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三章 他们已经没了退路

北魏皇宫入夜后如死一般寂静。

自从宣王意外离世后，永盛帝变得比之前更加冷酷无情，更加让人难以亲近。

禁卫统领换成了忽罕尔，永远如铁桶一般守在距离永盛帝两三丈之外的地方，腰上的刀寒光凛凛，渗着血腥气。

无论是姬娅还是晚棠，后宫妃嫔很久都没有见过永盛帝了。

他不来后宫，内务府无人敢提。

后宫妃嫔更是不敢再寻各种借口来打探陛下的消息，一个个，出奇的消停。

连姬娅都老实了，整日里宫门紧闭，不声不响。

晚棠病了，拓跋烈与萧怀征围猎场的厮杀像是梦魇一般，总是缠着她，太医开了安神药，她整日昏昏沉沉，毫无精神。

各大军营将领频繁出入皇宫商议战事，议事殿内，无人敢质疑永盛帝任何一个决议，大家心照不宣，只怕要打仗了。

谁也没有想到，在尉显死的这一夜，封存了许久的永乐宫竟然重新打开了。

这里面已经许久没有进去过人。

永盛帝亲自点燃了烛火，昔日精致华美的寝殿如今爬满了蜘蛛网，透着一股死气沉沉。

尉显死了，他竟再一次想起了贺若星瑶。

那种蚀骨的想念像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原本不去触碰并不会疼，更不会刻意去想起，但现在被人徒然血淋淋撕开，那种疼痛感瞬间席卷了全身的每条经络，打了拓跋翼一个措手不及。

写给安平帝的信函无非是个借口，吞并南燕是迟早的事，他之所以给了三月之期，是在为自己做准备。

两年来，他每日都在为即将到来的那一天做准备。

十年免战协定无非就是个幌子，他坐上帝位的第一个宏愿就是灭了神权让北魏皇权重新高度集权，无人能撼。

一朝时机成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痛下杀手，那时候，他再爱贺若星瑶，也没有动摇过灭了贺若氏的决心。

而第二个也是最伟大的宏愿便是吞并南燕，收了四郡，一统天下，成为真正的天下霸主。

有没有苏辞或是贺若星瑶，这一天都会来。

永盛帝自问是个心硬的人，但今天因为尉显，他竟有些伤怀。

那一种莫名压抑苦涩的情绪在心里翻涌，竟找不到一个人可以倾诉。

尉显这种男人竟也会被情所困，还是为了那样一个女人。

家国君主都不要了，简直愚蠢至极，懦弱至极。

可他为什么忽然又打开了永乐宫的宫门呢？

这里早没了贺若星瑶的影子，那幅画已经烧了，曾经她留下的那些物件，也毁了。

最是心硬的人，这一刻站在这里，看着如今这般破败不堪、空无一人的宫殿，恍若隔世。

烛火将永盛帝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看着那影子随着烛火跳跃，竟不知不觉出了神。

过往那些甜蜜，在脑海中渐渐模糊了，就连贺若星瑶昔日的笑容，他也记不真切了。

以贺若皇后的名义起的战争由头，就是为了挑拨安平帝和萧怀征之间的关系，兄弟祸起于萧墙，南燕内乱纷争，他正好趁此机会一网打尽，贺若星瑶能不能回来已经不再重要，这不是他打定的主意吗？

尉显曾问他：陛下，皇后怎么办？

他说：杀，不留活口！

他还有皇后吗？

贺若星瑶还会回来吗？

永盛帝猛地甩了甩头，脑中一片空白……

*

南燕镇北王府，正厅内烛火燃了一夜，晨光熹微之时，一切才尘埃落定。

众人散去休息，萧怀征拉着苏辞回湖边小院。两人都极俱疲累。

下人早早备好了热水，萧怀征冲了囫囵澡，进浴房时看见苏辞竟在沐浴桶里睡着了。

彼时他的心境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有太多事等着他去做，不能行差踏错一步，否则万劫不复。

拿了兵权才有能力跟北魏拓跋翼抗衡，萧怀礼只怕也不会放过他，兄弟反目成仇，母子或再难相见，等安排好了燕京的一切，他就要带阿辞去定边县驻军处，他们已经没了退路。

好在这一路走来，阿辞没有动摇，她始终陪在他身边，正如两人在盛乐都城时交心所说，夫妻同心，永不分离。

“阿辞，醒醒，回房睡觉了乖。”萧怀征俯身去亲她，难得见她有如此迷糊娇憨的时候。

苏辞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才知道自己刚刚在浴桶中睡着了。

她太累了，一晚上神经都紧绷着，有太多事情需要商议。

苏家、小哥、云影溟渊，想快速撤离并没有那么容易。

按照商议，皇叔萧文璟会命人直接从武陵王府两里外的一间宅子地下挖了一条密道，将武陵王府一众人等逐渐撤离，由镇北王派兵送往南燕定边县北征军所在地。

小哥和司纯阿姐她需要同他们商议，最好也能同他们一起回定边县驻军处，那样更稳妥更安全。

但苏家走不了，舅舅舅母表哥如何交代，如何安排，如何能保证他们的安危？皇叔说他会想办法。

宗亲、氏族、朝堂都需要平衡，逐步瓦解安平帝的势力，想架空他也非一朝一夕，但皇叔坚持先送走他们，而他自己驻守燕京城来维持平衡这其中的关系。

兵权的过渡、武陵王的外派、要找各方势力牵制安平帝，让他对萧怀征无法下手，无从下手这一切都不是易事，但没有人退缩，每个人都在献计献策，甚至亢奋，一转眼已是天亮。

等人泡在浴桶中，整个人放松下来，苏辞就扛不住了。

萧怀征拿了浴巾给她包住，又命人来帮她擦干头发，两人回房休息，一沾上床榻，苏辞在萧怀征怀里便睡得无知无觉。

她似做了一个绵长的梦，金戈铁马、狼烟四起，她像是又看到了火，回到了国师府失火的那一日，藏书楼里，阿父抚着她的脸，似解脱般释然：“吾这一生工于心计、无一日不在筹谋，为了贺若氏为了北魏江山，害了不少人也曾拯救万人于水火，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你阿娘~”

她梦到了大哥大嫂，伸手在喊：“救我阿瑶。”

梦到了二哥在火中绝望的眼神。

梦到了小哥一双腿被梁柱砸断发出痛苦的哀嚎。

梦到了蕉礼阿母，梦到了死去的好些人。

画风一转，拓跋翼饮了那杯合衾酒，过来吻她，将口中的酒渡给她，他说：“阿瑶，你终于成了我的皇后……”

苍鹰、拜月、白狐、暗夜被火光映衬成红色。

阿娘拉着她的手，看着南方，喃喃自语：“芙蓉秋霜，盛景难寻……”

还有那些为了救她逃出来的影卫，沧溟哥哥，凝初姐姐拉着她的手说：“只要首领安然无恙，凝初九死不悔……”

凝初九死不悔。

苏辞忽然醒了，凝初姐姐，对，凝初姐姐怎么样了？沧溟哥哥还在等着她回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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