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别有天地洞壑幽
?雪停后没几天,久违的太阳出来了。一连半个月,天天艳阳高照,雪很快融化了,雪水汇成潺潺小溪,流入了山下的皮渡河。在阳光的呼唤下,春天渐渐来临。这南方的山野,除了背阴的一面还是白雪皑皑,向阳的山坡早已绿意盎然,水田里甚至“咕噜咕噜”地冒起了泡泡。田野里到处是长得蓬蓬勃勃的一丛丛野葱,如女子的秀发,碧绿细长,允吸着雪水,拼命地生长,挥洒着不尽的活力。
那天,又是一个晴朗的日子。一早,宝琪对南舒说道:“在潭州的时候,你常常跟我说起火岩有多么美丽,可是我们来龙山都两个月了,我还没见过奇特的火岩!今天天气这么好,你可以带我去逛逛吗?”
南舒本来就很喜欢游玩,可回到龙山后一直都没下过山,今天听到宝琪的建议,不由心有点痒痒的,便答应了。而姐妹们被大雪困了一个冬天,都想着出去走走,便都嚷嚷着要一起去,南卷也想带钱福麟看看。于是,大家吃过早餐一起下山。
虽然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可是因为大家轻功都很好,很快就下到了两河口。秋巴听了他们的来意后,很高兴,说道:“你们沿着皮渡河走到纸厂,前两天我们在那里扎了几个竹排,回来的时候你们可以划着竹排下来。”
大家便沿着皮渡河往上游走。这条路其实宝琪和钱福麟都走过,但上次从这里经过时,宝琪一心记挂着南舒中的毒,钱福麟则因为受伤处于半昏迷状态,所以都没有注意过两旁的景色。今天心情闲下来了,两旁的美景便也尽收眼底了。
火岩是一个长达二十多里的大峡谷,两岸连山,高可蔽日,山谷中古树参天,成片成片的樱桃花挂在绝壁上,灿若云霞,粉白的是普通樱桃,粉红的是酒醉樱桃,千百只鸟儿嘤嘤成韵,千万条泉水击打石头,泠泠作响。皮渡河两岸,杉树、松树尤其多,林中腐烂的落叶夹杂着鱼腥草的味道扑面而来,告诉你这片土地是多么肥沃。
火岩峡谷最有特色的是它的溶洞群,一路走来,他们见到了许多大小的溶洞。走了两三里路后,南舒指着河对面半山腰的一处山洞对宝琪说道:“那个洞叫风洞,我们去看看。”
宝琪问道:“为什么叫风洞?”
南舒卖了个关子,说道:“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他们找了一处比较狭窄的河道过了河,然后便开始爬山。爬了半个时辰,他们到达了风洞。在离洞口还有几丈远的地方,就听到“轰隆轰隆”的声音,循着声音走过去,见到了一个溶洞,洞口只有一人高,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楚,大风从洞里不停歇地冲出来,“呼啦呼啦”,刚才听到的声音便是风声。风暖暖的,人站在洞口,被风卷得有点站立不稳。洞口一片空地寸草不生,空地下方悬崖上长着一些灌木和几棵乔木,遮蔽了阳光,碗口粗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南舒说道:“现在是春天,外边的气温低,洞里的风是暖的。到了夏天,外边气温高了,洞里刮出的风冰冷冰冷的,往洞口一站,就像掉到冰窟窿一般。那个时候只有最壮实的小伙子才敢来这乘凉。”宝琪想象着夏季强壮的小伙子光着膀子在这里发着抖乘凉的画面,忍不住笑了。大自然真是神奇,设计出这种冬暖夏凉的溶洞丰富土人的生活。
在洞口歇了一会,大家下山到河边,继续往上游走,又走了两里路,南卷道:“鲢鱼洞到了!”鲢鱼洞就在皮渡河边,洞中流出来的水绿莹莹的,洞口不足一人高,扁扁的,真像像一条鱼的嘴巴。洞边放着一个旧的竹排,看来是当地人偶尔进洞留下来的。南舒、南卷、宝琪、钱福麟四人上了竹排,其她姐妹以前都进去过,便在洞外等候。
南舒举着火把,宝琪和钱福麟两人轮着划排,越往里走,两旁所见愈奇特,大大小小的钟乳石随处可见,石柱、石笋、石峰、石林、石花千姿百态,栩栩如生。
洞里是一条阴河,南舒把火把放低,在火光的照耀下,大家看见阴河清澈见底,水中有半透明的小鱼小虾悠闲地游动,混不像其它地方的鱼虾见了人影子就惊慌地逃走。南舒指着其中一条稍微大一点的鱼说道:“看它的眼睛!”
