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臷国观大射
臷(注:音至)国在南禺之山西北七百余里处,北邻淯水,南望禺槀(注:音稿)之山,凤凰、鹓雏载着四人飞了不过一个时辰便到了臷国的上空。
臷国疆域广大,国中不筑城邑,盛传此国乃是九州内罕有的一片乐土。群鸟在国中径直落下,臷国人似已习以为常,见了凤凰、鹓雏也丝毫没有惊诧之色。
巴务相奇道:“这臷国是个什么国家?为何国人对神鸟来此竟视若无睹?”
大鵹同凤凰、鹓雏们对话了几句后,道:“神鸟们说,臷国人是太古之神无淫之后,皆朌(注:音焚)姓,这里是百谷所聚之地,他们不从事耕作便有五谷食用,不用纺织便有各式的衣服穿,国人与百兽、百禽和睦共处,神鸟们也经常来此与臷国人载歌载舞,故此颇为熟稔。”三人这才知道其中原委。
四人从凤凰、鹓雏背上下来后,修、阿清、巴务相向它们道谢,神鸟们却像不敢接受似的扑腾着翅膀四下跳开,一连数次都是如此,三人俱是不解。大鵹道:“许是神鸟们施恩不图报呢,我们记在心里,以后若有机会再图相报便是。”三人一想也是,便不再勉强。大鵹以鸟语同凤凰、鹓雏交谈了数句后,神鸟们便纷纷振翅飞上了青天,四人目送凤凰、鹓雏北去后,便在国中开始闲逛。
臷国中人来人往,处处都有欢笑歌舞之声,显现出一派和乐的景象。四人边走边瞧,见臷国人肤色金黄,身材高大魁梧,男子穿着短袖短裤,女子穿着短袖短裙,最奇的是臷国中的成年人,不论男女都背着弓矢,好似随时准备打仗一般。
巴务相对此颇为好奇,他向大鵹和修请教,二人却也不知缘由。大鵹见前方有一售卖弓矢的店铺,便告之巴务相不妨去向那店主请教一二,巴务相大喜,一溜烟的飞奔了过去。
巴务相进了店后,向店主道明来意,那店主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子,为人和善,他见巴务相态度诚恳,便道:“客人远道而来,我忝为地主,自当据实已告。”
这时,修三人也来到了店中,他们向店家行礼致意,店家回礼后道:“我们臷国人以羿术为国术,上至国君,下至平民,皆是自小便开始习射,因此成年后养成了弓矢不离身的习惯。”
巴务相眼中一亮,问道:“我曾听人言道在南方有一神射之国,国中人人都是神射手,莫不就是这里?”
店主呵呵笑道:“那都是外来客人的过誉之辞,我们这点微末本事,又哪里敢称神射?”
巴务相大喜,“噗通”一下跪了下去,向店主连磕了三个响头,他这举动不但惊到了店主,修、大鵹和阿清也被吓了一跳。店主赶忙过来搀扶巴务相,惶恐道:“客人何故行此大礼?老朽可当不起呀!”巴务相却抓着店主的手不肯起来,大声道:“请老丈收我为徒,授我羿术!”众人这才明白巴务相为何突然下跪。
店主拉不动巴务相,只得作罢,他连连摇头道:“客人,非是老朽敝帚自珍,实是我这微末之能教不了你啊!”
巴务相道:“老丈适才说道臷国人自小便开始习射,你这家店又是专售弓矢,老丈羿术定然不凡!”
店主苦笑了一阵,忽然想起一事,急跟巴务相说道:“客人,你若想学习羿术,今日正逢其时。我国中之制,每年当国君大寿之时,将在郊外举行大射,大司马传召国中精射之士前来为王献技。今日正是国君大寿之日,客人不妨去大射之地,此刻那里聚集了臷国最好的射者,你必可觅得良师。”
巴务相听罢,腾地站起,他向店主问明了大射之地的所在,道过谢后,又是一溜烟的冲了出去。修叹口气,向店主施礼告辞,和大鵹、阿清一起追了出去。
阿清施展巽卦之初爻“疾风”抄到巴务相身前拦下了他,巴务相停下脚步急道:“阿清,你挡着我了,我赶着去那大射之地拜师呢。”
阿清道:“你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去拜师学那个什么羿术啊?”
