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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粲粲三珠树


  四人离开厌火国后向东北而行,数日后来到了赤水边。赤水是九州之内的一条大河,发源自昆仑山,蜿蜒万里后归于南海中的汜天之山。

  四人站在岸边眺望,见赤水宽有数十里,水面波涛汹涌,水下深不见底。巴务相叹道:“这赤水浩浩荡荡,奔流不息,与之相比,我这八尺之躯真是微不足道!”

  阿清笑道:“哟!看来你这一路长了不少学问,说起话来也开始装腔作势了。”

  巴务相涨红了脸,结结巴巴的道:“没……没有,我……我只是……有感……而发……”

  大鵹微笑道:“阿清,你就不要取笑巴兄弟了,要说起来,这赤水中曾发生过的事还真值得好好感叹一番呢。”

  阿清最爱听各种奇闻异事,她一听大鵹如此说,便拽着她的胳膊央求道:“大鵹姐姐,这赤水发生过什么有趣的事啊?你说来听听嘛。”

  “这事说来可就话长了……”大鵹捋了捋被江风吹乱的秀发,悠悠说道:“上古之时,黄帝与蚩尤大战,黄帝不敌,请来天女女妭相助,这才战败了蚩尤。”说到这,大鵹有意无意的看了看修,见他一脸泰然,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但女妭不知为何无法驾御自身的旱气,致使所到之处皆大旱无雨,她也无法再回到九天之上。黄帝为了报答女妭之恩,遍访天上地下,终于寻到了一件名为玄珠的至宝,据说那玄珠是天地开辟之前,混沌宇宙中的至阴之气汇集而成之物,正可压制女妭体内的旱气。黄帝带着玄珠,率领几个臣子前去寻找女妭,在经过赤水时黄帝被那里的景色所吸引,不觉游玩了一阵,哪知玄珠却在黄帝游玩之时不慎遗失在了赤水之畔。”

  阿清“啊”的大叫一声,一脸惊慌的道:“那……那可如何是好?黄帝可有去找?”

  大鵹点了点头道:“黄帝连寻了数日却一无所获,他疲惫不堪,只得停下休息。但玄珠没有找到,黄帝无法安心,他便派出了智慧绝伦的天神知继续寻找,知用尽了诸般计策,可依然全无踪迹。黄帝又派出视力最好的天神离娄去寻找,那离娄有三首六眼……”

  巴务相听到这,立时想起了三首国,他插嘴问道:“我和修大哥曾路过三首国,国中之人就长着三个头,那离娄和三首国可有什么关系?”

  大鵹道:“女娲造人之时,并不知该以何种样貌而造,便仿照诸神祇之形抟土,三首人便是女娲以离娄之形造出来的。”巴务相“哦”了一声,连连点头。

  大鵹继续说道:“那离娄的六只神眼虽可上观九天,下察九地,但是也没有找到玄珠。黄帝只得又派出吃诟继续寻找,吃诟是一位能言善辩的天神,可这本事在寻找玄珠上却没有什么帮助,结果他也无功而返。”

  阿清笑道:“这可真是奇了,神通广大的黄帝再加上他身边那些天赋异禀的臣子,竟然都找不到玄珠,难道它凭空消失了不成?”

  大鵹道:“所有人都遍寻无果,黄帝没有办法,只得派出最后一位臣子,行事粗心的罔象前去寻找。罔象是水精,和我们在中谷遇到的火精宋无忌同时而生,他形如三岁的孩子,红眼黑脸,长着大耳朵,长胳膊,红爪子。”修和阿清对罔象早已知晓,巴务相却是头回听说。

  “罔象漫不经心的在赤水边游荡,根本没有用心去找,哪知懒人有懒福,那黝黑的玄珠竟然被他给找到了。”

  “什么!”阿清和巴务相同时惊呼,修也瞪大了眼睛,大出意料,大鵹早料到三人会是这样的表情,笑了笑道:“黄帝见罔象寻回了玄珠,大为高兴,还道是之前轻视了他,便将玄珠交于他保管。”

  阿清叫道:“那不就坏事了吗?”

  大鵹点头道:“谁说不是呢?罔象虽然受了黄帝重托保管玄珠,可他行事还是如往常一般大大咧咧,漫不经心。在将要离开赤水之时,黄帝一行遇到了一位名叫奇相的女子,她身世显赫,出生自太古神族震蒙氏。奇相看到了玄珠后,暗中起了占有之心,她趁罔象疏忽之际,偷走了玄珠。黄帝发现后,即刻率众追赶,奇相从赤水一路逃到了岷江的源头,眼看走投无路,她害怕被抓后遭受天罚,便将玄珠吞下了肚。”

  三人听到这里又是大吃一惊,修道:“奇相将玄珠吞了,那女妭被逐岂不是因她所害?”

