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这盛世,终究如我们所愿!
霍霆霄被踹得一歪,身子撞在城楼那斑驳掉漆的红柱子上。
柱子上的旧红漆早被风沙刮掉了一大半,露出一圈圈粗粝的干木纹。
这一撞,震得他肩膀一阵发麻,后背直掉白灰。
“哎哟,媳妇,你下手真是一回比一回黑。”
霍霆霄揉着小腿肚子,嘴里直吸溜凉气。
他大皮靴在长了绿苔藓的砖地上蹭了蹭,鞋跟上的黄泥扑簌簌掉了一滩。
“这也就是老子身子骨硬实,换个旁人,早让你这一脚踹下城墙喂野狗了。”
洛清晚斜了他一眼。
她伸手扯了扯被大风吹得掀起来的衣角。
风衣下摆那颗黑塑料扣子早就松了线,歪歪扭扭地挂着一小截发灰的棉线头。
她有些烦躁地拿指甲掐断了线头,把扣子顺手塞进衣兜里。
“踹死你省心。”
她嘴里还嚼着那块没化干净的薄荷硬糖。
舌尖顶着糖块在牙床上一转,激起一阵凉飕飕的甜气。
“整天嘴上没个把门的,当着几十万兵的面,也不嫌寒碜。”
霍霆霄大嘴一咧,厚着脸皮凑上来。
他身上那股子浓烈的汗臭混着旱烟叶子的焦苦味,扑面而来。
“老子寒碜啥?老子疼媳妇,全天下人都知道,谁敢笑话一个字,老子撕烂他的嘴。”
他抬起大黑手,顺手在大儿子脑门上胡乱抹了一把。
霍承宇正两手抱着那把黑檀木小枪,嘴里“吧唧吧唧”啃着枪管。
小脸蛋上全是干唾沫星子和黑乎乎的灰印子。
被亲爹这么一揉,脸上直接被抹成了一只花猫。
小家伙也不恼,翻着大眼珠子冲霍霆霄傻乐。
“行了,别搁这儿吹冷风了,肚子饿得咕咕叫。”
洛敬山在一旁开了口。
老头子怀里揣着个发烫的铁皮手炉,外头的红布套子磨秃了毛,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洋铁皮。
他拿那块满是污渍的旧手帕擦了擦淌下来的清鼻涕,重重地擤了一嗓子。
“城楼底下的老街上,我刚才闻见羊肉汤的味儿了,飘得老高。”
“亲家,你就知道吃,大外孙还没说话呢,你急个啥劲。”
霍震霆光着脚踩在布鞋帮子上,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他大拇指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伸手在自个儿前胸上抓了抓,抠出一小卷灰垢。
“走走走,老子也饿了,今早光顾着看大炮,连口水都没喝上。”
霍老头大手一挥,军大衣后头被烧破的一个窟窿直晃荡。
一行人顺着城楼窄小的石阶往下走。
石台阶被几百年的鞋底踩得中间凹下去一块,滑溜溜的,挂着一层薄霜。
霍霆霄生怕洛清晚踩滑了。
他伸出那条粗胳膊,死死拦在洛清晚腰侧,大手隔着呢子大衣扣着她的腰眼。
“媳妇,你慢着点踩,这破石头坑人得很。”
“用不着你扶,老娘自个儿长了眼睛。”
话是这么说,洛清晚到底没把他的胳膊拍开。
高跟军靴踩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走到城门楼子底下,震天的欢呼声还没散干净。
街两边的老百姓挤成了一堵肉墙。
空气里全是呛人的白烟,夹杂着炸油糕的豆油味和爆米花的焦甜香。
一个卖烤红薯的挑子被人群挤得歪在墙根底下。
大铁桶里冒出一股子甜腻的焦烟。
小贩满脸是汗,黑棉袄的袖口破了洞,露出里头黄斑斑的烂棉絮。
“新鲜的烤红薯嘞!蜜样甜!”
