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似我非我老刑警

　　终于轮到我上场了！

　　“张无暄”从地上爬起来，擦拭了下脸上的血迹，同时怪异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嘴中低语道。

　　“真是个废物，对付这两个废物都弄得自己吐血差点挂掉！”他抬起头看了看远处草地上昏迷着的张氏二兄弟，一脸的不屑，“不过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们两个，要不是你们我的上场很可能会被推后很长时间——好了，现在是表演时间了！”

　　“张无暄”阴阴一笑，身形轻盈地跳过一人多高的灌木丛，扬长而去！

　　秦必武从床上爬起来，觉得头昏沉沉的，像是没睡醒，但多年养成的生物钟还是让他准时醒来。按步就班地洗漱，做早饭，吃饭，出门时习惯地看了下腕上的老式机械手表，精准的六点十五分。

　　从五楼走下来，走出老旧的居民楼时他回头看了一下，不知怎么的，总觉得这栋住了几十年的楼房有种莫名其妙的陌生感。他摇摇头，继续步行去上班。

　　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胡同里，经常会有早起的小贩或晨练的老人跟他热情地打招呼，他也一一点头应答，但同样的，这种情形令他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一出污水横流，杂物乱陈的小胡同，一股强烈的现代都市气息扑面而来。虽然才是早上六点半，还不到上早班的高峰期，可道路上的车辆已经是往来如梭了。公交站点也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绿化车开始给路两旁新植的树苗浇水，而环卫工人已经推着三轮车开始往回走。

　　“。。。。。。市政府已经通知了，我们这个城中村要全部推倒了重建。。。。。。琦琦说了，如果没有房子，就不跟我结婚。。。。。。”脑子里莫名地响起一个年轻人的声音，他努力地想了想，才依稀记起是自己儿子的声音。只是跟了自己一起住了二十多年，自从跟前妻离婚后自己一手带大的儿子面容怎么那么模糊，声音也那么陌生？

　　他再次使劲地摇了摇头，总觉得今天头沉沉的，像是得了重感冒，可是鼻子却是通的，奇怪。他的身体本能地带着他穿行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身体跟他的灵魂不是同一个人似的。

　　恍惚中他似乎想起了很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比如一座明显北方风格的破庙，比如一个头发花白、行动迟缓、邋里邋遢的老头，比如他飞行在山沟里的天空中——他用力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你这种固执的人，老了终会有发癫的一天！”脑海中蓦地响起一个女人的恶狠狠的声音，但他感到一种莫名地亲切感，还有一种淡淡的名为失落的感情在无声地滋生。

　　他赶紧将这种不合时宜的小资情绪掐灭在了萌芽中。

　　“自己可是一名老刑警！”他抬起带着长长伤疤的左手，提醒自己道。

　　站在公安局大门中的国徽下，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试图将今天不在状态的自己带回正轨，刚要抬腿进去，身后传来一声怯怯的年轻女孩的声音：“师父——”

　　不用回头，他已经知道是自己宝贝女徒弟来了。

　　“哦，小柳啊，早啊——”他随意地口中打着招呼，停住脚步等她追上自己。等了有一会儿，却不见乖巧懂事的女徒弟如往常那样高高兴兴地追上来，挽住自己的胳膊一起走进去。

　　他诧异地回过头，却发现后者脸上的诧异更浓！

　　“怎么了，小柳？”他问道。

　　女徒弟秀丽的脸上诧异之色更浓了，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反问道：“师父，你，你没事吧？”

　　“哦，没什么大事，可能昨晚没睡好，今天头有点昏沉沉的，不是什么大事！”他显然误会了女徒弟的意思，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口道，“走吧，快进去吧，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忙呢。”

　　说完，他大步走了进去。身后一脸迟疑之色的柳求是徘徊了下，也跟了进去。

　　他走进局里，和气地跟每一位早到的同事打着招呼，奇怪的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自然的神色，有几个人在自己打完招呼后，嘴唇还翕合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同事们的异样让他感到诧异，脸上的笑意慢慢地淡了下来，骨子里狷傲的性子又慢慢地复苏了，他决定先短暂地放弃一会儿讨好别人的既定政策。等他走到刑侦科办公室时，脸色已经冷的结成冰了。

　　站在自己办公室的门口，他掏出钥匙正要开门，门却意外地突然被打开了，同一办公室的老李端着茶杯哼着小曲走了出来，看到门口的他，脸上春风得意的轻松之色一下凝固了。

　　“你——你怎么来了？”老李诧异地问道。

　　“怎么？我不能来吗？这间办公室原就是我的，怎么你忘了吗，李副队长？”他故意将最后的“副队长”几个字咬得很重。不知怎么的，他突然觉得不想再对这个靠裙带关系爬上来的同事行容忍讨好之事了。什么周副局长，什么大队长，什么职称、退休金，都去他妈的吧！老子不稀罕！

　　打定了这种久违的冲动主意，他感到一种莫名地快意。一时间他似乎忘记了自己五旬的年龄，似乎又回了在警校里时那种目空一切的少年狂情中。

　　“你当然能来，当然能来——”老李一如既往一样，你硬他软，谄笑着侧身让开了门。

　　他斜目看了他一眼，大步走向了自己的办公桌。如得胜的将军，如轻浮的不谙人情世事的少年郞。

　　八点整，刚过上班的时间，自他进门就一直躲到了办公室外的老李突然跑了进来，阴阳怪气道：“秦大队长，周局有请！”

　　他看了老李一眼，慢条斯里道：“是周副局吧？”