  大鵹叹道:“天意难测,孰能料之?那奇相吞了玄珠后口渴难耐,不停的大饮江水,岷江之水被她喝了大半仍不解渴,最后她跳入长江,身体化成了马首龙身之形,无法再离开水。黄帝赶来后见奇相变成了这副模样,叹息不已,他知玄珠已无法再拿到,便不再强求,遂就地封奇相为江神,命她守护长江。”三人听完大鵹的故事,唏嘘不已,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时,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大鵹提议就在赤水边露宿一晚,三人都说好,商议已定,一行人便散开,四下寻找舒适的落脚之地。

  四人分开行动了一会,就听大鵹突然发出一声惊呼。修闻声脸色大变,他恐有强敌来袭,慌忙向大鵹发声之处奔去,然而当他气喘吁吁的赶到大鵹身边时,却见大鵹安然无恙的站在那里,周围连个怪影都没有。

  不一会儿,阿清和巴务相也赶了过来,修问道:“大鵹,你可是发现了什么怪异之事?”大鵹点头道:“我适才以神眼俯瞰周边,发现了一奇异之物,你们随我来。”说完,当先向北走去。

  三人随着大鵹向北走了数里后,忽然发现远处传来耀眼的光芒,三人不约而同的发出了一声惊呼,随后加快了脚步。又北行了数里后,四人终于见到了那发出粲粲光芒的物体——原来是一株生长在赤水中央的巨树!

  那巨树形如柏木,高逾百寻,树围达百人合抱,粗壮的主干在五十寻之处分成三条稍细的枝干,说是稍细,却也有六、七人合抱那么粗,三条枝干又向天而上五十寻。在三条枝干之上,各有数以千记的小枝,小枝上生长着茂密的树叶,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芒。

  阿清大奇道:“咦?那些树叶为何会发光?”

  大鵹道:“你们再仔细看看,那可不是树叶。”

  三人经大鵹提醒,遂气运双眼,凝神细观。当他们透过炫目的彩光看清了那些树叶真正的外观后,登时惊得合不拢嘴——那根本不是什么树叶,而是无数五光十色的宝石!

  阿清看得两眼发直,口里喃喃的道:“原来……天地间……真的有……长满……宝石……的树……”

  巴务相被阿清的呢喃细语提醒,想起修在贯胸国讲过的龙伯国人的故事。修道,太古时东海有岱舆、员峤、方壶、瀛洲、蓬莱五座神山,每座神山上都有无数长满珠玉宝石之树,当时他和阿清都不信世上有这种树,而如今这长满宝石的粲粲巨树就矗立在眼前,却由不得他不信了!

  四人观赏了良久,各自在心底深为之赞叹,突然阿清指着树顶叫道:“哎呀!那颗夜明珠好漂亮呀!”

  巴务相顺着阿清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中间枝干的顶上有一颗如鹅卵般大小的夜明珠,那宝石在黑夜中发出绚丽的七彩光芒,甚是夺目。巴务相见阿清目不转睛的盯着那颗夜明珠,心知她定是极为喜爱,他便想摘下此珠献予阿清,一来可令她高兴,二来也可向她表明自己的心意。巴务相心中想定后,纵身跳入了水中,向赤水中央的巨树游去。

  三人被巴务相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阿清慌忙向他喊道:“务相,水里危险,快回来!”

  巴务相听到阿清关切的呼声心中一暖,赤水甚是湍急,他一边奋力游水,一边高声应道:“阿清,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将那颗夜明珠摘来给你。”

  阿清急的直跺脚,再唤道:“我不要那颗珠子,你快回来!你若有事,我也不活了!”江面上风声呼啸,巴务相没听到阿清后面的话,扯开嗓子应了声“无妨”,便继续向巨树游去。

  阿清见巴务相不听她的话,急得泪眼盈眶,赤水之上风势险恶无法御风,她便欲游过去将巴务相带回来,哪知她身形甫动,修便拽住了她:“阿清,你让巴兄弟去吧,他若不能将夜明珠取来给你,怕是今后再也无颜见你了。”大鵹也在一旁劝她:“我们在这里看着巴兄弟,若有意外随时可以过去救他,不会有事的。”阿清左看看修,右看看大鵹,犹豫了一会儿后,含着泪勉强点了点头。