小贩扯着嗓子喊,一抬头瞅见了霍霆霄腰里的金穗子和大马刀。
吓得手里的铁火钳“当啷”一声掉在煤渣地上。
“老……老总……”
霍霆霄站住脚,从裤兜里摸出两块光洋,“啪”的一声扔在黑乎乎的木秤盘上。
“哆嗦个屁,老子又不抢你的。”
他大手伸进热气腾腾的铁桶里,抓出两个烤得流油的大红薯。
烫得他两只手倒腾来倒退去,嘴里“哈哧哈哧”直喘气。
“媳妇,拿着,热乎着呢。”
霍霆霄把稍微大点的那个递到洛清晚手里。
红薯皮被烤成了焦黑的炭色,一捏直冒热气,油汪汪的红糖汁子顺着缝往外溢。
洛清晚接过来,掌心被烫得发麻。
她撕开半边黑皮,咬了一小口,甜丝丝的滚烫果肉滑进食道,整个人都暖和了过来。
“林副官,去找个干净摊子,把老头子他们安顿下。”
洛清晚一边嚼着红薯,一边转头吩咐。
林副官在后头直点头,脖领子上全是跑出来的粗汗,黏住了两片碎烂的红纸屑。
“得咧!前头拐弯有家老字号的杂碎馆,桌子擦得亮堂!”
几个人拐进了一条窄胡同。
胡同两边是用烂砖头垒起来的矮墙,墙角堆着半人高的蜂窝煤渣子。
黑煤渣被昨夜的雪水一浇,踩上去“咯吱咯吱”乱响。
馆子不大,挑着一块打满补丁的蓝布幌子,上头油渍麻花的。
推门进去,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酸响。
一股子滚烫浓烈的羊杂碎油汤味直扑脑门。
大铁锅架在灶台上,里头白花花的肉汤滚得跟烧开的黄河水似的,咕嘟咕嘟直冒大泡。
切碎的羊肺、羊肠在汤里翻滚。
“几位客官里头坐!”
掌柜的脖子上搭着条看不出本色的脏抹布,手脚麻利地拿围裙擦了擦油腻的八仙桌。
霍震霆一屁股坐在长板凳上,木板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惨叫。
“掌柜的!先来五大碗杂碎汤!多搁辣子少搁醋,香菜抓两把!”
老头子拍着桌子喊,震得桌上那双插在竹筒里的老竹筷子乱晃。
洛敬山坐在他对面,一脸的嫌弃。
他拿袖子使劲擦了擦自个儿面前的一小块桌面。
“脏不拉几的,瞧这桌缝里全是陈年老油腻,也能吃得下嘴。”
话虽这么说,洛敬山还是从竹筒里抽出一双筷子,在自个儿长衫的下摆上狠狠蹭了两下。
霍承宇和霍明月两个小家伙被安顿在长凳中间。
明月两只小胖手趴在桌沿上,吸溜着口水,大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口翻滚的大铁锅。
“肉……要吃大肉……”
小姑娘口齿不清地嘟囔,鼻尖上还挂着刚才蹭上的煤灰。
大儿子霍承宇则不安分。
他一只手捏着红薯啃,另一只手在长凳底下摸索。
不知从哪抠出来一颗生了绿锈的铜扣子,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霍霆霄坐在洛清晚旁边,长腿憋屈地缩在窄板凳底下。
不大会儿功夫,五大碗热气腾腾的羊杂碎端了上来。
粗瓷大碗的碗沿上磕了好几个大豁口,里头堆得冒尖的碎肉,飘着一层红亮亮的辣椒油。
几片翠绿的碎香菜叶子浮在汤面上,热气直往人睫毛上扑。
霍霆霄抓起筷子,先夹了一大块烂羊肚,在自个儿碗里蘸了蘸醋。
顺手递到了洛清晚嘴边。
“媳妇,张嘴,这家的羊肚子烂乎,好嚼。”
洛清晚看了一眼那沾着红油的肉,又瞅了一眼霍霆霄满是黑泥的大拇指甲盖。
“你那爪子刚摸过马鞍子,脏死了。”
她嘴上嫌弃着,到底还是张开嘴,把那块热腾腾的羊肚吞了进去。
羊肉炖得极烂,几乎入口就化开,一股子膻香顺着喉咙下去,熨帖得五脏六腑都舒坦了。
“香吧?”