宝琪和钱福麟看见小鱼根本就没有眼睛,水中其它鱼虾也没有眼睛,原来洞中终年黑暗,鱼虾都适应了环境,可在阳光完全照不到的地方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久而久之,眼睛便没了用处,退化成了盲鱼盲虾。
宝琪神色凝重地说道:“其实,天下人也如这些盲鱼盲虾,因为执着于种种欲望和执念,久而久之便失去了对光明,对美好的感应,永远沉浸在黑暗中不自知,还做出许多损人不利己的事。”
南舒、南卷、钱福麟似有所悟,都不再说话。
从洞里出来,见南虹、南兰她们都坐在洞外的小桥上,腿在空中荡来荡去,衣裙随风而舞,有人哼着山歌,悠闲而舒适。见南舒他们上岸了,大家纷纷从桥上跳下来。
过了桥,南卷说道:“我们去看飞虎洞吧!”
飞虎洞就在路旁往上一点,他们很快就爬到了洞口。飞虎洞有个非常大的前厅,可以容纳几万人。阳光从对面山上照射过来,将前厅照得通明透亮。前厅后厅相接处,有一个小小的水洼,是高处的水滴击打在石头上形成。前厅之后有许多石洞,宝琪问南舒这些石洞有多深,通向何处。南舒答道:“我也不知道。只是听老辈的人说,里面住着个白胡子老公公,有时候会化作一只白虎在这里巡逻,不让人们进去。但也有胆子大的土人进去过,在里面走了三、四天也没有找到洞那边的出口,最后又折回来了。”
宝琪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要进去一趟?”
南舒笑道:“我小时候跟土人进去过,里面有不少的钟乳石,奇形怪状的,见多了也就不足为奇了,当时还因为没做好记号,差点迷路回不来了,后来还是师父见我们几天不回,带人进去把我们救出来了。从那以后,我就不敢再深入进去了。”
宝琪打趣道:“原来你也有不敢的时候?这倒是一大奇闻呢!”
南舒一点也不生气:“我们现在的条件不具备,探一次险可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我活着还可以做很多有意义的事呢!为什么要为了逞一时之勇而丢掉性命呢?”
宝琪笑笑,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
他们在洞里转了一会,便出来了。
中午的时候,他们到了纸厂,果真见到岸边有几个新扎好的竹排。上面刻着“凌云寨”三个字。大家一一跳上竹排,顺着河流下行。因来的时候已经把两岸有特色的溶洞逛了个遍,所以回去时便不再上岸,只是坐在小竹凳上看两岸的风景。皮渡河碧水南流,两岸翠竹掩映,惠风流水,蓝天白云,景是极美的。格外让人惊讶的是,时当正月末,山上春寒料峭,可是火岩谷底却如阳春三月一般温暖,那湿暖的地气催开了两岸的桃花,一簇簇胭脂般的花,在娇俏的枝头尽情舒展,宛如羽翼丰盈的蝴蝶,绽放出纤柔的婉约。春风轻轻地吹过面颊,芳香淡淡地沁润着鼻翼,粉红的花瓣悄悄地拂过粉红的衣裳,盈盈地投入河水的怀抱。皮渡河,这酉水的支流,渐渐被桃花染成了粉色。
水流无声无息地流淌,竹排随水飘荡。宝琪撑着竹篙,静默地站在排头,看着飞洒而过的桃花。不知什么时候,南舒已经站在他身旁,宝琪揽过她的肩,两人的心中突然觉得那么平静,仇恨、焦虑、中毒、功名……一切的一切都远离了他们。这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清悠悠的流水,红艳艳的桃花……
等他们再回到两河口,已经过了午饭时间。秋巴和杨列官站在大门口张望,远远见他们回来了,忙命人热饭菜。大家也玩累了,一上桌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正吃得香,突然听到有人进了院子,守门人问道:“请问你们找谁?”接着一个人就用土话回答起来。
过了一会,守门人进来把杨列官叫了出去,杨列官出去了一会,带了两个青年男子进来。他对南卷说道:“这两个人是从里耶来的,想投奔我们火岩,是否收留他们还请大小姐决定。”
听到“里耶”两个字,大家都好奇地看向这俩个人。
两个年轻人都是高高瘦瘦的,身上都穿着洗旧的蓝布褂子,头上围着黑色的帕子,帕子上一层灰,脚上踏着一双草鞋,草鞋帮子已经坏了,看来是走了不少路。两人眼中布满血丝,黑眼圈非常明显,应该是几天没休息过了。其中一个年轻人看到南舒和宝琪,脸上立即露出惊讶的神色,不由盯着他们两个看瞧,南舒觉得很奇怪,便也看回去,这一看,忍不住叫了起来:“杜生麻?”