  巴务相不知在岸边发生的事,只是拼尽全力在奔腾汹涌的赤水中奋力前游,在耗费了大半的力气后终于游到了巨树下,他抓紧树干,身形如狸猫般迅速的窜上了树。

  阿清见巴务相爬上了巨树,登时破涕为笑,鼓掌欢呼。修和大鵹看着阿清如赤子般纯真的神态,不由得相视一笑。

  巴务相爬到三条枝干分叉处时已是气喘吁吁,他便坐在粗大的树枝上稍事休息,不经意间他发现在分叉处有一径逾丈许的树洞,洞中有微弱之光发出。巴务相好奇心起欲过去一探究竟,他来到树洞口向内望去,见洞里有一个三丈多长,七、八尺粗的冰柱,适才所见的微弱之光便是冰柱反射的月光。

  籍着月光,巴务相隐约看到那冰柱内好似有一背生双翼之人,这一下可令他大吃一惊!巴务相看着树洞,拿不定主意是该把这冰柱拖出来,还是弃之不顾,他愣愣的想了半天后,猛地一拍脑袋,暗骂自己笨:“既然拿不定主意,那就找修大哥呀!”想到这里,他便起身向岸边呼唤:“修大哥,这里有一被冰封之人,可否过来一议?”

  修听到了巴务相的呼喊后,连忙高声回应:“巴兄弟,我这就过去。”随后他跃入赤水,眨眼间踏浪而至。二女不放心,大鵹拉着阿清乘御条风也随后跟了过来。

  三人见到冰柱后俱是一惊,大鵹运用神眼细观冰柱中之人,当她看清楚时,心跳骤然加快,脑中顿时一片空白:“三哥!”

  修他们听大鵹突然向冰柱中之人大喊“三哥”,心中的惊讶实不在大鵹之下,修瞪大了眼道:“大鵹,这……这人当真是你三哥?你没有看错?”

  大鵹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她又更仔细的察看了冰柱,随后一脸凝重的道:“确是无疑!这冰柱中之人就是我三哥熙!”

  阿清奇道:“大鵹姐姐,你三哥为何被冰封在这巨树的树洞中?”

  大鵹摇头道:“此中经过我也不知。当年国破之时,我们兄妹全都失散了,逃脱后我一直在打探兄长们的下落,没想到今日竟然在这里发现了三哥!”她又转身向巴务相拜道:“巴兄弟,你为我找到了三哥,这份大恩我……我实在是无以为报!”

  巴务相慌忙还礼道:“大鵹姐,我们乃是生死之交,你的三哥就是我的三哥,哪有什么报答之说?”

  大鵹不依,还要再拜,修拦住她道:“我们先不要谈什么报答之事,赶紧把你三哥从冰柱中救出来才是。”

  大鵹这才会过意来,连连点头道:“对!对!对!待我先将冰柱从树洞中移出。”说完,她召来条风灌进树洞,条风在树洞中绕着冰柱急速旋转,形成一股强劲的旋风,冰柱被旋风稳稳托起缓缓移出到洞外。

  冰柱被移出洞后,巨树上的珠玉之光映射其上,冰柱立时发出耀眼的白光,将方圆十里照得亮如白昼。

  修脸色大变,惊道:“不好!这巨树在召唤施术者!”话音未落,赤水之上寒风大盛,江水汹涌翻滚,凛冽刺骨的寒风卷起滔天巨浪狠狠扑向巨树,饶是巨树有百寻之高三十人之围,仍是被吹打得东倒西歪,四人脚下不稳站立不住,全都摔倒在树上。大鵹生怕冰柱掉入江中,她右手成爪紧紧抓住冰柱,左手亦成爪深深插入树内,用自己纤瘦的身躯牢牢护住被冰封的兄长。

  一刻后,风息浪止,赤水变得异常平静。四人爬起互相察看彼此是否受伤,修见大鵹左手鲜血淋漓,右手被冻得乌黑,心中痛惜不已,赶忙过来先为她包扎左手的伤口,再运起亢气为她焐热右手,治愈冻伤。

  然而平静总是短暂的,四人还未缓过劲来,巨树之下的江水又开始搅动了起来,江水越转越急,瞬间便形成了一个径逾里许的巨大漩涡。紧接着从水下传来一声响彻天际的怒吼,伴随着那令人胆战心惊的咆哮,一位马首龙身的神灵从漩涡里冲出,她驾着滔天的巨浪升到了百寻高的空中,恶狠狠的瞪着四人,大喝道:“尔等何人?竟敢私闯我三珠树!”