霍霆霄嘿嘿直乐,自己也抄起大勺子,连汤带肉舀了一大口往嘴里送。
烫得他龇牙咧嘴,直往外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这特么才叫日子。”
他大口嚼着肉,眼眶子被热气熏得有点发红。
“前些年老子带着队伍在野地里啃冻硬的窝窝头,牙都崩掉了半颗。”
“那时候哪敢想,能坐在京城的大街上,就着红油喝热汤。”
洛清晚放下手里的木勺子,抬眼看着门外。
铺子外头的街面上,穿长衫的先生、推独轮车的小贩、背着布书包的小学生,人来人往。
路边电线杆子底下,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乞丐正端着白瓷大碗,大口吃着政府舍的白米饭。
没了洋人的铁甲舰在江面上横冲直撞。
没了巡捕房那帮二鬼子耀武扬威的皮鞭声。
虽然大伙儿身上大多还打着补丁,脸上的皮肉也带着苦日子磨出来的糙相。
但每个人的腰杆子,都是直溜溜的。
“大兵。”
洛清晚轻声喊了一句。
“嗯?咋了媳妇?”
霍霆霄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抬起满是油光的下巴看着她。
“你看这外头。”
洛清晚下巴朝门外扬了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洋人的租界全收回来了,咱们的铁路也连上了北边。”
“老百姓有粗粮填肚子,街面上听不见放冷枪的声音。”
她吸了一口气,空气里的羊肉香气直钻心肺。
“咱们当初从南城杀出来的时候,想的不就是这个么。”
霍霆霄愣了愣。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个儿手背上的枪伤疤痕,又看了看旁边吃得满脸油花的一对龙凤胎。
大嘴缓缓咧开,那双惯常带着杀气的狼眼里,浮起一层水汽。
“是啊。”
他吸溜了一下大鼻子,粗野地拿手背抹掉嘴角淌下的红油。
“这盛世,终究如咱们所愿了。”
两口子正说着话。
对面的霍震霆老头子已经把大黑碗舔了个底朝天。
老头子打了个惊天动地的饱嗝,一股子羊膻气喷得满桌子都是。
“痛快!老子这把老骨头,好些年没吃得这么舒坦了!”
他抹了抹嘴,两只绿豆小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盯上了坐在中间的小承宇和小明月。
老头子把自个儿身上的旧棉袄紧了紧,贼眉鼠眼地冲两个娃娃招手。
“承宇,明月,吃饱了没?”
“吃饱了,爷爷。”
两个小家伙异口同声,肚子鼓得像个小皮球。
霍震霆压低声音,拿那双满是黑泥的老手在自个儿裤兜里摸了摸。
“走,爷爷带你们干大事去。”
“啥大事啊?”小明月眨巴着大眼睛问。
老头子咧开大黄牙,笑得像个偷了鸡的黄鼠狼。
“后院靶场里,前几天刚运来一箱德国造的真家伙,短小精悍。”
“走,爷爷教你们压子弹,听真枪放炮去!”
这话一出,隔壁桌正擦嘴的林副官手猛地一哆嗦。
刚拿起来的半边烧饼“啪嗒”掉在满是泥巴的地板上。
林副官吓得眼珠子差点蹦出来,转头冲着霍霆霄结结巴巴地喊:
“少……少帅!大帅他……他要带小少爷他们去摸真家伙了!”
(https://www.bxwxber.cc/book/48742093/65064303.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