这时,修和大鵹追了上来,二人也向巴务相询问原因,巴务相这才长出一口气,说道:“我的家乡毗邻蜀国,族人时常被蜀军袭扰,蜀军甲坚干厚,尤擅近战,我们屡战屡败,被逼连年向蜀国纳贡,进献财物美女,以至族人生活困顿,难以为继。我游历之时,听人说道南方有一神射之国,羿术高超,国中弓人、矢人技艺精湛,所做弓矢轻易便可贯穿厚靶。那时我心中便想,若有一日能到那神射之国,定要学得羿术和制作弓矢之技,今日得知这臷国便是传闻中的神射之国,心中喜不自禁,一时慌张失态,还请三位见谅。”
阿清道:“原来如此,你早说便是。大鵹姐姐,修大哥,事不宜迟,我们快去那大射之地吧。”她将巴务相之事看得比自己之事还重要,如今知道了原因,她反倒显得比巴务相更着急了。
大鵹看着阿清抿嘴一笑,揶揄道:“阿清妹妹这么着急,莫不是也想拜个师傅,学习羿术?”
阿清脸一红,不知该如何回答,修赶忙接话道:“技多不压身,若是臷国人的羿术真像巴兄弟说得那般了得,说不得我也要去学上一学。”大鵹一笑,不再说话。巴务相心急如焚,生怕错过了大射,不住催促,四人遂沿着那店主所指之路向大射之地走去。
大射,是各国君主为祭祀、盟会选拔优秀武士而举行的重要礼仪,同时也是国君与群臣练习射技而举行的活动。臷国举行大射的地方亦是国君举行社祭之地,待四人走到时,那里已被从各处赶来的臷国人围得水泄不通,四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挤出了一身大汗,这才勉强靠近了祭台。
此时国君及群臣还未现身,只有小臣、射人和乐人在那里指挥着各自的属下忙碌的布置,巴务相和阿清饶有兴趣的看着,而修的目光却被祭台中央供奉的神像吸引了过去。
神像高十丈,由巨石雕凿而成,负责凿刻的雕人技艺精湛,望之栩栩如生。也正因如此,让修看清了神像的全貌——那是一尊形似凤凰、眼生双瞳的猛禽之像!
修细瞧之下,那神像眼中的双瞳乃是太极图案,竟与大鵹在南禺之山祭祀山神时在白狗身上所绘的图案一致,遂悄声向大鵹问道:“大鵹姑娘,你可识得那祭台上的神像?”