  这神灵身长百丈、乌发黑鳞,全身上下被厚实的寒冰所覆盖,形貌虽是凶恶,声音却是悦耳动听。修看着那神灵的形貌,忽然想起大鵹在赤水之滨讲过的故事,心中一动:“难道真有这么巧?还是先探探她的来历和虚实再思对策。”想到这,修即向半空施礼道:“请问尊神可是江神奇相?”

  马首龙身之神颔首道:“我就是奇相,尔等速速离开三珠树,否则我必将尔等碎尸万段!”

  阿清心中不悦,小声嘀咕道:“不过是一窃珠之贼,装什么神……哼……”奇相的两只马耳能听到千里之外蚊蚋的振翅之声,阿清声音虽小,发出的牢骚之语却被奇相听了个清清楚楚。奇相自窃食玄珠变成这幅丑恶的模样后,又羞又悔,最恨听到别人讥讽她窃珠之事,阿清的牢骚之语正触到了她的痛处,她勃然大怒,厉声吼道:“小丫头,你说什么!”

  修暗呼不好,赶忙作揖道:“小妹不懂礼数,还请江神息怒。”

  然而奇相杀心已起,根本不听修的解释,她昂首发出一声厉吼,接着一头扎进了赤水。修知道稍后奇相必将倾全力杀至,急向三人喊道:“快到我身边来!”阿清和巴务相应声而来,大鵹拖着冰封了兄长的冰柱亦随后靠了过来。

  这时赤水涛声大作,其势汹汹,澎湃声中无数锋利的冰箭从水下冲出射向四人,那些冰箭其疾如风,其密如雨,四人莫说无处可避,就算有,也是避之不及!千钧一发之际,修以亢气施展贲卦之二爻“贲如丘”护住了四人,这是他在厌火国跟吴回新学之术,虽是初次临阵使用尚未熟练,但一来他亢气浑厚,二来亢炎克冰霜,因此他放出的屏罩不但牢牢护住了四人,还将射来的冰箭尽数熔成了水。

  奇相在水下见修竟施展贲卦之术挡住了自己的冰箭,心头愈加愤恨,她不断放出更多的冰箭,而且更疾更密,意欲将修真气耗尽,再将四人万箭穿身,以泄心头之气。然而冰箭雨持续了一个时辰却仍未突破修的屏罩,奇相这才意识到眼前的四人实力不凡,她遂收了冰箭,另谋他招。

  修强撑了一个时辰,气力实已消耗大半,此刻攻势息止,终于得到喘息之机,他盘腿坐下抓紧时间恢复气力,准备抵挡奇相的下一波攻势。

  大鵹见修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心中疼惜不已,她对阿清和巴务相说道:“阿清,巴兄弟,一俟奇相现身,我们便抢先攻她,不让她有出手的机会,若是再让修以贲卦之术护卫我们,他便要气尽力竭了。”阿清和巴务相点头称是,三人遂凝聚全力准备先发制敌。

  少顷,赤水逐渐风平浪静,皎洁的月光倾泻在平静的赤水上如诗如画,然而四人却没有丝毫的喜悦之情,他们心知这必是奇相要发动攻击的前兆。

  未几,成千上万涌起的水柱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那些水柱升起至一丈高后,骤然变成了一个个全副武装、马首人身的士兵,他们分执剑、戈、钺、殳、弓矢五种兵器,密密麻麻遍布赤水之上,将三珠树重重包围了起来。

  “师卦!”四人齐声大呼。

  修起身环视一周,骇然道:“这是师卦之五爻‘五师之阵’!共有一万二千五百个不死之兵!她的实力远远在我们之上!”

  “小贼倒有见识。”随着话声,奇相缓缓浮出水面,她凛然道:“你既识此术,应当知道,只要我一声令下,顷刻间便可将尔等碎成齑粉。我最后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只要你们速速离开三珠树,且立誓永不再来,我便不再追究尔等之罪。”

  巴务相愤然驳斥奇相道:“我们没有犯过罪,又有什么可追究的?”

