。我正好需要调研周边中药材的市场行情，你病假期间就写一份相关的调研报告吧。”
“……好。”你到底是来探病的，还是来折磨人的，严乐熹好后悔怎么不干脆演个瘫痪在床。
听了她的叙述，许幸苒笑不可仰：“唔……裴逊的确提过这个人，他是个白手起家的实干家，在资本运作方面颇具传奇色彩，而且据说性情格外的残虐哦。”
“姐姐我真是流年不利，是不是要去找个菩萨拜拜。”
“我看贺老板没有风传的那么不近人情，至少裕和在他手上两年，业界的声誉一直非常好。”
许幸苒的话没有安慰到她，因为明天就是报告提交的日子，而她还是两眼一摸瞎，只写了薄薄两页纸，让她再次体会到了上学时赶论文的心酸。
幸好家中有一位活的教科书，严教授各类研究成果丰硕，在国内期刊都有发表。严乐熹借了好些资料来看，一面研究一面摘抄，还时不时向父亲提问。
“爸，中药饮片下游供应40%流向医院、20%进入药店，作为中药汤剂的原料直接供应给患者……另外40%作为生产中成药的原料进入药厂，那公立医院改革中，取消药品加成对饮片市场有什么影响呢？”
“根据中医药保护条款，中药饮片的药品加成是保留的，所以医院供应中药汤剂仍能获得进药价格25%的利润。”
“嗯嗯……”严教授没事儿的时候，在女儿身边猫抓心似的转来转去，又怕问的不妥当伤了女儿的心。
“爸，你是不是想问我和陈亦弢的事儿啊，这婚啊……没离成。”
严教授小心脏平缓了下来：“没离就好，两个人都想清楚些，婚姻不是儿戏。。”
“陈亦弢去青阳了，至少半年见不到，反正分居满了两年，还是会判离的。”
严教授的小心脏又开始不规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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捧着临阵磨枪写出来的报告，严乐熹敲响了总经理的门，虽然电子档已经发过去了，但手稿才是衡量员工敬业程度的标尺。
“贺总，我的报告写好了，您看还有什么需要完善的地方么。”
贺承洲抬头看她，米灰色的外套中规中矩，包臀的格纹中裙显出了几分心机，还是那么的爱美不怕冻，“我看了一眼，和大学生翻资料的水平差不多。”
严乐熹脸色灰白，脚尖在脚背上轻轻地无意识的蹭着，特别想回一句“这水平可是我花了三天时间不眠不休写出来的”，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谁知道这贺总是不是蓄意报复啊。
“别站着了，你先坐，等我一刻钟。”贺承洲自若的端坐着，开始处理手边的工作，就好像办公室里就他一个人似的。
“体罚，精神折磨，冷暴力。”严乐熹愁肠百转，恨不得用眼神在他的陀飞轮手表上灼烧出一个窟窿来。
过了一刻钟，贺承洲果真从办公桌上抽身：“中午一般去哪里就餐？”
“啊？哦，园区食堂。”
“那帮我带一份吧，市区的定食送来都不太热了。”
严乐熹端了一盆子的辣油泼面和花椒兔丁上来，恶意满满的想，要是领导怪罪下来，就说食堂就剩下这两菜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口味，这辣油真地道。”说着就举起筷子飞速的扒了两口，严乐熹郁卒。
“你看过公司的中期财报和年中总结么？”贺承洲见她点头又接着问道，“关键字是什么？”
“是行业标准和生产规模化，目标是实现产能和利润的同步增长。”严乐熹万分庆幸自己的记忆没有退化，相关的数据分析印在脑子里还能信手拈来。
“所以你的报告除了生搬硬套之外，根本没有从这几个层面进行分析……这是我修改过的地方，你再回去加工加工。”将改好的报告还给她，贺承洲遒劲有力的笔迹赫然在目。
啊！原来等他一刻钟，是为了润色报告啊，严乐熹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掂着那份报告，严乐熹愈加羞愧，从下午开始就不停的斟茶泡水，连私藏的决明胎菊都拿了出来，以挽救那份辣油泼面的罪过。
“乐熹姐，总经理给你吃排头了？连斟茶道歉都用上了？”
“不是，总经理人很好，简直是人中吕布马中赤兔。”
“你们那儿都是这么夸人的？”贫嘴耍贱的严乐熹再次被抓包，脑袋一缩就想钻进地缝里去，幸好贺总只是恰巧经过，撂下话后就脚不沾地的进了电梯，Zegna长款大衣刮起一道冷风。
“大人真乃神人也！”陶姝对她竖起了大大的拇指，赞扬她这种不作死就不会死的大无畏精神。
等到修改完三稿的严乐熹顶着两乌青眼圈出现时，整个人充满了肃杀的气息，“我觉得我这份报告，就算放在行业简报里，那也是杠杠的。”
“行，你有这个信心就好。”贺承洲这次根本连报告都没有打开，直接给出了对小行助的第二条指令，“收拾一下，下周陪我去一趟滇西。”
“啥？”
贺承洲不答反问：“你对药材市场都调研的这么清楚了，难道没信心陪我去考察一下药材基地的投资项目么？”
“这不应该是事业部倪总监，或者肖主任的事吗……我是不是……”严乐熹难得的忐忑了，这可都是心腹干将的活儿啊，就这样让她一个新人冲锋陷阵真的好吗。
贺承洲看她表情在短短的一分钟内变幻了数次，再次加重了砝码：“啊，年终的岗位晋升似乎需要足够的评估材料才能通过啊。”
“我去。”作为一个大龄已婚女青年，身上还背着房贷，有什么资格挑挑拣拣的。
与此同时，搬到骊山府邸不久的许幸苒，在小区外面发现了鬼鬼祟祟的尾随者，“裴逊，你现在能过来一趟么？”
电流飒飒的响了片刻，听筒里才传来一个坚如磐石的声音，“你找裴逊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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