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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1章 “凤衔杯。”


河水叮咚流淌,盛夏晚风裹挟着灼人的暑气扑面而来。

燥热黏腻笼罩柳岸,方才闲谈间一身散漫意气、彼此机锋谈笑的自负筹谋。

在闻焕章听完那句谋划之后,混着酒意自他后背、掌心、颅顶尽数蒸腾消散。

炎炎夏日里,他周身气血翻涌,竟似有白蒙蒙的热气自头顶丝丝缕缕飘出。

闻焕章闭眸深吸一口河风,缓缓吐尽胸中纷乱酒气,而后敛了嬉容,端端正正重新落座石凳。

此前乘兴而来的轻佻尽数褪去,彼此打趣的机锋收束干净,听闻地底恩怨时的随意淡然也不复存在。

他抬眼望向河面那枚悬空无饵的鱼钩,恍惚间竟好似望见了命运长河分叉的渡口。

他抬手理了理散乱束发,以袖拭去额间涔涔冷汗,抚平儒衫褶皱、摆正衣摆。

一番整饬仪容过后,方才垂眸静静思索,顺着李继业道出的顶层布局,在心中层层推演整条棋局的脉络。

待周身燥热稍平、汗意渐收,闻焕章再度抬首,望向眼前这位陇西李氏的郎君,并未急于辩驳皇权礼法的桎梏,径直开口道。

“若闻某所料不错,近日六月二十四,便是州西灌口二郎神生辰,汴梁最为繁盛,神保观建于万胜门外一里许,亦是官家敕赐庙宇。

郎君若择机动手,应当便是选定此节?”

李继业同样凝眸看向眼前骤然变得郑重肃穆的谋士,微微挑眉反问道。

“哦?先生何以见得?”

闻焕章抚着颔下短须,仿佛早已得到确切答案,缓缓剖析道。

“欲引凤子龙孙脱离大内皇城,第一要便是皇室子弟踏出宫墙。

第二需人流繁杂如海,冲散禁军、皇城司弓手的严密布防,压缩护卫周旋空间。

普天之下最适合的时机,莫过于万民齐聚的节庆。

再往后时日,除却二郎诞辰,尚有七月初一先天节。

——此乃真宗定下圣祖赵玄朗降圣之日,属皇家法定庆典,百官入观行香设醮,重礼仪而轻游嬉,民间百姓不得随意汇聚。

倒是七月初七七夕乞巧,官府虽定假日,市井售卖摩睺罗、乞巧果子,仕女拜星祈福,游人虽多,终究规模有限。

及至七月十五中元节,家家户户祭祖、河面放灯、勾栏上演目连救母杂剧,超度孤魂,人流同样繁杂。

这后两个节令留给郎君筹备的时日,也更为从容宽裕。”

李继业闻言一笑,适时追问道:“那先生为何笃定,我选定的是二郎神诞辰,而非七夕、中元?”

闻焕章闻言轻笑,摇扇道:“若是寻常狂徒铤而走险,闻某或许会猜往后两朝节庆。

可郎君行事素来胆大却心细如发,步步谋算皆扣时局,我不信郎君会漏掉最关键的一重关节。”

“不知是何事?”李继业眼中泛起真切好奇。

闻焕章抬眸直视他,抚须缓缓吐出二字道。

“天时。”

李继业朗声一笑,心底快意溢于言表,抬手执壶自斟一杯,举杯一饮而尽。

……

柳荫深处,早已被疤脸儿带着一众弟兄悄悄清场隔绝,这般足以株连九族的谋逆之言,断不可落入旁人耳中。

李继业这一声畅快笑意,也清清楚楚传入暗处几人耳里。

食安抱臂立于树后,望着岸畔对坐二人,若有所思轻声道。

“看来李爷今日是遇上真宝贝了,怕又是一位堪比张子房、诸葛孔明的顶尖谋主。”

疤脸儿摩挲着下巴,侧目看他,问道:“你光凭一眼便能看得出来?”

食安得意扬眉道:“那是自然,说书先生的评书里,历来都是这般桥段。”

疤脸儿不由得失笑,原以为他瞧出了门道,不过是戏文里的臆想。

他随即转头看向身侧沉默思索的王川,胳膊肘轻轻一顶对方肩头,嬉笑道。

“怎么?看二人相谈甚欢,心生嫉妒了?”

王川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轻轻点头,又缓缓摇头道。

“王某的确羡慕闻先生见识卓绝、推演全局的智慧。

只是我尚有自知之明,王某之才,只堪做一位谏臣,为明公匡正得失、拾遗补缺,难当统筹全盘的谋主之位。

此人若愿入明公麾下,便是如猛虎添翼,如良驹得鞍。”

疤脸儿面露疑惑道:“你倒是通透,那为何还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王川目光遥遥落向柳岸石桌,低声沉吟道。

“我只是在暗自琢磨,他方才口中所言的天时,究竟指的是什么。”

疤脸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目光落回石桌旁二人身上。



岸畔,闻焕章与李继业举杯对饮一杯,方才带着几分自得缓缓开口道。

“便是天时。七月往后即便节庆从容,可彼时宋夏边境战事应当已然尘埃落定。

无论大宋胜败、西夏降叛,官家与朝堂都会将心神收回汴京,不再被边境战局牵扯精力、分散布防。

以郎君筹谋之深,定然早已看透这一层。”

他话语一顿,撑着桌沿抬眼望向汴河对岸绵延连片的坊市灯火,继续细说神保观庙会盛况道。

“况且二郎诞辰,二十三日前夕,御前便会遣后苑作、书艺局进献精巧戏玩、鞍辔弋射之具,搭设乐棚。

至二十四日五更,便有百姓宿于庙外争抢头香。

朝堂诸司、各行商贾、市井百姓轮番进献供品,庙前露台自清晨至日暮,轮番上演相扑、杂剧、跳索、装鬼、道术杂耍。

是汴梁近月,规模最盛的民间庙会。

以当今官家喜好道释游乐的心性,他自己便会忍不住悄悄溜出皇城观览。

上行下效,亲王、宗室、凤子龙孙,定然会借着庙会人潮踏出宫墙。这便是眼下最稳妥、最合适的动手时机。”

话音落罢,闻焕章静静凝望着李继业,等候对方答复。

李继业微微颔首,却又轻轻摇了摇头,举杯浅酌一口,缓缓补充道。

“还有一重考量。待到彼时,宋夏战局未明,辽国使团、耶律大石一行人必然仍滞留汴京。

一旦布局出现疏漏,我与辽使素有几番旁人皆知的‘交情’。

这,便是留给自己的一条退路。”

闻焕章闻言微微一怔,片刻后望向奔流汴河,长长一叹道。

“好一招化敌为缓冲,兵法动静虚实之道,郎君已然运用至化境。”

“先生过誉了。”李继业淡淡一笑道:“只是此事牵动太大,一步踏错便是全盘倾覆、青州上下尽数株连。

故而李某也不得不为自己,多留几重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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