  巴务相激愤之语却让修茅塞顿开,奇相的实力远在四人之上,适才却只是远远射出冰箭而不靠近,如今施出了“五师之阵”,又只是以言语恫吓而不挥兵攻来,想必定是有所顾忌。他眼珠一转,瞟向了冰封在冰柱里的熙:“难道是因为他?嗯……姑且赌上一赌!”

  修心中计议已定,他低声向大鵹道了句“得罪了”,随后掣出断水剑,以迅猛之势刺向了冰柱,断水剑锋利无比,立时穿透坚冰,剑尖直抵熙的心口。

  “不要!”奇相和大鵹吓得齐声惊呼。

  修心中一阵窃喜,他收住剑,装作恶狠狠的模样道:“你若敢动一动,我便一剑刺死你的心上人。”

  大鵹初时被修异常的举动吓得慌了神,这时听到修的话,心里顿时明白了过来,她又以姤卦之初爻“心识百步”告之了阿清和巴务相,三人一起向后退开,静观其变。

  而奇相此时却已乱了方寸,她颤抖着向修哀求道:“你……你不要伤害他,我……什么……都……答应你。”

  修道:“你先收了卦术。”

  奇相连连点头:“好……好……好……我马上做。”她慌忙收了师卦之术,那些士兵重又变回水柱,流入了赤水。

  修见奇相果然收了卦术,心里长出了一口气,他又道:“这男子是什么来历?你为何要将他藏在三珠树里?”

  大鵹登时瞪大了眼睛,修所问正是她想知道的,而奇相却是一脸惶恐,踌躇不语。

  修将断水剑向前送了一寸,喝道:“你当真不要他的性命了么?”

  奇相顿时心胆俱裂,慌忙应道:“我说……我说……”

  修道:“你可不要编些谎话来诓我。”

  奇相叹道:“他命悬你手,我又怎敢骗你。”她低下头理了理思绪,这才幽幽道来……

  “我年少时因一时贪念从黄帝那里盗取了玄珠,后来为藏匿它又糊里糊涂的将之吞下,从此就变成了这般丑陋的模样。因我之故,震蒙氏沦为其他神族的笑柄,族人以我为耻,将我逐出了震蒙氏。我无处可去,四方救助,却受尽了冷眼,最后还是黄帝可怜我,容我栖身长江。因我能听见千里之外的呼吸之声,他又封我为江神,让我在江中但闻呼救便去营救,多多救助溺水的生灵,以赎所犯之罪。”

  阿清插嘴问道:“我听传言说你因为吞下了玄珠,离不开水,所以才留在长江,怎么和你说的不一样呢?”

  奇相道:“当时下民中已有人听说我被族中逐出,指责我已非神族,不接受我为江神,黄帝为了平息下民对我的非议,于是才散布了这些说辞,以示我仍在震蒙氏。”四人这才明白,心中不由得暗赞黄帝之德。

  奇相接着道:“自那之后,我每日巡游长江,尽力救助所遇的溺水生灵,以求能弥补我的罪愆。然而……然而无论我怎么做,得到的永远都是谩骂和嘲讽,天神地祇不待见我,下民也不祭祀我,在他们眼中,我就是一个盗窃玄珠,祸衍苍生的恶神,一生都不可能洗刷犯过的罪愆。”

  阿清忿忿不平的道:“你不就是盗窃了一个玄珠吗?何至于祸衍苍生呢?他们这是欲加之罪!”

  奇相摇头叹息道:“我的确因盗窃玄珠而致生灵涂炭,他们并未冤枉我。”

  阿清一脸诧异的道:“这……这是从何说起呢?”

  奇相黯然道:“玄珠本是黄帝寻来给女妭之宝物,被我盗去后,女妭无法压制体内的旱气,致使九州之南赤地数千里,炙渴而死的生灵数以百万计。”

  “啊!”四人听到这里,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女妭惊慌失措之下,沿着赤水北行至昆仑山,赤水水量因此骤减十之七八,其后她又一路向西寻找水源,入西海,经泉泽,穿沃野,最后至西极之山,所过之处尽皆大旱不雨。天地间众神、鬼、巫、怪都被她的旱气所惧,他们合力将女妭驱赶到不周山,禁闭在山下的寒泉中。事后他们追根究底,发现都是因为我盗窃了玄珠而起,从此我便背上了祸衍苍生的罪名。”

  四人听到这尽皆默然不语,心中都有种说不出的悲凉。

  “百余年前的一日,我又在江中救起了一个溺水的女童,她的母亲从我身上抱走孩子时,没有一丝感激,眼中流露出的都是憎恶、惧怕之色,以往所救之人也是如此,我早已习惯了。”说到这,奇相惨然一笑,“那母亲一声不吭的抱着孩子快步离开,她跑出了三、四里后,才小声对女童道:‘你不要再去江边玩水了,哪天那马头恶龙发起狠来,可是会一口吃了你的。’女童道:‘她很好阿,她救了我还陪我玩呢。’那母亲斥道:‘那马头恶龙是个没心没肝的怪物,就算过了一千年、一万年,只要她还是那副模样,她就还是个没心没肝的怪物!’”

