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他该如何面对她
有人说,面对亲密者死亡人必经历五个阶段:否认、愤怒、妥协、沮丧、接受。张无暄现在应该处在妥协阶段:他试图用前女友对自己并非真心来安慰自己接受她的死亡,却又有无名的愤怒;然而面对杀死前女友凶手的无能为力又让他感到沮丧,觉得这就是自己的命运,每个对他亲密的人都将离他而去,这似乎是他的命运,但有时他又愤怒于命运的这种不公。
三分之一灵魂受到意外重创,这让他愤怒的同时却又有一种自虐的快感。
“好吧,我已经决定认命了,为什么你还要来挑逗我一番?老天,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面色苍白的张无暄语气由平静转为愤懑,赤红着双眼低吼出声,然后胸口一阵恶闷,一口鲜血吐了出来,眼前一片发黑,然后在昏迷前他隐约听到了一阵惊呼:“你怎么在这儿?”
然而不等他分辨出这个熟悉的声音到底是谁,就彻底陷入了昏迷。
以山神庙为中心,无数的信徒突然感到一阵无名的如火,然后胸口一阵发闷,一些体弱上年纪者甚至出现了呕吐现象,还好这种不适的感觉一恍即逝,“发生什么了?”信徒们迷茫抚胸道。
王东跟二狗子一起抬着一块近百斤的长方形石块一步步地挪着,好不容易到了地头,放得有点急了,又惹来工头一阵责骂:“他妈的小心点,知道这一块石蛤蟆多少钱吗?至少五百块!顶得上你们半个月工资了,弄坏了,你们赔得起吗?”
王东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地走开,跟他搭档的二狗子却愤愤不懑,小声地骂道:“真是狗仗人势,不就仗着他老板亲戚的身份吗?这块破石头值五百块,唬谁呢?那是雕好的的,没雕的还不是一整车才几百块?”
对同伴的骂骂咧咧王东充耳不闻,只是木然地又向拉着石块的大卡车走去。
“。。。。。。这李胖子真是他妈的李扒皮!要不是图这的工资比别的地方高点,老子真不想干!哎,我说东子,你倒说句话啊?”自顾自报怨了半天的二狗子得不到搭档的回应,没趣地向同伴报怨。
“你个好没眼色的二狗子!”旁边经过的王九叔拍了二狗子的后脑勺下,低喝道。
“我咋了?”无帮挨了一巴掌的二狗子有点急了,急赤白脸道,引来远处工头的一阵喝斥,只得低头紧走了两步,这才压低了声音冲同样仅着背心赤膊的九叔不满道,“我说九叔,咋又打我?”
“你个憨货!不知道东子心情不好?还一个劲地聒噪个屁!”九叔扛起一块百把斤的石头,冲二狗子使了使眼色。二狗子顺着他的眼色看了看陈东阴沉着的脸,终于想起了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一缩头,不再吭声了,而是专心地在那堆大大小小的石块中试图找一块小点的来抗。
旁边的陈东像是根本没听到两人的话,走上前,直接抱了块最近的石块就走,完全没意识到那块一百多斤的石块完全超过了自己的能力,重石的角一完全离开卡车车厢板就急剧往下一沉,带得他一个急下腰。他竟失神到连松手躲开的本能都忘了!
眼看那块重石就要砸到他脚面,还好旁边的九叔一个大跨步上前一把推开了他,那块已经被初步切割成了长方形的石块呯地一声砸在地上,激起一大片灰尘。
“陈东你小子搞什么?能干干,不能干趁早给我滚!别他妈像陈赶山那家伙自己闪了腰还讹上了厂里!”工头赵四大跨步地推开挡路的工人,走到卡车边冲陈东厉声训斥道。
“工头,算了,东子家出了那样的事,心情不好,一时失手也是可以理解的,都是十里八村的,没必要说话那么难听——”工人们都噤口不敢言,倒是仗义的九叔开口劝道。
“呦呵,九叔倒是会装好人!可惜我们这是私营的工厂,不是公家的福利院!不养废物!干得活留下,干不了趁早给我滚!陈东,我不管你是不是死了老婆,只管你干不干得了活!看你现在这幅活死人样,还是回家歇着吧,别再像今天这样出了事又赖上厂里!”露着大黄牙的赵四唾沫四溅,完全没把群情激愤的工人们看在眼里。他清楚的很,这群穷棒子是绝不敢闹事的,外面多的是想削尖了头进厂的穷哈子。
赵四骂了半天,却纳闷地发现被他骂的对象,陈东那小子完全没有像往常那样跟他对着嚎,而是像是那些痴呆的傻子一样木然地站在那,眼中的瞳孔完全没有焦距。
“我操,这小子还真是被他老婆的死刺激傻了?也是,他媳妇长的那么俊——倒真是可惜了!不过谁让他摊那么一位极品老娘?不过这关我屁事?倒是趁机赶走这刺头的小子是正事!”赵四心头如是想道,嘴里骂的更是不堪了。
“咋了?装痴卖傻?装听不懂?我说赵四,你也是好歹也是一条七尺汉子,还要脸不要脸了?非得赖到厂里,让老板难堪?好,不想主动辞职是吧,那先把这块被你摔坏的石料赔了吧,也不要你多,一千五,扣你一个半月工资,没意见吧?”赵四见陈东始终一幅神游物外的样子,一指那块掉到地上的那块被磕掉了一角的石料,厉声道。
一直如泥塑一样的陈东突然动了,眼睛中射出骇人的光芒,蹬蹬蹬地走到赵四的近前,骇得干瘦的后者一阵后退,“你,你想干啥?”