大鵹看后点头道:“那是禽王重明鸟,传说它在天地崩陷之时而生,其眼为太极双瞳,力大无穷,神威无匹,但在女娲补天后便绝迹于世了。想不到这臷国之民竟是重明鸟的后裔,难怪凤凰、鹓雏会与他们为伴。”
这时,祭台下钟鼓之声响起,臷国国君在众臣的簇拥下缓缓走来。四人见国君约莫四十岁上下,白面长须,一副养尊处优之态。国君上了祭台后,朝西就位入席。随后,小臣师导引诸公、卿、大夫上台,面朝北,按尊卑自东向西而站。待诸臣站定后,小臣师又导引前来献艺的六位武士上台,面朝东,按长幼从北向南排列。完后,国君便起身离席,在小臣师的侍奉下开始跟群臣、众武士行迎宾献酒之礼。行礼的过程甚是繁琐冗长,庙堂之上君臣礼来揖去,过了半个时辰仍未结束,巴务相和阿清看得无趣直打哈欠。
百无聊赖间,巴务相忽然望见祭台下的射场中吊着三个以布与皮制成的人形之物,它的下端离地面约莫一尺二寸,离开弓之地有三十丈,一个以熊皮为边饰,一个以豹皮为边饰,一个以豻(注:音按)皮为边饰,各物中央俱有一块方形的虎皮。
巴务相从未见过此物,心下好奇,便向修和大鵹询问此物,修不擅弈术,对大射也不甚了解,摇了摇头,大鵹却道:“那是梓人所做的箭靶,名叫侯。熊皮饰者为国君所射叫大侯,豹皮饰者为大夫所射叫参侯,豻皮饰者为士所射叫干侯,侯中那方形的虎皮名叫鹄(注:音鼓)。离侯西六丈,再向北六丈的地方,有报靶者藏身的乏。因其位置远离侯,箭到此处已力竭,故名为乏,又因是容身避矢之用,又称容。”巴务相顺着大鵹所说的方位看去,果见一以数重犀皮制成,形似盾的容身之物。
说话之时,祭台上已礼毕。小臣导引诸大夫、众武士一一入席,待他们俱就坐后,小臣便请上了乐工,他们的席位在西阶之上,稍稍靠东。乐工共有十人,内有四名鼓瑟者,身为仆人之长的仆人正扶着太师,其副手仆人师扶着少师,众仆人士扶着其他乐工,小乐正则跟在乐工们后面。搀扶瑟工的四人都是左肩上背着瑟,瑟的上部朝后,瑟弦朝里,他们左手的拇指顶住瑟底侧边,用食、中、无名三指深入钩住瑟底的小孔,右手扶着瑟工。众乐工按先贱后贵的次序从西阶依次入席,面朝北方并列而坐,太师坐于东席,扶瑟工的四人跪着把瑟交给了瑟工后从西阶退下,小乐正则站在西阶的东侧候命。
乐工们坐毕,便开始奏乐而唱:“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三章唱毕,国君命小臣师以爵斟酒献给乐工,乐工们却不起身,将乐器放在左边,太师带众乐工跪下拜受爵。待小臣师一一敬完乐工后,乐礼便至此完毕,太师、少师和众乐工起身从西阶退下。
巴务相从未见过如此盛大庄严的乐事,也是生平第一次听到庙堂之音,曲终之后仍意犹未尽,直到众乐工离席他才回过神来。他不解曲中之意,便向大鵹请教,大鵹道:“此曲名为‘鹿鸣’,乃是国君宴会群臣时所唱的乐歌,意在向群臣展现国君求贤若渴之心。”接着,大鵹逐句向巴务相解释了词中之意,巴务相听完,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却仍是不解宴会和鹿鸣有什么关系。
这时祭台上国君指定了一位大夫作为司正,负责大射仪的监礼。司正奉命行完安宾之礼回席后,由大射正担任的司射便去更衣处更衣,待他再出来时,只见他脱去了左上衣袒露出左臂,右手拇指戴上射决,左臂套上护臂,左手执弓,右手夹着四支箭搭在弓上,右手拇指轻轻钩住弓弦。
司射走到东阶向国君禀告道:“为政请射!”国君表示同意,司射便下了祭台来到射场,命工人士和梓人开始准备射器。
