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纵火
偏殿密室设在议事堂地下,原是前朝守山军寨遗留的暗窖,入口藏在一口破旧米缸底下。
武大用短刀抵着那武官的后腰,将他推入仅容二人侧身而过的窄梯。
到得窖底,才松开刀锋,擦亮火折点燃墙角一盏油灯。
密室内只有一桌一凳,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角落堆着半捆干柴。
武大将油灯搁在桌上,示意那武官坐下。
对方肩头中了一石子,虽未伤骨,右臂却已抬不起来。
蒙面布被武大扯去,露出一张约莫三十出头、棱角分明的脸,下颌一道旧疤。
目光仍带着几分不肯低落的硬气。
武大没有急着问话,先转身从墙角的暗格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拔了塞子。
倒出一粒灰褐色药丸放在掌心,又将那药丸捻碎了,凑到对方鼻端晃了晃。
那药丸碾碎后散发出一股辛辣的草木气味,那武官只闻了一息。
便觉鼻腔微麻、咽喉发涩,不由自主地偏头想躲。
“你认得这是什么?”武大声音不高,将药末搁在桌上,退后一步,靠着桌沿看他。
那武官皱着眉,没有答话,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那只青瓷瓶上落了一瞬。
武大看在眼里,也不追问,只将另一枚完整的药丸放在桌上,推到他手边。
“这药叫‘问心散’,是我自己配的,不伤性命,也不留痕迹。
服下之后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你便会有问必答,答出来的话连你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你若不信,大可以试试。”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随意的意味。
那武官盯着桌上的药丸,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却没有伸手去碰。
武大也不催他,只拉了凳子在他对面坐下,将短刀横搁在膝上,等着。
密室里安静了约莫十数息,油灯的火苗在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你们一共来了几个人?”武大忽然开口。
那武官抬眼看他,嘴唇微动,却没有答话。
武大并不在意,又道:“你不说也可以。
我留着你这条命,不是因为你骨头硬,是因为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你死了,换一具尸体回去,杨戬只会再派一批人来。
你活着,至少还能替我传两句真话回去。”
那武官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哑:
“你不是寻常草寇。你到底是何人?”
武大没有答他,只将桌上的药丸又往他手边推了推:
“你若肯好好答话,这药丸不给你吃。
你若死活不肯开口,我也省得费事,这就送你上路。”
那武官低头看着手边那粒灰褐色的药丸,油灯的光在药丸表面泛一层黯淡的润泽。
他肩头的伤处还在渗血,衣料已经洇开一片暗色。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武大以为他准备硬扛到底时。
他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我姓方,叫方进,原是殿前司的一名小校。
杨太尉府上的人找到我,说有一桩密差,问我敢不敢接。
我接了,便来了青州。”
武大点了点头,没有打断他。
方进顿了顿,又继续道:“那夜你杀了我同行的十二人,只留一个活口回去报信。
太尉听了回话后,并未信那是淮西王庆的人。
他说…若真是淮西的悍匪,不会留活口。”
武大听到这里,目光微微一动,却仍不出声。
方进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几分:“太尉让人将那人的尸体验过。
说是刀口干净利落,不像淮西那边惯用的路数。
又顺着慕容知府的折向西北与淮西线同时失灵,太尉便断定…
那个姓武的藏的不是王庆的人,是童小姐。”
密室中静了片刻,油灯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爆响。
武大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
他面色如常,语气也没有变化:
“杨戬派你带了什么令?”
方进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认命:
“太尉说,二龙山若肯交人,既往不咎。
若不肯,便将山围了,连人带寨一起剿灭。”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我是先头探路的。
后面还有一队人马,领头的是李固,就是上一回空手而归的那个干办。
他此行领了死令,带的全是御前带刀侍卫里挑出来的硬手,专以正面合围见长。
约莫比我晚三日的脚程,算来……明后日便该到了。”
武大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将那粒药丸从桌上收回掌心,倒回瓶中,又塞好瓶口放回暗格里,动作不紧不慢。
“你方才说,杨戬断定童小姐在我这里,依据是什么?”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方进脸上。
方进道:“太尉说,淮西王庆若真劫了人,不会将人往青州方向带。
慕容知府信中说人折向西北,那话本就经不起推敲。
淮西线同时失灵,反而是此地无银…”
方进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似乎察觉到话中透出的含义,面色微变,却已收不回去了。
武大听罢,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将短刀从膝上提起。
他没有立刻动手,只是走到方进身后,站在他侧后方。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是真话?”
方进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发僵:“是真是假,你心里有数。”
武大没有再问。
他抬手在方进后颈处拍了一掌,力道精准。
那人便软软地歪倒在椅背上,昏了过去。
武大没有立刻处置他,先弯腰将他腰间的短刀、靴筒里的匕首。
连他衣领暗缝中藏的一根细铁丝一并搜出来,堆在桌上。
又将方进的外袍剥下,翻看了一遍内衬,确认没有别的暗记或密信,才重新将他靠回椅背。
他提了油灯,沿窄梯回到地面,将米缸盖好,推门出了偏殿。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气息。
他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月亮已被云层遮了大半。
他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杨戬既然已断定童娇秀在二龙山,继续藏着反倒让他疑心越重。
但若就此交人,便是示弱,往后二龙山便再无翻身的余地。
他收回目光,转身去了后山石屋。
陈七正在屋外值守,见武大深夜过来,忙起身。
武大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惊动旁人,只低声道:“把暗间的门打开。”
陈七会意,弯腰掀开废窑入口那片虚掩的竹篱,又搬开几块干柴,露出暗间的铁门。
武大弯腰钻进去,借着廊下漏进来的月光。
将那几件衣物和书卷尽数搬出,交给陈七:
“搬到山顶那间旧柴房去,用干草盖住。”
陈七接过,也不多问,矮身便没入夜色。
武大弯腰退出暗间,又将干柴堆回原处。
仔细抹去了地上的脚印,又将那扇铁门重新掩好,这才离开。
回到偏殿时,方进还昏在椅中。
武大没有点灯,借着窗漏进来的月光走到桌前。
将桌上那堆搜来的物件拢进一只布袋里系在腰间。
然后弯腰将方进从椅上拖起来,扛在肩上出了偏殿。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后山那条杂草丛生的小路绕到山腰一处废弃的砖窑前。
那砖窑比废窑还要偏僻,四周长满了齐腰的荒草。
武大将方进放在窑口地上,退后两步。
从腰囊中摸出火镰,引燃了一小捆干草,塞进砖窑里层。
火舌舔上窑壁的瞬间,他将方进的外袍解开搭在窑口边缘。
又将那柄搜来的短刀刀柄朝外搁在袍旁,做出个挣扎失火逃不出的模样。
他站在窑外看着火势蔓延起来,直到火光映红了半片山腰、浓烟卷上夜空,才转身离开。
回到寨中时,值夜的喽啰已经发现了后山的火光,正三三两两往那边跑。
武大迎面碰上杨志,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
“后山废窑走水了,烧死个人,像是今晚上摸上来的探子。”
杨志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便带着人去救火。
武大回到偏殿,关好门,在灯下坐了下来。
他没有点灯,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色。
方才在密室中逼问方进时,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温润的气息比平日流转得更顺畅了些。
许是连日紧绷、气血翻涌,反将经脉中几处滞涩之处冲开了。
夜风穿过檐角,将远处救火的喧哗声送过来,又散在夜色里。
东边的天际仍然一片沉黑,但他知道,天快亮了。
李固带着那队人,也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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