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七章 黄粱一梦 白露未晞
拓跋翼觉得自己很累，很累。
身子重得他抬手就觉得没有气力，许久许久没有这般觉得疲惫了。
这种从心里呈现的疲惫让他有一种深深的绝望感。
回顾这几年，他为了朝政没日没夜，心无旁骛，一心想要强盛北魏，一统天下。
他从未再提起那场大战，因为那是他心中不可言说的痛楚。
也似乎，他很久很久不曾笑过了。
没什么值得开怀的事情，无论是哪位皇子公主出生，还是呈上来的奏折中有什么好消息，已经很难让他展颜。
国运的齿轮似乎就是从那场大战之后开始有了不同方向的转变，南燕年年风调雨顺，朝堂清明，上下一心，征和帝仁德勤勉、心怀万民被天下称颂。
身边的人已经刻意避开这些，但天下无不透风之墙，还是会有只言片语传到他的耳朵里。
征和帝后琴瑟和鸣、一双儿女承欢膝下，传为佳话。
反观自己，北魏这几年诸多波折，他分身乏术。
原来已经缓过最难熬的时候，然，欲速而不达，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让这六七年的努力付诸东流，功亏一篑。
永盛帝想起很久之前，贺若辅曾说过的一句话：人生万象，如水行舟，太急则覆，太缓则滞。
天地运行，四时更替，花开有期，潮涨有度，万象皆循规而动，无一逾越。
古人云：“事过则损，物极必反，守度者昌，越界者亡。”
想必也是这个道理，他过于苛刻自己，也过于苛刻他人，到头来，人人自危，能掩则掩，能盖则盖，反而蒙蔽了他的眼睛。
他需要一个在身后帮他缓一缓的人，这个人，也许应该是贺若星瑶，或者贺若摄，又或者，是拓跋烈。
他亲近的人并不多。
良师益友、挚爱胞亲，曾经都是有的。
只是，这些年一个一个都离他而去。
人一旦生了“独”心，很难再信任另一个人。
建立信任、付之感情才是这世上最难之事。
这夜，拓跋翼躺在榻上，做了一个绵长的梦。
江山万代、河山万里，他一统天下，成为两国四郡真正的帝王，至此，这世上再也没有南燕和北魏，只有他，拓跋翼才是唯一的君主。
他实现了他多年的夙愿，完成了自己的伟大梦想，这一刻，他应该很兴奋，将士们欢庆胜利的狂呼之声充斥在他耳边，站在身后的，是他的臣民、他后宫的佳丽三千，他的子嗣。
每个人都在向他跪拜。
江山画卷在他新建的宫殿徐徐展开，数之不清的金银进献，堆满了整座皇宫。
可不知为何，拓跋翼却觉得有些麻木。
好像这么多年以来，他舍弃了一切，最终得到的天下是他多年夙愿想要完成的一个目标，而现在这个目标达成了，他竟感到一丝茫然，乃至寂寥和空虚。
他想与人分享这份喜悦，环顾四周，皆是臣民，那一个个美人如木头般，笑意不达眼底，皆是陌生。
那就继续往前走吧。
可接下来呢，他要去做什么？
江山已在麾下，只要他想，会有源源不断更多的美人送进宫中。
皇子公主多得，有些他竟自己也觉得陌生，叫不出名字来。
他想停下来，却已经无法再控制自己。
所有人，不，天下人都盯着他，推着他往前走。
他们说赋税要减免，春耕要提前，他们说洪灾要兴修水利，他们说旱灾要扩充河道，他们说军队要军粮、他们说冬日闹饥荒……
他拥有了天下，天下却也成了他的负累，所有人都在要求他，他停不下来，他可以杀那些看不顺眼的任何人，但他不能杀光天下人。
他算一代明君吗？他算千秋霸主吗？
新建立的王朝在一片歌功颂德之后不断涌现地便是一件又一件需要处理的紧急事宜，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一转身，身后早已空无一人。
一抬眼，满天星辰，他又想起了她。
十六岁的少女在灵山下，灵动的双眸、狡黠的神情，唤他：“翼哥哥~”
他欣喜若狂，克制不住心中的情动，想要过去拥她入怀。
可一伸手，人转身不见了。
就在那一刹那，一朝全被倾覆，江山换代、物是人非，他看见了南燕的北征军挥师北上，梦中的世界变成了一片屠宰场，战甲被染红、每个人的双目通红、杀杀杀，十六岁的少女穿着盔甲，英姿飒爽骑马朝他而来。
“阿瑶~”他伸手唤她。
一支箭划破天际撕裂了眼前的一切，朝他疾射而来。
他甚至还来不及说点什么，那支箭已经穿破他的喉咙，直直地插了进去。
“啊~”拓跋翼就在这一刻醒来，浑身已被汗浸透。
黄粱一梦、白露未晞。
他像是走完了两辈子那般，梦里的一切太过清晰，让他心惊，也让他茫然。
拓跋翼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昏死过去。
这一场病来势汹汹，连太医束手无策。
脉象中虽虚弱，但并无特别顽疾，永盛帝许是太累了，也许是郁结于心，一直高烧不退。
白日好不容易体温降了下来，夜里又升了上去。
后宫中开始有人躁动不安，元烈和忽罕尔尽心尽力，镇守着一切。
这段日子，日日侍疾的，便是大皇子拓跋玦。
他在永盛帝身边长大，由他父皇亲自教导，不过八岁的年纪，已经脱了稚气，沉默寡言，眉眼间都是厉色。
这个孩子从出生到如今，很早就便知自己身上的重任，他没有母族，母妃早早离世，虽说一直跟在父皇身边，可多教诲少温情，不如下面的皇子公主，皆有外戚庇护，又在母亲身边。
拓跋玦不辞辛苦，凡事亲力亲为，永盛帝几次睁眼都看见是长子在身侧侍奉。
而彼时的南燕，征和帝迎来了他的第三个子嗣。
又是个小皇子，取名萧颂樾。
征和帝三个孩子，长公主萧颂宁七岁，二皇子萧颂辰刚两岁，如今又添了一位皇子，小皇子生得像皇后，眉眼明媚大气，举国欢庆。
随着这几年的休养生息，南燕政令通合，民心归顺，再添皇嗣，大喜之事象征天降祥瑞，征和帝颁布了赦免令，敬天还愿，大赦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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