巴务相见工人士在起射处画了一前一后两个斜着的黑色十字符号,相距约莫一张弓的长度,他甚是不解,便又向大鵹请教,大鵹道:“射礼乃是两人一组并射,称之为耦,前一个黑色十字乃是耦中上射之士所立的上射位,后一个黑色十字乃是耦中下射之士所立的下射位。国君之大射仪用六耦,诸臣之射礼用四耦,士之乡射用三耦。那祭台西侧的六名武士,就是要在大射仪上献艺的三耦之士,另三耦则为国君指定的六位羿术最好的大夫。”巴务相这才明白,连连点头。
工人士和梓人布置好后,司宫带人前来打扫射场,清扫完毕,六名武士从祭台走下,来到了射场,面朝东而立等候司射发令。司射面朝西向在场的人高声宣布大射之规:“国君射大侯,大夫射参侯,士射干侯,射者非其侯,中之不获!卑者与尊者为耦,射尊者之侯!”宣布完毕后,在场的众人齐声应诺。随后,司射指定六名武士分成三组,命他们去更衣处更衣取弓箭。
六名武士仿照司射的装扮更衣完毕后,司射便站到上射位,向祭台之上的国君及诸公、卿、大夫行揖,揖毕,又走到下射位后三步之处,拉弓搭箭,开始向射者作射箭动作及仪容的示范。司射先用一支箭射士的箭靶干侯,再用一支箭射大夫的箭靶参侯,最后用两支箭射国君的箭靶大侯,射毕,面向国君行揖后离场。
紧接着,司马师命令三名负侯者拿着旌旗到三个箭靶前站着,为射者指示箭靶的位置。司射走到更衣处,命上耦的两名射者去作射前的准备,两名射者奉命后相互一揖,上射者在左,下射者在右,并排向射位而行。两名射者走到各自的射位后再次相揖,揖毕,同时用左足踩在射位的正中,再转身察看位于南方的箭靶中心,然后并足而立,等待司马正的命令。
司马正进入更衣处更衣,出来时如司射一般袒露左臂,右手戴上射决,左臂套上护臂,左手执弓,右手指间夹着箭。他走到上射位和下射位中间,左手握住弓把的中部,右手握住弓把的末梢,面向南方举起弓,命令负侯者迅速离开。负侯者闻令后,一边向西跑一边不停的高声应诺,到靠近乏的南边时,又用小一点的声音应诺,一直到了乏边,应诺声才停止。负责报靶的获者此时起身,拱手站着等候射箭唱获。
接着,司马正回到更衣处,放下弓,脱去射决和护臂,穿上衣服,回到原位。与此同时,司射上前向上、下射者命令道:“勿射获者,勿惊获者!不贯侯不计!”上、下射者听后向司射行揖致意,司射便又退下回到原位。
终于,射击开始了!
这时,全场屏气凝息,鸦雀无声,生怕惊扰了射者。只见上射者长吸一口气,稳定下心神,随后抽箭、拉弓、瞄准、放矢一气呵成,羽箭稳稳的射中了干侯之鹄。紧跟其后,下射者的箭也射了出去,稳稳的扎在了干侯上。上射者待下射者射毕,迅速从腰间再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又射出了一箭,如此二人轮流更替,直至将各自的四支箭射完。
上耦射完后,获者举起旗子高声唱获,向祭台上的国君、诸臣报告射中的情况,唱获完毕便放下了旗子。
随后,二射者用右手拇指钩住弓弦,同时面向国君一揖,退出射场,向更衣处走去,途中遇到前往射位的中耦,四人相揖致意。上耦二射者到更衣处,放下弓,脱去射决和护臂,穿上衣服,回到原位。此时,中耦的上、下射者开始进入射位准备射靶,如此,待三耦射完后,司射便走到东阶下,向国君禀告道:“三耦卒射!”接着返回原位。
司马正从更衣处出来,与司射交身而过,他来到上射位和下射位的中间站定,面向负侯者所立之处举弓一揖,命他们去射场取箭。负侯者齐声应诺,手持旌旗进入射场将射手们射出的箭矢收回,随后走到场外小臣师陈放的箭架处,将箭矢一一放好。
司射走上祭台,向国君请示是否让诸大夫下场射箭,国君许之,司射遂面向诸大夫揖道:“请射!”