  奇相的马脸一阵扭曲,脸上露出痛苦之色,“那母亲的话如一把利刃狠狠的□□了我的心口,那一刻我终于知道,无论我付出多少,无论我救过多少人,在他们眼里,我始终都是个怪物,永永远远都是个怪物!呜……呜……”奇相尘封在心底的痛苦记忆被再次唤醒,顿时心如刀绞,斗大的泪珠从脸上簌簌落下,放声大哭了起来。

  阿清抹去了眼眶中噙着的泪花,颤声道:“他们……他们……怎可如此?”

  修叹道:“唉……这便是世道常情啊!你做了天大的善事,旁人不过夸声好,道个谢,转头便忘;但你只要做了哪怕是最小的不善之事,他们便耿耿于怀,记恨你一生,世人如此,神鬼亦是如此。”

  阿清转头看着巴务相问道:“务相,你对我也会如此吗?”

  巴务相忙把头摇个不停:“不会!不会!绝不会!”

  阿清白了他一眼,哼道:“哼!我看也难说的很。”

  巴务相当即向天起誓道:“天地为鉴,日月为证,无论阿清做了何事,我巴务相绝不会对她有一丝一毫的记恨,若违此誓,让我死于角端弓、綦卫箭之下,不得善终!”

  阿清吓得花容失色,连忙捂住了他的嘴:“你疯了!我不过是一句玩笑,你怎能胡乱起誓呢?清风会将你的誓言传到刑神蓐那儿,蓐收听到风声中的誓言便会刻在他的钺上,他日你若是不能信守誓言,他就会降下天谴来取你性命啊!”

  巴务相轻轻拿开阿清捂住他嘴的手,坚毅的道:“你放心,我绝不会违誓的。”

  大鵹见奇相一直在那里垂泪呜咽,她心中急欲知道兄长被冰封的经过,忍不住开口问道:“那我三……他又怎会被冰封于此?”

  奇相慢慢止住了抽泣,继续说道:“那时我心灰意冷,万念俱灰,只想找个地方了却残生。迷糊中我来到了当年盗玄珠之处,正想在此自戕,忽然从天上坠下一个男子,我想死前再救一命也是好的,便暂时放下了自戕之念,将他救了起来。”不用奇相细说,四人心中都明白,那被她救起之人必是熙。

  “当时他脏腑被炎气重伤,生命垂危,我便以玄珠之气徐徐注入他体内,为他驱出炎气,七日七夜后,他终于苏醒了过来。那时他睁开眼看着我,温柔的笑了笑,轻轻说了声‘谢谢’……呜呜……”说到这,奇相突然掩面抽泣,“……呜呜……自我被贬到长江以来,再未有人对我说过‘谢’字……呜呜……而且……而且还是如此温柔的对我说……呜呜……那一刻,我濒死的心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自戕的念头也在那一瞬间烟消云散……呜呜……也就在那一刻,我的心完完全全给了他。他告诉我他叫熙,我也告诉了他我的过往,他不但没有嫌弃我,还不顾自己虚弱的身体,时时逗我开心……呜呜……我们共处了一年,那是我最快乐的日子……”

  四人听着奇相的泣语,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悲伤与压抑,修轻叹道:“你既如此爱他,为何又将他冰封在这三珠树内?”

  奇相抬起头,一脸惶恐的道:“不!不!不是那样的!他受的伤太重,我不敢用强,只能缓缓为他驱除炎气,用了一年时间也只驱出了十之一二,而他的身体却越来越虚弱,一年后他……他终于撑不住,再也没有醒来……”

  大鵹听到这,眼前一黑,双腿一软仰头倒了下去,阿清在旁眼疾手快,赶忙托住了她,慌得连连呼喊:“大鵹姐姐……大鵹姐姐……你怎么了?你快醒醒啊!”

