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忆王孙。”
两人异口同声吐出“无忧洞”三字后,相视一眼,各自心中都掠过一层了然。
闻焕章心底暗自惊叹,果如自己连日推演所想,陇西李氏当真出了这般人杰。
汴京本就是藏龙卧虎之地,多少州府一方称雄的蛟龙踏入此间,终被朝堂权贵、盘根暗网磨得泯然众人。
可眼前这人,对上、能从蔡京手中讨来武翼郎虚职,抽身时却不被权名捆缚分毫。
直面辽使耶律大石锋芒,当众折辱而不引火烧身、伤及自身。
更是悄无声息,一头扎入地底无忧洞搅动风云。
虽说尚且不清楚,他在坑道之中具体谋划了什么。
但近日街面与暗巷里,出自鬼樊楼手笔的凶案、失踪案已近百起,便足以断定,此人在地底掀起的绝非小事。
而李继业心中同样暗自感慨惊叹,身处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
闻焕章竟能依靠人脉搜集零散线索,如同后世以海量信息倒推全貌一般拼凑事件真相。
虽免不了几分先入为主的揣测,可这份抽丝剥茧、看透迷雾的智慧,已然远超寻常谋士。
二人目光一同落向水面那枚空悬无饵的鱼钩,心底皆是微微一动。
闻焕章心绪微动,收拢折扇合于掌心,拱手正色问道。
“闻某久居汴京,深知无忧洞盘踞地底多年,乃是京城沉疴顽疾,朝中诸人皆心知肚明,却无人敢轻易沾染。
敢问郎君,这无忧洞之内,究竟发生了何等纠葛?”
李继业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反问道:“先生,当真想要知晓其中内情?”
闻焕章轻笑道:“愿闻其详。”
“好奇心,可是会害死猫的。”李继业淡淡提醒。
闻焕章缓缓撑开折扇,面上笑意不改道:“无妨,今日闻某便甘愿做这赴饵的狸奴。”
李继业闻言转头望向汴河对岸绵延错落的万家灯火,缓声开口。
将自己初入无忧洞、与鬼樊楼几番周旋、坑道血战、联手义士突围、于州桥前对峙禁军与辽使的前因后果,如说书人般缓缓道来。
月上柳梢,清辉漫洒柳岸。
河面画舫灯火渐渐稀疏,市井人声慢慢归于阑珊。
不知何时,疤脸儿已带着仆从悄无声息搬来木桌长凳,布上酒坛、卤味菜肴,静静立在柳荫暗处等候。
闻焕章全然沉浸在跌宕起伏的叙述之中,对周遭动静恍若未觉,心绪随着故事起伏。
——为地底流民的惨状愤恨,为义士浴血搏杀心生悲痛,为李继业临机决断惊叹折服。
又为层层布局暗自思忖,时而蹙眉,时而颔首。
待到李继业一字一句讲完前番三闯无忧洞、柴府立下“四杀回马”誓言之时,闻焕章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之上,高声喝赞道。
“好!好一个四杀回马!此中进退取舍,尽合兵法奥义!”
说罢他捧起身前酒坛,对着坛口仰头一饮而尽。
疤脸儿见他这般豪饮,神色无奈地从柳影中走出,放下一坛新酒、添上两碟下酒菜,不多一言,再度隐入垂条暗影。
闻焕章借着河风摇扇散热,片刻后猛然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笃定道。
“依闻某拙见,此前王川那名谋士看得浅了。
郎君与无忧洞早已结下死仇,几番交手折损鬼樊楼人手。
如今对方定然骄矜轻慢,料定你经死战突围后只会退守暗处,绝无胆量折返地底。
郎君麾下有悍卒精兵,又深谙坑道地形。本当趁其不备,以精锐小队轻骑疾进,小巧之军直捣鬼樊楼核心!
一战斩其首脑,斩断鬼樊楼与地底各处势力的联结!
如此一击打中七寸,便是背后为其输送利益的权贵,失去爪牙鹰犬!
再想反手针对郎君,也是无从下手,方为大快人心的上策。”
他轻轻一叹,折扇点向李继业,面露惋惜之色道。
“只是郎君最后决意调遣青州手赶来汴京,虽能扩充兵力、筹备更为周全,却白白错失了对方轻敌不备的天时。
唉,失了先机,慢了!慢了!可惜,当真是可惜!”
李继业闻言毫不在意,端起面前酒杯浅酌一口,缓缓放下酒盏,双手握住垂钓竹竿,目光平静凝望着奔流汴河,缓声开口道。
“如果,我从来没想过,只杀一座鬼樊楼呢?”
话音落下,方才酒意上涌、面色泛红的闻焕章骤然瞳孔一缩,纷乱思绪瞬间清明。
他猛地转头,直勾勾看向青石上垂钓之人,喉结滚动几分,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几分震颤道。
“你……你是打算将五万流民匪众盘踞的整片无忧洞,尽数荡平?!”
李继业默然颔首,不置可否。
闻焕章惊得猛地站起身,踉跄退至河岸边,难以置信地打量着眼前之人,只觉方才所见的世家天骄,竟是一位不世狂徒。
“荒谬!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望着始终神色平静的李继业,回想方才那环环相扣、天马行空的布局谋略,终究按捺不住心绪,再度开口确认道。
“郎君如今手边,究竟有多少可用兵马?”
李继业神色淡然,轻笑作答道。
“无忧洞盘根错节,牵扯汴京上下诸多阶层,我能公然调动的私兵本就有限。
此刻身侧,仅有一百出头弟兄。
另有八百精锐,正沿官道日夜兼程赶赴汴京。”
“八百?”