国君事先指定的六位大夫起身,随司射下了祭台,他们先到更衣处更衣,然后站在适才射毕的三耦南侧,以北首为尊,面朝西排列。司射面朝东站在诸大夫之西,将他们一一配对为耦。射击的流程与前面三耦相同,六位大夫射毕,到更衣处更衣,出来站回原位。
司射将六耦的射绩禀告给国君,计数最高的一耦为前三耦中的下耦,其中的下射者为个人计数最高者,国君欣然大悦,命仆人师赐酒嘉奖并予以赏赐。
司射高声向民众宣布获胜者和国君的赏赐,场外为之欢声雷动,巴务相暗暗记下了获胜者的姓名——朌回。
赏赐之礼完毕后,国君从席上站起,命司射前去准备,他要与获胜者组耦而射。司马师立刻命令负侯者都拿着旗子,背向国君将射的箭靶大侯站立等候。司射安排妥当后,返回祭台向国君禀告可以开始射靶了,国君遂在群臣的簇拥下步下了祭台。
祭台下,一个小射正从东边的坫(注:音电)上拿了国君用的射决、护臂等物;另一个小射正从弓架上取下一把国君用的弓,恭恭敬敬的把它交给大射正,大射正接过弓,小心翼翼的拂拭干净后,与小射正们一起站在射场的东边等候。
国君步入射场站到上射位后,司马正便命令负侯者离开大侯,小射正捧着盛有射决和护臂等物的笥(注:音四),大射正捧着弓,疾步来到国君的左侧。小射正跪下把笥放在上射位的南边,用布巾把笥上的灰尘拂去,从笥里拿出以象骨制成的射决和皮指套,服侍国君把射决套在右手的拇指上,把红色的皮指套套在右手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上。
一旁的小臣正服侍国君脱去左边的衣袖,但是国君却未像其他人一样袒露左肩,只是露出左臂上红色短内衣的袖子,之后,小臣正退至射场东边等候。
跪着的小射正又从笥中拿出护臂,服侍国君把护臂套在左臂上,然后拿着笥后退至射场东边,将笥放回坫上,回到原位垂首候命。
大射正上前,左手横拿着弓,用袖子沿着弓左右隈(注:音危)自上而下地拂拭了两遍,随后左手拿着弓把的中部,右手拿着弓的末梢,毕恭毕敬的授给国君。国君接过弓后,将它弯曲了一下,看弓的强弱是否合适,一边的小臣师用布巾将捧着的四支矢拂拭干净,然后将其中的一支授给国君。
国君弯弓搭箭,对准大侯之鹄射出了第一箭,可惜力度不够,箭矢扎在了鹄的下方,站在国君身后的大射正躬身禀告道:“留!”随后上前从国君手中接过弓,国君皱了皱眉,对自己的第一射不甚满意。
国君第一支箭射毕,朌回站到了下射位,他射击的动作优美流畅,箭矢稳稳的射中了鹄的中心,场外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国君面现不悦之色,从大射正、小臣师手中接过弓矢,瞄准大侯射出了第二箭。这次射击的力度却是过大,箭矢扎在了鹄的上方,大射正躬身禀告道:“扬!”
朌回第二箭又是射中了鹄的正中,此时国君脸上已极为不悦,他心绪不稳,第三射又射偏到了鹄的左边,大射正躬身禀告道:“方!”
待朌回第三射再射中鹄心后,国君已是怒形于色,他从大射正和小臣师手中接过弓矢后,迁怒于众侍臣,斥责他们聚拢在身边扰乱自己的心神,命令众侍臣各退后三十步,众侍臣不敢违命,齐垂首后退至三十步外。
哪曾想国君第四射又射偏到了鹄的右边,大射正依旧循礼在三十步外躬身禀告道:“方!”国君气得将手中的弓重重摔到了地上。
站在下射位待射的朌回脸上闪过一丝诡异的笑容,虽是一纵即逝,却被场外的大鵹看的清清楚楚,她心中一凛,暗中凝神戒备。
轮到朌回射时,他举起弓,拉满弦,将矢尖对准了大侯,就在他要放箭的一刹那,他眼光向左微微一瞟,觑准了国君的位置,右手拇指稍稍偏转了弓弦,随即放出了箭矢。那箭矢飞出不到十丈,突然向左回转,箭头如长了眼睛一般,径直向国君的心口扎去!这一箭又狠又疾,令国君悴不及防,而国君身旁的众侍臣都在三十步之外,欲以身挡箭也是不及。
眼见国君便要被箭矢贯穿,忽然一阵清风袭来,一位红发青衣的女子在国君身前飘然而至,她迅疾的探出右手,以食、中二指稳稳夹住射来的箭头,挡下了朌回势在必得的这一箭,来者正是大鵹!