那人立即露出一丝喜色:“向二小姐还记得在下?”
原来这人正是南舒他们去年回龙山时,在新康县城见到的震南镖局镖头杜义德的儿子杜生麻。但是南卷不是说震南镖局在慈利被山贼伏击,人都死了,货物也被劫了吗?镖头谢正中命大后来被南卷救了,怎么这杜生麻还活着呢,而且还跑到这土人聚居的大山深处?
杜生麻也看出了南舒的疑惑,主动说道:“去年冬天我们在新康县城分别后,谢师伯便领着我们往西走,因为我们还押着饷钱,也走不快,走了五天才到慈利。那天,我们到了一个大分岔路口,谢师伯说,这两条路中往西的是深入土人聚居的大山,往南的是去辰州城,我们要走往南的那条。因为时近正午,人马都饿了,谢师伯便让我们就地休息吃点干粮。可是干粮还没取出来,就见从西边那条路上冲出一百来号人马,都打扮成土人的样子,为首的那个一脸络腮胡子,看上去很凶狠。他看见我们插的镖旗,便用不标准的汉话问我们:‘你们可是震南镖局的?’谢师伯点了点头,正要问他们是谁,络腮胡子也不等他开口,就用土话对他手下喊了几句,然后他的手下不由分说就举刀冲了过来,见人就杀。事出突然,我们都有点懵了,还是谢师伯反应快,大喊道:‘遇到劫镖的了,大家伙上啊!’我们才明白过来,操刀反击。那个络腮胡子的功夫最高,他带了几个人围攻谢师伯,周师伯、我父亲和我也被另外的头目带人围攻起来。我们虽然人少,也是拼力抵抗,但后来还是寡不敌众,慢慢都被杀掉了。我亲眼看见络腮胡子捅了谢师伯几刀,谢师伯就倒在血泊中了。周师伯也被杀了,我和我父亲两人背靠背抵挡山贼,我父亲为了保护我最终被砍死了,眼看我性命不保了,我想反正也活不了,总不能丢了我们镖局的脸吧!便拼尽最后一点力量跟他们打斗,只要有人靠近我,我就挥刀乱砍,一下砍伤砍死七八个,我自己也受了伤,最后实在没力气了,被他们抓住了。一个山贼本来要把我砍死,可是一个小头目却制止了他,小头目对络腮胡子说了一通土话,络腮胡子点点头,他们便把我捆起来带走了。后来,我曾经问过一个懂汉话的山贼,那天那个小头目说了什么。那个山贼说,小头目觉得我武功不错,有拼劲,年纪又轻,可以收归他们所用,络腮胡子觉得有道理,便没杀我。当时我看到他们从谢师伯怀里搜出了一封信,他们不认识汉字,便要我读给他们听,我读了才知道原来是这封信给我们招来了杀身之祸。”
“哦?信上讲了什么?”南舒问道。
杜生麻答道:“信是潭州刺史李道宗写给辰州刺史的,信上说五毒教教主已经领着一群教徒到辰州落脚,他们可能与黔州都督有勾结,因辰州紧挨着黔州,消息传递快,所以请辰州刺史留意收集证据。信上还提到尉迟公子已经进山,如果有需要,请辰州刺史提供军队帮助。”
南舒和宝琪这才明白,原来,那日他们在新康县城看到震南镖局中混有几名便装的士兵,原来是李道宗派去保护送信人的。但是山贼怎么会知道震南镖局的人在护送一封信呢?
杜生麻接下来说道:“当时我读了信之后,络腮胡子说道:‘原来田三星让我们劫这封信是这个原因,真是小题大做。不过还好,这么多钱倒是够我们兄弟花上好几年的了。只是劫了军饷容易被官府的军队剿灭,我们还是离开这里,先到里耶去住个几年,万一官兵来了,也有五毒教的人撑着呢!’于是,他便让人把钱用麻袋装了,用他们的马拉上,就带着我离开了那里。经过七八天的跋涉,我们就到了里耶,上了八面山。在路上,他们看我也没有要逃跑的打算,对我看管也渐渐放松了。后来,他们就派了一个懂汉话的人劝我加入他们,我想自己既然落入他们手中,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通,只能先假意归顺他们,以后找机会再逃。于是便答应下来。他们见我同意了很高兴,还派那个懂汉话的山贼教我土话。
我们上山后没多久就下大雪了,大雪一封山,我们就只能呆在上面,整天无所事事,我们就在山上到处闲逛,还与五毒教的人一起喝酒赌钱。这个向老大就是我喝酒时认识的——”杜生麻指了指旁边那个年轻人。
杨列官一直没说话,这时,他突然插嘴问那个向老大:“你是不是叫向恒玉?原来住在苦达岭的?”