  大鵹缓缓睁开眼,抱着阿清哭道:“三哥……他……他死了……他死了……”

  奇相看着大鵹,一脸的诧异。修长叹口气,收了断水剑,向奇相施礼道:“适才多有得罪,还请江神见谅。我名修,这位姑娘名唤大鵹,是熙兄的妹妹,她寻访兄长多年,今日终于在这里找到了他,我们……唉……我们一时糊涂,误会是你伤了他,是以多有冒犯。”

  奇相惊得瞪大了眼,半信半疑的道:“她……她当真是熙的妹妹?”

  修点头道:“千真万确!”

  奇相脸上忽然现出惊喜之色,欢呼道:“太好了!太好了!我终于等到你们了!熙有救了!”大鵹闻言立时止住了哭泣,一脸愕然。

  修扭头看向被冰封的熙,惊道:“他……他还活着?!”

  奇相点了点头,道:“是!当日熙昏迷不醒后,我便以半颗玄珠化成这三珠树,将他冰封于树内,三珠树白日里吸纳天地之气,到了夜晚便会开出一朵珠玉之花,我每晚来此将花中的灵气输予熙,以此为他延续生命。”

  “原来如此!”四人终于完全明白了这一切的经过。

  奇相向大鵹求道:“大鵹妹妹,熙曾对我说过,若是能找到他的父亲或长兄,便有办法让他恢复如昔,可否劳驾请你父兄来此一趟?”

  大鵹抹去脸上的泪水,摇了摇头道:“三哥没与你说过么?父亲和大哥早已不知下落,至今生死未卜。”

  “什么?!”奇相心中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转瞬间便被大鵹的话扑灭了,“熙说自己身负国仇家恨,不欲连累我,从未透露有关他身世的只言片语。”

  大鵹哽咽道:“三哥他……他总是这般为人着想……”想到三哥昔日对自己的种种爱护顿时又泣不成声。修一边安慰大鵹,一边将熙的身世告诉了奇相,奇相听完后也是泪如雨下。

  修想了想,忽然道:“大鵹,你可知熙兄说的让他恢复如昔之法?”

  大鵹点了点头,从哭得嘶哑的嗓子缝里挤出了两个字:“归……妹……”巴务相听到这两个字还不觉得怎样,奇相、阿清、修却是大吃一惊!

  归妹是兑宫八卦之一,卦象内兑外震,雷震于上,泽随而动,此卦术可使施术者寄生于其他生灵,夺取他的身体。

  太古之时天崩地裂,火爁炎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此后伏羲经建木而上平定九天,女娲炼五色石补苍天,断巨鳌之足立四极,杀黑龙济九州,积芦灰止洪水,天地这才安定了下来。二神巡视九州,发现女娲抟土造出之人几近灭绝,他们向雷神求助,雷神便令他们结为夫妇,重新繁衍出九州万民。后来伏羲将八卦衍生出六十四卦,造到雷泽合卦之时,想起自己在天掌雷,女娲在地司泽,正合卦象,便将此卦命名为归妹,意为嫁妹之后濒亡的生灵重又生生不息。

  归妹卦的来历和神通,奇相、阿清、修都是知道的,故而当三人听到大鵹说出“归妹”二字之时,心里同时吃了一惊!

  奇相急问道:“大鵹妹妹,归妹卦术可以让熙恢复如初吗?”

  修也问道:“归妹卦术有何奥秘,何以只有你父亲和大哥才能让熙兄复原?”

  大鵹平复下悲伤的心情,缓缓说道:“归妹卦术可以将生灵的元神寄生到另一个身体里。初爻‘归体’是元身寄生,寄生后原本的记忆和神通都会消失。二爻‘归意’是元识寄生,寄生后原本的记忆仍在,但神通全都消失。三爻‘归心’是元心寄生,寄生后原本的记忆消失,但神通仍在。四爻‘归气’是元气寄生,寄生后原本的记忆和神通都会存在。五爻‘归灵’,这是更强的元灵寄生之术,原本的记忆和神通不但都在,还可吸收被寄生者的记忆和神通。上爻‘归元’,据说可将元神分成数个元灵,寄生于不同生灵的身体之中,我也只是听说过,从未见谁能施展上爻之术。”

  修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熙兄的身体受伤太重已无法治愈,唯有以归妹卦术寄生到新的身体才可恢复如初。但施展初爻、二爻、三爻之术寄生,熙兄都无法周全,唯有施展四爻以上之术方能使他完整寄生,而这只有你父亲和大哥才能办的到。”

  大鵹咬着唇点了点头,修又问道:“大鵹,你的归妹卦术可施展至几爻?”