“好一势回首箭!”大鵹赞道。
这时,护卫国君的侍卫持着长戟迅速冲了过来,封住了朌回的身体。朌回冷眼扫视一圈,嘴角露出轻蔑的嘲笑,昂首高呼:“高祖复生,天地归一!”话音甫落,他向上奋力一跃,封住他的长戟被他跃起之势一带,全都刺进了他的身体,顿时鲜血淋漓,朌回却似不知疼痛一般,拖带着深刺入肉的长戟直冲天际。
半空中,朌回的身体发出如血般的光芒,血光闪过后,朌回变成了一个鹰首人身,背生双翼的怪物!
朌回指着国君喝道:“昏君,纳命来!”他举起右手插入怀中,伴随着一片血雾扬起,从身体里抽出了一根肋骨,朌回右手又一抖,手中的肋骨竟然变成了一支骨箭!朌回将骨箭搭在弦上,拉满了弓,拇指一放,骨箭如流星般向国君射去。
大鵹冷哼一声,左手成爪,将国君扔在地上的弓吸起,不套射决,不戴护臂,将夺下的木箭搭在弦上,气定神闲的射了出去。
木箭的速度并不快,箭势也不强,但是它飞行的轨迹却正是骨箭袭来之径,只听一声闷响,二箭在空中相撞,双双坠落下地。
朌回恶狠狠的瞪着大鵹,眼中似要喷出熊熊烈火把她烧化一般。他虽不知大鵹是谁,但适才大鵹两番阻他杀招,他心知若要取国君性命,必须先除掉大鵹。思忖已定,朌回从身体里又抽出一根肋骨化作骨箭,他瞄准大鵹,拉满了弓,骨箭带着凄厉的啸声如流星般射向大鵹。
大鵹平静的站在原地,不闪不避,待骨箭离身三尺之时,她左手不知何时突然扬起,以弓的下端砸向骨箭的箭头,这一下又准又狠,骨箭受到砸击,一头扎在了大鵹的身前。
朌回又惊又怒,他大吼一声,将体内的肋骨尽数抽出,一时漫天肉屑,血如雨下。朌回将取出的肋骨同时化为骨箭,以连珠箭的手法向大鵹连环射去。
大鵹全然不惧,她执弓横扫竖挑,动作如行云流水,眨眼间便将朌回射来的二十二支骨箭一一击落。
大鵹惊世骇俗的身手令射场内外的臷国人看得目瞪口呆,大气也不敢出。巴务相更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寻访多时的羿术高人,竟然一直就在自己身边,心中百感起伏,惊喜交加。
此时大鵹指着朌回道:“你的箭术我已经领教过了,我的羿术你却还没见识,你若能接下我一箭,我便饶你而去。”
说完,大鵹不拿矢,直接将弦拉满,右手三指一松,放了一支空箭。众人还道是大鵹有意要放走朌回,大射正气急败坏,一声“你……”刚出口,只听头上一声惨叫,朌回从半空中重重的跌落了下来!