向老二点了点头,说道:“大佬佬好记性,还记得我。”
提起这个名字,南卷、南舒、秋巴都异口同声叫道:“向恒玉?小时候搬到里耶的那个向恒玉?”向恒玉这个人她们记得,以前是住在对面山上苦达寨的。火岩人有个传统,每到秋天就会组织一批人弄上一些自制的草药,到皮渡河各段药鱼,被药晕的鱼浮在皮渡河上,四乡八野的山民就会下到皮渡河拾鱼,称为“闹鱼”。闹鱼的日子就是小孩子的节日,来自各寨的孩子们在齐腰深的河里追逐打闹,抢着拾鱼。小孩子当中,拾鱼最厉害的几乎都是凌云寨的人,因为凌云寨的孩子都或多或少会一点武功,为了公平起见,向宝凤规定凌云寨的孩子最多只能拾十条鱼。所以每当闹鱼的时候,凌云寨上寨的孩子主要就是来看热闹,并品评谁拾鱼拾得多。她们发现与她们年纪差不多的孩子中苦达寨的向恒玉特别厉害,他虽然不会武功,但游水本领好,眼睛快,身子又灵活,只听“啪嗒啪嗒”的水响,他背篓里就堆满了鱼,一天下来,他拾取的鱼要超过许多大人。
向恒玉父亲早逝,他与母亲相依为命,很小就开始干大人的活,除了在“闹鱼”的时候表现很突出,平时他也经常到河边来捕鱼捞虾,并把鱼虾晒干,逢集的时候拿到集市上去卖,以此补贴家用。那时候,南舒她们师姐妹、秋巴、杨列官等凌云寨的孩子练功之余也喜欢到河边捞虾子,所以经常会遇到向恒玉,大家也经常在一起玩。
当时秋巴的父亲冉木和很喜欢向恒玉,想收他为徒,为此还特意禀告向宝凤,向宝凤也同意了,但冉木和准备去跟向恒玉母亲提出来的时候,却听苦达寨的人说,向恒玉的母亲带着他到里耶投亲去了,收徒之事就此作罢了,以后大家也没再见过向恒玉。没想到多年后,他居然又回来了。
向恒玉见大家都看着他,有点脸红,低着头说道:“其实,我们小时候并不是去里耶投亲了,而是被一个人挟持了。有一次我一个人去集上卖东西,遇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看我比较伶俐,想收我为徒,当时冉木和师父已经跟我说过想我为徒的想法,我也喜欢跟凌云寨的孩子们一起玩耍,所以就拒绝了他。但是那天晚上,那个男人偷偷跑到我家里,强给我娘喂了一颗药下去,说,如果我不给他做徒弟,就让我娘毒发身亡。为了我娘,我只好同意了。那人还说,他家在里耶,叫我们随便找个借口去里耶,但不许让凌云寨的人知道我们是去给他做徒弟了。所以,我们就跟人说去里耶投亲,然后就离开了火岩。去了里耶之后,那人把我们带到了八面山,山上有十来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小孩,他们也是被胁迫来的。他们的家人都被喂了毒,只要我们不听话,我们的亲人便被骂被打,严重的就毒发身亡。所以我们既不敢反抗,也不敢逃跑。只能跟那个人学习制毒、用毒,学武功,还学汉话。”
“那人是谁?”南舒问。根据向恒玉提到的年龄,应该不是田家三兄弟,田双星三年前才回龙山,而向恒玉被胁迫已经有十多年了。
“田经安。五毒教教主家里以前的管家。当年他把田家三兄弟送出龙山,他自己就躲到八面山收徒弟。我们长大学成功夫后,也陆续被他送出龙山,或者跟随田三星到长安,或者跟随田大星到潭州,我一直想离开五毒教,所以非常努力地学武功,想将来有机会带着我娘逃离八面山。因为我的好学,田经安很喜欢我,没舍得把我送出去。三年前田双星回到里耶,我便归田双星管了。去年田大星兄弟回到龙山,我见到了几个被送出去的师兄弟,才知道许多兄弟被仇人抓住,因为顾虑到被挟持的家人,不敢泄露五毒教的秘密,这些被抓住的兄弟不是被官府杖杀,就是被自己人毒死……”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当年南舒他们无论是在西域还是在潭州遇到的五毒教黑衣人宁死都不招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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