  大鵹低下了头,轻声道:“二爻‘归意’。”

  修沉思片刻后,道:“我适才仔细查看了一番熙兄的伤势,实已是命悬一线,若再拖延,只怕就……”

  奇相顿时惊慌失措,呜咽道:“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修道:“我想当务之急是救下熙兄,至于那些神通什么的,再练便是,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奇相早已慌乱无计,听修一说,心中复又燃起了希望,连连点头应是,大鵹却皱着眉头道:“这却也难办,一来我被血印所制,无法施展归妹卦术,二来到哪里去找一具可供三哥寄生的躯体?”

  修道:“寄生的躯体须是血肉之躯吗?”

  大鵹道:“那倒也不用,只是这躯体须得承受住寄生时三哥元气的冲击,稍有差池便会形神俱灭。”

  修抚掌笑道:“如此便万事俱备了!血印可如战封豨时,以解卦卦术暂时压制,而熙兄的新躯体……”他向下一指,“便用这三珠树!”

  众人听了修的话,初时均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再一细想,却不由得赞叹他这一大胆的想法。三珠树是奇相以半颗玄珠化成,而玄珠是凝聚了天地开辟前至阴之气的宝物,以此为新的躯体必可承受住熙元气的冲击,而且熙还可以获得玄珠之力,真是一举两得!

  奇相一想到又可以听到熙温柔的声音,登时泛起满怀的柔情,她迫不及待的道:“此事确实可行!事不宜迟,有劳大鵹妹妹和修公子早些开始吧!”

  修请奇相将阿清和巴务相带到十里之外的安全之处,奇相遂将二人带离三珠树,修待他们走远了后,和大鵹相视一笑,同时点了点头。

  修先化去了冻住熙的冰,接着使出解卦之三爻“消解经脉”,将大鵹身上的血印暂时压制下去。随着血印的消失,大鵹两眼中现出乌黑的双瞳,背上亦生出了一对巨大的赤色羽翼!

  大鵹让修也尽快离开,随后张开双翼飞上了半空,施出归妹卦之二爻“归意”,将熙的元识从身体中抽出注入了三珠树,而后熙的身体便散作了飞灰。

  片刻后,三珠树开始剧烈的晃动,持续了约莫一刻,随着一声巨响,百寻高的巨树轰然解体,沉入了赤水。

  奇相大惊失色,慌忙向前冲去,大鵹双翼一振,飞到她身前拦住,道:“姐姐勿慌,三哥已经寄生成功了。”奇相兀自不信,她指着没入水中的三珠树,流着泪结结巴巴的道:“熙……熙……他……他……没了……没了……”大鵹安慰她道:“姐姐莫急,你稍待片刻便可知晓。”

  奇相听了大鵹的话,惊疑不定的盯着江面,心里暗暗做出了若是熙不能重生,自己也绝不独活的念头,存了此念后,她反倒渐渐不慌了。

  少顷,绵延万里的赤水闪出亮彻天地的白光,江水“哗啦哗啦”向两旁排开,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江底缓缓浮上水面,众人仔细一看,见是一条身长百里,身上无鳞,皮肤光滑,长着黑白花纹的大鱼!

  “鲲!”修骇然惊呼道,“大家快躲开,它要飞出来了!”

  众人依修之言向两旁疾闪,只听巨鲲昂首发出地动山摇的吼声,随后尾鳍高高扬起向下一拍,大地一阵震颤,水浪冲起数十里,鲲乘着巨浪跃上了百里高的空中!

  鲲在空中又发出了如鹰鸷般响彻云霄的鸣声,随后它的身体开始巨变,周身长出了羽毛,伸展开的两只腹鳍变成了一对遮蔽云天的巨翼,臀鳍向左右分开变成了两只尖利无比的巨爪,尾鳍变成了如垂天之云的尾翼……眨眼间,巨鲲便化成了一只首尾百里的五彩大鹏!

  “三哥!三哥!”大鵹欢呼着飞向大鹏,“我是大鵹!我是大鵹呀!”

  大鹏循声看向大鵹,双瞳之眼旋即现出喜悦之色,一阵雷鸣般的叫声后,大鹏的身体开始缩小,舟船般大小的羽毛如雪花般洒满天际,漫天飞羽中,大鵹和一位身高九尺,白发白衣的俊雅男子翩翩飘下,来到了奇相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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