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时间还早,我带你去领证
颜岁没有纠缠,重新背起自己的双肩包,乖乖跟着他走出办公室。
舅妈等在外面,见她出来,急忙迎接过来。看颜岁垂头丧气,她大概明白了两人谈话的结果。
出医院后,霍知岸当着她的面汇给她一笔钱。
十万元,作为给颜岁初步的治疗费。
是转赠,不需要还。
他说,他会随时关注颜岁的病情,后续医疗费上有困难,可以直接找自己。
十万元,对他们家来说,算是笔巨款了。舅妈激动地握着他的手,表示了感谢。
霍知岸帮他们打了车。颜岁跟着舅妈坐进车内,隔着车窗最后看了眼车外的霍知岸。
她的眼神藏不住情绪,脸上的落寞显而易见,轻轻咳嗽了下。
她跟自己底下所有的重病患者一样,令人惋惜。
也许因为她是自己机缘巧合下救回来的生命,霍知岸对她生出一丝天然的责任感。
他抬起手,想要同平日里安抚自己底下的小病人一样摸摸头,又觉得不妥。
手放下,他透过车窗对她道:“这几天要好好休息,不要干重活,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记得打电话给我。”
颜岁点头应了,她从包包里拿出来一个礼物袋,“是送给你的,我自己做的。”
霍知岸打开,里面是一个从她老家藏区带来的转经筒样式的木碗。
木碗上面用纷繁浓烈的色彩画着细碎的纹样。
一朵盛开得旺盛的莲花,两只歪头拥抱的小猫,碗身点缀着吉祥结和散落的云朵。
画风活泼热烈,同时不乏趣味。
霍知岸笑道:“你画的?”
颜岁羞赧地笑了下,点头,“嗯。”
“这两只猫是......”
“哦,是两只公猫!”
“公猫......?”
颜岁唔了下,脸不红心不跳。
其实......是一公一母来着。
本来是作为定情信物想送他,现在意义不在了,她就作为谢礼送他好了。
霍知岸抿着唇,笑道:“谢谢,很漂亮。”
两只公猫......画得着实不错。
出租车启动,向前开走,颜岁伸出一点点脑袋,回头看着他。
初夏午后的风吹得他白大褂徐徐抖动。
霍知岸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提醒她把脑袋缩回去。
女孩头缩了回去。
霍知岸站在车尾,微笑目送。
他是医生,可以帮她治病。他有花不完的钱,可以资助她医疗费用。
但婚姻不是儿戏,他知道自己在情感上是个多么糟糕的失败者。
他在藏区做了两年志愿者,帮当地居民用科学的方法治病,传播卫生知识。
也进藏地各种寺庙,偶尔参拜佛像,偶尔参拜神山雪地。
这几年来,他的心境开阔了许多,以往身上那种阴郁、破碎和别扭的气质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自身感情的听天由命。
过往的两段情感经历如今看来,都只是一场大错特错的孽缘。
他相信自己命里无正缘。
只希望能把所有的精力放在对病人和医学事业中去,奉献一生。
*
“和你许叔这顿饭是我跟你爸特意给你攒的局,他女儿昨天从国外飞回来,就是为了见你一面,你倒好!整个晚上不见你人影!你是存心气我是吧?”
霍知岸摘下手术帽和口罩,从柜子里拿出白大褂,抖开,换上。
他走出更衣室,语调平静,“妈,我说了,我有手术。”
“怎么早不有手术,晚不有手术,偏偏昨天那么重要的饭局刚好就有手术了?”
电话那边,林闵茵恨铁不成钢:“你看看霍郁成和他那位......两人都儿女双全了,你再看看你,你想要干什么,你想要替她守节吗?!妈告诉你,妈一定要给你找一个比那庄浅喜更优秀,家世背景更......”
霍知岸挂断电话。
林闵茵看着戛然而止的手机黑屏,愣了愣,气不打一处来。
手机里,另外一个未接来电。
他目光抛向长廊,安静了会儿,拨回去。
电话那边是个老沉儒雅的声音:“知岸少爷。”
“季叔。”霍知岸问:“有什么事吗?”
“其实也没什么事。”季叔和煦地笑了笑,随口问:“我听说......昨晚跟许家的饭局,您没有去?”
“我临时有个手术。”
“哦,您有手术,那就没有办法,确实是手术比较重要。”季叔道:
“只是您也到这个年龄了,霍总十分操心您的人生大事。这许氏集团跟我们霍氏集团是多年的合作伙伴,霍总对许家也知根知底,他们家这个女儿......”
走廊后面,助手小陈跑过来,给他递了文件,见他在打电话,他压低声音:“霍主任,这是明天三台手术的术前讨论记录,需要您签个字。还有刚刚呼吸科那边送来的一份检查报告。”
“谢谢他这么关心我。”霍知岸边对电话里的人说话,边接过文件。
严谨地扫眼记录内容,确认没有问题,才拿起钢笔在签名栏上划了几笔。
季叔微笑说,他毕竟是您哥呀。
见他工作繁忙,季叔也不再打扰,简单道了别,挂了电话。
霍知岸把签好的文件递还,翻开手里的另外一份文件夹:“这是什么?”
“哦,这是呼吸科陈主任送来的一个病人的检查报告,好像是个患有高原慢性肺病的女孩。”
霍知岸手顿了顿,点了点头。
他低头仔细查看一项项报告结果,脸色重了起来。
一推开门,陈柯端正坐在自己办公室沙发上。
霍知岸看了他一眼,关上门。
陈柯这人,遇到玩笑事,总爱嬉皮笑脸。真遇到严肃的事,他插科打诨的功力便能自如地收回去。
霍知岸坐下自己椅子,陈柯道:“你看到我给你的报告了?”