这一下当真是出人意料,不但臷国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就是巴务相和阿清也是一脸的茫然,众人望着眼前的景象,面面相觑。旁观者中唯有修脸色凝重,因为适才那一瞬间发生的事,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原来,大鵹射出的并不是空箭,而是一支以真气化成的气箭,那箭无形不可见,无声不可闻,唯有身具浩瀚真气者方可感知。朌回虽有异术,但他的真气却是不强,故此感知不到气箭,傻愣愣的在半空中当了一回活靶。然而修在惊叹的同时,忽然记起父亲曾对他说过,少昊之族有一不外传之秘术,名曰气箭术,此术无形无声,极其隐秘,常用于暗杀敌首。如今大鵹射出的气箭正与父亲所说的气箭术一般无二,修不由得陷入了一阵沉思……
朌回自半空中跌落下来,全身骨折,七窍流血,看样子已是奄奄一息了。国君在群臣的护卫下走近,向朌回质问道:“朌回,寡人与你有何仇怨,你竟欲置寡人于死地?”
朌回闻言发出一阵狂笑,笑声甫落,他重创的脏腑因受到挤压,连喷了数口鲜血,在长喘了几口气后,他厉声道:“我族高祖乃是太古天帝,太王乃是天神无淫,我们本该无拘无束的居于九天之上,食神果饮甘泉,御风畅游九州四海,可在女娲补天之后,华胥民从建木登天,将太王逐到了这蛮荒的臷地。你们忝为王族,不继承太王的遗志登天复国,却代代以礼乐麻痹国人,贪恋声色犬马,偏安一隅,苟且偷生,不但如此,还自废武功,将上阵杀敌的羿术用于娱酒助兴,高祖若复生,必将尔等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国君喝道:“高祖已殁,如何复生?方今天地秩序已定,即如祝融、共工之强,最终亦被灭族,我们又如何能斗的过天帝颛顼?逆势而为,终将灭国绝嗣!”
朌回冷笑道:“你们贪生怕死,却不知有人为高祖复生,甘居荒芜之地谋划万年。与他们相比,你们这些酒肉之徒不过是群世所不齿的蝼蚁草芥罢了!”
国君脸色大变,骇然道:“你……你说什么?!”
朌回又是一阵狂笑,笑声中,他周身血管尽皆爆裂,鲜血喷涌飞溅,望之更显狰狞恐怖。国君和众臣以为朌回又将出杀招,也顾不上什么君臣礼仪了,撒开双腿争先恐后的往回便跑。
朌回看着国君和群臣的狼狈之态,笑声更响,他大叫道:“高祖复生,天地归一!”随后笑声戛然而止,气绝身亡。
狼狈逃窜的众君臣听到朌回笑声骤止,纷纷停下回首观望,可是却没有人敢走上前去。
“他已经死了。”伴随着清脆的话音,大鵹婀娜的身影从众君臣身后缓缓走出,她走到朌回的尸首前叹息道:“此人虽然行事偏激,但箭术超群,视死如归,不失为一位国士。”
“什么国士?不过是一个乱臣贼子罢了!”见大鵹趋前无恙,国君在众臣的护卫下又趾高气扬的走了过来,“这种尊卑不分的忤逆之徒,就应该碎尸万段,以儆效尤。”
大鵹怒视国君,凛然道:“我救你只是为了这一国的民众,不想臷国大乱,导致生灵涂炭,你若非国君,死活与我何干?这人虽是狂徒,但与你们这些酒囊饭袋相比,不啻天渊。”
国君被大鵹一番痛斥,脸色极是难看,但摄于大鵹适才显露的身手,却又不敢发火。这时,修和巴务相、阿清也走了过来,他听到大鵹和国君的对话,道:“既是国士,便将他遗体火化了吧,以免遭宵小之徒侮辱。”
国君听出修乃是暗讽自己,他一来不知修的本事,二来适才受了大鵹一肚子的气正没处发泄,当下便命令侍卫道:“与我拿下这个异域来的狂妄之徒!”