闻焕章低声重复二字,随即一声嗤笑,举起空酒坛仰头欲饮,却再无半滴酒液落下。
他愤然将空坛轻置于地,卷起袖袍高声唤道。
“酒来!”
一旁候着的食安连忙快步跑来,没好气地瞥了这位醉酒失态的书生一眼,放下新酒与两叠小菜,顺手收拾了案上空碟,旋即转身退去。
闻焕章捧起新坛豪饮数口,以袖一抹唇角,沉声道。
“郎君可知鬼樊楼何以屹立百年不倒?其背后依托的,乃是太祖杯酒释兵权之后闲散下来的勋贵旧族。
这群人手握祖辈传下的财富、私蓄部曲、盘根错节的朝堂人脉,更握有旧汴京沉城、古沟渠、前朝坑道的完整地形图。
太祖当年为安稳兵权,对此等暗地营生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久而久之,鬼樊楼便成了台前执刀之人,整片无忧洞不过是他们用来敛财、藏匿亡命、流转私货的黑市市场。
地底无数流民、亡命之徒被层层盘剥压榨,搜刮而来的钱粮、情报、把柄,顺着暗渠一路输送至汴京皇城内外!”
他话语一顿,又猛然饮下一口酒,深吸一气,才再次吐露道。
“而无忧洞看似鲸吞四方流民、层层盘剥压榨,以整片地底数十万亡命之人供养台前的鬼樊楼。
可鲜少有人看透,鬼樊楼也不过是浮在表层的爪牙。
真正攀附在无忧洞之上、分食地底血肉的,是整座汴京城的所有阶级!
勋贵世家、市井平民、作坊工匠、行商坐贾,这层层向上的利益链条盘根错节。
这才是满朝文武明知地底藏污纳垢,却无人敢真正倾力动无忧洞的根本缘由!
仅凭八百私兵,想要撼动依托整座汴京供养、数万之众盘踞的无忧洞,无异于以卵击石!”
…
李继业并未看向一旁气息微喘的闻焕章,只是淡淡点头,坦然承认道。
“李某自然清楚,仅凭八百弟兄踏平整片无忧洞,本就是天方夜谭。”
闻焕章望着他,眼中满是不解,不知眼前人究竟打算如何破局。
李继业缓缓开口道:“所以我要用来荡平无忧洞的兵马,从来都不是这八百人。”
闻焕章闻言愈发疑惑,将折扇横握如笔,凌空在夜色里勾勒出整座汴京轮廓,皱眉发问道。
“那敢问郎君,能够匹敌地底数万贼匪的雄兵,究竟从何而来?”
李继业扬唇一笑,抬眼望向汴河对岸巍峨巍峨的城墙,反问出声道。
“若要与整座都城所有利益阶层为敌,李某倒想请教先生。
这普天之下,有哪一股力量,能够凌驾于天下万民、朝堂诸公之上?”
闻焕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厚重朱红宫墙连绵无际,无情的隔绝了市井红尘与皇家内苑,孤零零矗立在汴梁夜色之中。
他身形骤然一僵,侧目看向李继业,一字一顿,缓缓吐出两字道。
“皇帝。”
李继业微微颔首。
闻焕章猛地摇头,神色惊惶难信道:“天子高居九重,乃天下至尊,九五之尊如何能被人驱使。
以兵,为郎君所用?”
李继业并未作答,只是抬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卷泛黄手抄书卷,递至身前。
闻焕章连忙抬手拭净掌心酒渍,双手恭谨接过,缓缓摊开书卷,扉页题写——《京洛杂闻》-录十二卷-卷三。
《嘉祐二年春,太祖六世孙士婧,封秀容县主。县主者,父世括,太祖五世孙也,官至右监门率府率,闲居京师,家道中落。
三月晦日,县主年十一,从乳媪诣大相国寺行香。过州桥,车马喧阗间,倏忽失所在。乳媪遍索不得,号泣归报。
世括闻之,眦裂发指,即时驰马叩宣德门。门者止之,世括大呼曰:“太祖血脉,沦于贼窟,尔等孰敢阻我!”
卫士不能制,竟排闼入。
时仁宗方御垂拱殿,闻变色动,急召开封知府包拯入对。
拯立殿陛间,奏曰:“臣久闻汴京沟渠深广,亡命者穴居其中,号‘无忧洞’。
往岁尝掠民妇,积尸数百,今竟敢犯天潢。臣请以烟火熏灼之,塞其诸穴,绝其蹊道,可一举而殄灭。”
仁宗颔之,既而叹曰:“朕初以包卿刚正,不意亦能行此酷法。”
拯俯首曰:“臣亦不忍。然彼洞中累累白骨,谁非人子?今日不除,明日复有县主之祸矣。”
乃发禁军三千,塞汴河支口,积薪燃火,以巨扇鼓烟入穴。
七日七夜,贼不能堪,或出降,或毙于穴中。搜得妇孺三十余人,秀容县主竟在其中,神色如常,唯衣裾沾湿而已。
世括抱持痛哭,县主徐曰:“父无忧。太祖之孙,岂惧鼠辈耶?”闻者莫不叹异。
洞既平,仁宗下诏:凡宗室女未及笄者,出必以卫。
又命户部修缮京师沟渠,铸铁栅二百余所。自是,无忧洞之患始绝。》
…
闻焕章一目十行匆匆阅毕,猛地合上书卷,额间已是沁出一层冷汗,抬眼看向李继业,声音带着几分惊惧失声喝道。
“你疯了!
你想要,绑架凤子龙孙!!”
李继业缓缓摇头一笑,目光自远处皇城缓缓落回河面悬空的鱼钩,语气平静地纠正道。
“不。是无忧洞,绑架了凤子龙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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