霍知岸细看手里的报告,办公室陷入安静,窗外的香樟树在风里簌簌地响着。
陈柯靠进椅背里,两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盯着天花板:
“高分辨CT出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太对,肺功能结果是今天上午出来的,限制性通气障碍,中重度。”
霍知岸把报告翻到第三页,手指停在HRCT影像上,上面布着密密麻麻的蜂窝和阴影,那是一张二十二岁的,年轻的肺。
他想起颜岁送给他的那个木碗。
她的心能画出这么明丽的画风,她的肺却......如此可惜。
陈柯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着霍知岸。
“好消息是,没有不可逆的蜂窝肺改变,病变局限在下肺叶。”
“你们有针对方案吗?”
“方案当然是有的,但总疗程可能会拉的很长。”陈柯简单介绍了初步的治疗方案。
“初步吃药维稳,后期通过手术介入治疗。如果反应好,肺功能勉强可以恢复到正常水平的六七十以上,基本能用就是了。”
“但我可提前告诉你,这种治疗方法,一般人承受不起。进口的免疫抑制剂和抗纤维化药很多不在医保目录里,一个月的药费加检查费,保守估计10万以上。很多人负担不起,只能放弃,听天由命。”
“另外,这还只是前期治疗,更别提后期的手术和术后康复治疗,各种医疗资源不一定能申请的下来。她现在一个人在烟锦,没有担保人,我觉得她应付不来。”
霍知岸从报告里抬起头:“她不是跟着舅妈么?”
“她舅妈回去了。”陈柯道:“她上午来复诊,一个人来的,说舅妈家里有太多事等着处理,所以提前回去了。”
“她舅妈这次也不是特意带她来看病的,我觉得主要目的是来烟锦找你,想把外甥女嫁给你,结果你婉拒了人家。不管外甥女病能不能治,大概率就丢她一个人在这里,打工赚钱,自生自灭了。”
霍知岸站起来,立在窗户边。
“她现在怎么样?”
“她昨天复诊后,没来办公室找过你?”
霍知岸摇头。
“她情绪倒是很稳定,很快接受了这个诊断结果,也愿意配合治疗。说自己已经找到了一份工作,攒了多少钱就吃多少钱的药。你还别说,这姑娘很乐天派。”
陈柯看着他背影,笑道:“你呢,霍医生,你有什么好的治疗建议?”
霍知岸望着窗外的香樟树,思忖了很长时间。
“结婚吧。”
陈柯“哈?”了声,笑道:“真结婚啊?你喜欢她?”
霍知岸转过身:“绑定婚姻关系,我以她丈夫的身份进行长期担保,锁定医疗资源,替她打通治疗通路。”
“我可以帮她,尽我所能的帮她。”
陈柯张着嘴,“为什么?”
霍知岸想起父母和堂哥对自己婚姻的催压。
这份婚姻即使被利用,也应该给需要的人利用。
而不是为了父母的一些脸面,或者家族集团的利益交换。
霍知岸说,“因为,我跟她也算有缘。”
陈柯给他竖起大拇指:
“牺牲小我情感,成就病人之健康。老霍,你真是我辈医者之楷模啊!”
*
霍知岸在一家商场的火锅店找到了颜岁。
她穿着统一的红色工作服,脖子上挂了一条黑色围裙,围裙上印着火锅店夸张的大嘴logo。
因为脸蛋长得漂亮,她被安排在门口招揽客人。
她干得很积极,每路过一个客人,都迎上去发传单。
不过由于她的动作慢,说话声音也小,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传单只发出去四五张。
她站累了,坐在门口休息一会儿,喘几口气,见有人路过,又站起来。
霍知岸远远看了她一会儿,走过去。
颜岁见到他,讶异地打招呼:“霍医生,您怎么来这里了?过来吃火锅吗?”
他突兀地出现在这儿,颜岁有点吃惊。
“不是,我有事找你。”
霍知岸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问:“身份证带了吗?”
颜岁眨巴着眼看他,“在我住的地方。”
霍知岸点头,“方便跟你们领班请个假吗?”
“去哪里?”
“取身份证。”霍知岸看了眼时间:“趁时间还早,我带你去领证。”
颜岁张大嘴巴看着他:“结婚吗?”
霍知岸点头。
“跟你吗?”颜岁不太相信地看着面前男人。
霍知岸笑着颔首。
颜岁立即放下手里的传单,小跑进了店内。两条发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霍知岸站在后面,说慢点,不要跑。
不多时,颜岁换好了日常的衣服,背着个帆布包跑出来。
她很容易就累了,站在他面前轻喘气,手搭在胸口稳了稳呼吸。
霍知岸担忧地蹙眉,观察她身体状况,柔声道:“不要着急。”
“我担心......我担心你走了。”她脸颊发白,但眼珠子亮晶晶。
霍知岸笑问:“我食言过吗?”
颜岁抿了抿嘴,点点头,又立即摇头,仰头笑道:“现在没有了。”
霍知岸朝她伸出一只手。
他的手掌宽而大,手指干净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那是一只真正的,成年男人的手。
颜岁脸上漫起热意,扭捏了几下,尝试地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霍知岸愣了下。
她的手细细小小,像只小鸡爪。
皮肤白皙细腻,上面的血管清晰可见。
霍知岸突然想起另外一个人,想起类似的这么一双手。
他心蓦地愧痛了下,没说话,手掌怜惜地加倍握住她。
随后,他伸出另一只手,朝她道:“包给我,我给你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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