　　局里正副局长都姓周，因正局长已经快到了退下来的年龄，不少有心人只要不是当着正局长的面，也开始称呼周副长为“周局”。秦必武以前也是如此。但今天情绪不对，看老李不顺眼的他突然不想这么称呼了。

　　“不是，就是周局长叫你过去！”说完老李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大大咧咧地坐了，没个正形。

　　他看了眼这个一向圆滑却突然狂妄起来的手下，犹豫了下是先去局长那儿还是先教训下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最终他还是决定先去看下局长找他什么事。临出办公室时他明显听到老李那声挑衅味十足的冷哼。他大怒，却终还是忍了下来。

　　去局长办公室的路上他一直在反思自己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变得这么易怒，没城府，像是这几十年的心性修为都白费了，这一把的岁数都活到了狗身上。倒像是又活回了狷狂的少年时代。

　　推开局长办公室门时他还在反思，所以没看到局长看到自己时脸上那团复杂的神色。

　　“周局，你找我什么事？”尽管心性似乎又活回到了少年时代，但多年的习惯还是让他很自然地用低调略显卑微地姿态首先开口道。

　　“嗯，是这样。老秦啊，你今天来局里是有什么事吗？有困难的话尽管说，你是我们局里的老功臣了，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一定尽量满足你！”周局一团和气道，不像一个手掌一市生杀大权的公安局长，倒像一个和气的大掌柜。

　　他一愣，不明白局长在说些什么，半天无言。等他回话的周局也没在开口，气氛有些尴尬。

　　局长见他不回话，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接上自己的话，“——三天前我不是已经跟你说了吗？鉴于你在上次破获那个绑架案中的出色表现，以及考虑到三天前你遭遇到的那场车祸，决定给你一个月的假期，既是对你的奖励，也是局里对你的关心，回去好好休息休息，放松下身心，好用最好的状态重新回来工作。再接再励，争取再做出更好的成绩来——放心，你的努力和成绩我们领导都看在眼里，等你休假回来，刑侦大队长的职位就是你的了！”

　　车祸？三天前？我遭遇车祸了？可是我怎么不记得？

　　听着周局冠冕堂皇的官面话，他内心一片疑惑。

　　三天前——车祸——天河小区——殷家别墅——

　　模糊中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但那内心却又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那段车祸的记忆并不是真的，是别人强加给他的。

　　自己被别人修改了记忆？这怎么可能？这是现实，又不是电影里！自己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

　　可是为什么这种怀疑却是那么强烈？像是有另一个自己亲眼所见似的。

　　恍惚中他眼前似乎浮起了模糊的画面：密封的房间，奇怪的仪器，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来回走动的人，自己被固定在一张床上，眼前的白炽灯很刺眼，空气中有一种刺鼻的味道。。。。。。

　　车祸——神秘部门，记忆修改——

　　两种完全不同的记忆充斥在他的脑海中，他不知道该相信哪一个。一早就开始昏沉沉的头突然变得剧烈疼痛起来，像是裂开来似的。

　　他不由地**出声。

　　“——老秦——老秦——你，没事吧？”等他脑袋的疼痛稍微减轻了点时，听到了周局关心的询问，同时发现比自己岁数还大的多的周局正托着自己。

　　“哦，没事，没事，可能感冒了，头有点晕——”他赶紧自己扶着办公桌站好，让已额头见汗的周局松开了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经这一翻折腾已经有些微喘的周局心有余悸道，然后他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秦必武同志，情况你也看到了，现在我以局长的身份命令你，好好回去休养！什么时候将身体完全养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上班！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你是老同志，这浅显的道理不用我再多讲了吧？”

　　秦必武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后胸口还是热乎乎的。虽然一向耿直不怎么懂得人情世故的他以前对这个不求有功，只求无过的周局并没什么好感，等到他终于醒悟过来，耿直不能当饭吃，正气只能两袖风，想要转变为自己谋些该得的利益时，周局已经快要退了，所有人巴结的对象已经变成了周副局。自觉以前太过不合群的他觉得自己也应该随随大流，所以对过气的周正局长也不怎么亲近。现在看来，这个周正局长至少待人方面还是挺真诚的。

　　因为心中有些感叹，所以他出局长办公室出来，随手关好门后并没有直接走远，而是站在局长办公室门口呆了一会儿。天地良心，他绝没有偷听局长隐私的意思。事实上局长办公室的隔音效果也很好，正常人即使是将耳朵贴在办公室的门上也应该是听不到里面正常的说话声的。可是偏偏，站在离门还有一段距离的他就是听到了办公室里局长打电话的声音。

　　“喂，刘专员吗？情况好像有些不妙，秦必武今天突然又来到了局里。。。。。。不，他不像是记起了什么，倒像是什么都忘了，甚至不记得我三天前给他放的休假。。。。。。后遗症？。。。。。。哦，好吧，有什么情况我会再通知你们的，再见！”

　　秦必武走出公安局时一直在回想着周局电话里的那些话，隐隐地他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正常的东西，那个刘专员，他好像见过，却又好像没见过，还有那些支离破碎却又相互冲突的记忆，他不知道该相信谁。

　　正是朝阳初升时，一缕阳光照在大门上那个巨大的国徽上，刺得他眼睛有些发疼。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他下意识地接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女人的声音，“老秦，儿子来找过我了，我想我们应该谈谈，就去我们以前常去的那个老地方吧！”说完电话就挂了。

　　老地方？那是哪？

　　他一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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