众侍卫奉命,挺戟前来拿修,巴务相大喝一声“谁敢”,拔出玄颐宝刀,使出“劈风破雨”刀法之“风雨不透”,一阵金木交击之声过后,众侍卫手中的长戟都被宝刀斩成了两截,手中握着的只有五尺不到的木柲(注:音必),众侍卫大惊失色,齐齐退了下去。
修微笑道:“巴兄弟,多谢了。”
巴务相收了刀,昂首而立道:“修大哥客气了,这些无能之辈,来多少我替大哥斩多少。”
阿清看着朌回血肉模糊的尸体心中害怕,抓着大鵹的胳膊道:“大鵹姐姐,我们快离开这里吧,他……他……好可怕。”
大鵹轻拍阿清的肩头安抚她,修道:“阿清莫怕,待火葬了他,我们便走。”说完,修运起炎气,双手一搓,一股火焰自掌中飞出,将朌回的尸体团团围住,熊熊燃烧了起来。随后四人在臷国君臣惶恐的注视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射场。
走出射场数里,巴务相忽然抢到大鵹身前跪下,大鵹、修、阿清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大鵹赶忙上前搀扶:“巴兄弟,你这是为何?有话起来好好说。”
巴务相却不肯起身,他向大鵹拜道:“大鵹姑娘,请你教我羿术。”
大鵹召来一阵清风将巴务相轻轻托起,摇头道:“巴兄弟,非是我敝帚自珍,实是我这术不便外传。”
大鵹的话犹如晴天霹雳,巴务相听罢,怔怔地站着,半晌无语。阿清见了心中不忍,欲待安慰几句,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四人站在那里,都不知该如何化解这尴尬的场面,忽然身后传来呼唤之声:“四位高人请留步!”修回头看去,认出是大射时与朌回同耦的射者,朌回是下射,这射者是上射,射绩仅次于朌回。
那射者气喘吁吁的跑到四人面前,施礼道:“四位高人,适才保护舍弟遗躯不为□□,请受我一拜。”
大鵹奇道:“那朌回是你弟弟?”
射者点头道:“在下朌归,朌回正是舍弟。”
大鵹上下打量了朌归一番,摇头道:“奇怪,你们兄弟二人之气截然不同,箭术亦是一正一奇,怎会如此?”
朌归叹道:“姑娘好眼力!此事说来话长,我们兄弟二人居于南方的禺槀之山,山上有一位神人,我们小时上山玩耍,常见他练箭,便学了点皮毛。不想长大后与人比试,竟未逢敌手,我们才知那位神人羿术卓绝,于是便上山向他拜师,哪知神人说我们满眼名利,已失童心,将我们赶下了山。舍弟心中不忿,誓言寻访天下名师,学成后回来与神人一较高下,他这一走便杳无音信。月前,他突然回来,不再提神人之事,却要我与他一道参加大射。我察觉他神色有异,向他询问,他却总说什么时机未到,我想他之意许是想向国人显露身手,便没再多问,与他一道报上了名,谁想……唉……”
说到这,朌归黯然泪下,修安慰他道:“朌归兄不必难过,令弟现出的那怪戾身形颇有蹊跷,似是中了巫蛊之术,我想他的本性还是未变的。”
朌归讶然道:“这……这是谁与他有如此大的仇恨,竟然这样害他?”
修道:“也不见得是什么仇恨,可能是施术之人见令弟心性单纯,便利用了他,令弟是从哪里回来的?”
朌归想了想道:“他只说是从西海之外的大荒之地,别的他也没说什么了。”
修惊道:“他竟到了八荒之地!当真是不可思议!”
阿清好奇的问道:“修大哥,八荒是什么地方呀?”
修正要回答,一直在旁边未发一声的巴务相突然上前,拉着朌归急切的问道:“朌大哥,你说南方的禺槀之山有一位羿术卓绝的神人,如今他可还在?”
朌归被巴务相吓了一跳,喃喃的道:“在……在……”
巴务相闻言大喜:“修大哥,大鵹姑娘,阿清,我决意去禺槀之山拜访神人,求他授我羿术,不知你们可愿随我一同前往?”
阿清忙道:“去,去,当然一起去了。”修和大鵹也笑着点了点头。
巴务相跟朌归问明了路后,四人遂与他告别,启程前往臷国南方的禺槀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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