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陈东却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径直向厂门外走去。众工人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切,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冷眼旁观,有的漠不关心,只有极少数露出同情关心的神色,却也很快小心地掩去。
“你们都看什么?不用干活了吗?想跟他一起滚蛋吧?都他妈给我回去干活!”自觉丢了份子的赵四冲着围观的众工人一众咆哮,如一个跳脚的小丑,一个个比他精壮无数倍的汉子却真的在他的咆哮下如听话地木偶一样,又回到各自的岗位,开始了千篇一律,无休无止的劳作,只为了月底的那几张钞票。
向工人们发泄了一阵淫威,自觉又找回面子的工头赵四朝地上吐了口浓痰,骂了一句脏话,正要抬脚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突然眼前出现了一个女人,一个长发白衣的女子。
“哎,哪来的小娘们?抬起头让爷看看?”在厂里嚣张惯了赵四轻佻地说道。然后他看到那白衣女子慢慢抬起了头。
“鬼啊!”正木然干着活的众工人突然听到工头赵四一声凄厉惨叫,转头看去,却见刚还一幅天大地大我老三的他如一只掉到水里的猫一样,趴在地上厚厚的灰尘堆里,手脚扑腾,嘴里还不住地高声惨叫。
“现世报!”无数人心头同时闪过这样的念头。
陈东走出石料厂,走在厂门口的石子路上,一辆黑色的轿车急速从他身边驶过,激起一个水坑里的污水溅了他一身。他抬起头,冷冷地看向那辆车。黑色的轿车突然失控,如醉汉一样在路上扭动了几下,一头撞到了路边的排水沟中,一个王八翻盖,四轮朝天躺在臭水沟中。
他继续往前走,走出镇东工厂区连接镇上的石子路,来到了镇上的水泥路上。路边出现了一个商店,是一家专做工厂区工人生意的百货商店,真正的百货,一半是烟酒瓜子扑克脸盆毛巾等日用品,另一半则是兼卖熟肉凉菜的小吃店。老板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不过他很少露面,听说常年在镇上的赌场泡着。打理这儿的是他的婆娘,一个牙尖嘴厉的势利女人,最大的爱好就是鸡婆八卦,嘴还特别损。原本这一片不止他一家杂货店和小吃店。但渐渐都一个个关了门,不是被镇卫生局的查,就是被镇工商局、消防局等部门以各自理由为难。唯有这家不伦不类的店反倒没事,后来传出店老板跟镇上的领导熟,是赌桌上的牌友,云云。
没了竞争,这家杂货店兼小吃店的百货超市商品的价格直线上涨,工人们不满却也无法,不在这买就得再走近一里地的距离到镇中心去买。
原本这跟陈东没关系,因为节俭的他极少在这家店消费。不过偏是今天那在店门口晒太阳的老板娘多嘴,见他经过,对他指指点点对店里的帮工说闲话:“快看快看,就是他,就是他媳妇上吊死了,听说是他常年在厂里,他媳妇在家耐不得寂寞,偷人,被婆婆发现了,没脸见人,这才上吊自杀了。。。。。。”
她以为离着十几米的距离,陈东他应该听不到,其实即使他听到了她也不在意,偏偏现在的陈东耳聪目明,将她的闲话一字不拉在听在耳中。他冷哼了一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正好与正向这边瞧的老板娘四目相对。
他转过头继续一步步僵硬地向前走,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老板娘,你干什么?快放手,让老板看见非剁了我不可!”小吃店调凉菜的年轻师傅哭丧着挥手试图推开往他身上扑的老板娘,店里其他人闻声都跑了出来,却见平时一幅评东论西老娘最高洁的老板娘正如发情的母猪一样,正一个劲地往调菜的男师傅身上扑,嘴里还不停地发出****:“二伢,嫂最中意你呢,快来帮帮嫂解解下身的痒——”
围观的人群中那些还没结婚的大姑娘小姑娘一个个都羞红了脸,即使那些已经结了婚的妇人也不禁背地里啐了口痰,去拉她的力度不由地小了,这下好了,没了多余人干预的老板娘更疯了,三两下扒下自己身的上衣,露出白花花的嫩肉,一个饿狼扑食,朝最近的一个男人扑了过去,嘴里道:“快,来个带把的把老娘的。。。。。。”
却见那光着上身的汉子也不客气,一把将同样赤裸上身的老板娘抱在怀里!众人一阵吸气,抬眼看去,却又集体吐了口气,却原来那汉子正是老板!
彪悍的老板一边抱紧紧抱紧怀中仍在来回折腾的媳妇,一边冲发呆的众人骂道,“还都看个屁,还不给老子让开路!”说着抱着走光的媳妇蹬蹬蹬上了超市二楼。
多年后,那天发生的事仍是镇上大人禁止小孩打听的禁忌。不过那些大人在谈起那天老板抱着浪叫不已的媳妇上楼后楼下“听床跟”的众人听到的内容时,仍是一脸敬佩的唏嘘。
那天后不久,那家百货超市就转让了出去,老板和老板娘众镇上众人的视线中消失了。有人说自那天事后丢了脸面的老板就休了老板娘,然后远走他乡了;不过也有人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版本:自那天的事后老板娘再没那么八婆了,反倒变得温柔体贴,小鸟依人起来,对老板那是一个无微不至;而老板也不再那么爱打牌了,没事就腻在家里,夫妻俩不知道过得多甜蜜呢。
不过这一切跟陈东无关。收拾了无数个他看不过眼的家伙与得罪过他的人,他终于来到了自己的家门口。
他握着自家门上生锈的铁环的手上,青筋密布。重重地喘息从他的胸腔中发出,如急速拉动的破风箱。
“谁啊——”门内传来一个老妇人的询问声,然后脚步越来越近。
那是养育了他母亲,同时也是害死他最爱的女人的凶手!他该如何面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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