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承诺
杨九娘上二龙山那日，天色灰沉，山风裹着一层润意。
她仍旧骑那匹青骢马，素青布衣、木簪挽发。
只是腰侧多了一柄极窄的短刀，刀鞘用旧布缠了两道，并不惹眼。
身后跟着一个瘦长的随从，在寨门外勒住马，并未跟进。
武大迎出寨门时，见她翻身下马时肩背微沉。
那是赶路赶得急、中途不曾歇足才会有的姿态。
“杨姑娘来得比我想的快些。”
武大侧身让路，引她往寨中走。
杨九娘没有寒暄，跟在他身侧走了几步，才低声道：
“信上说童娇秀安然无恙，我总得亲眼看看才放心。
况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寨墙两侧的哨位。
“你在信里提的那句‘得闲常来走动’，我觉得不像是随口客套...”
武大没有否认，只笑了笑，引她穿过议事堂侧门，沿着一条僻静的石径往后山走。
石径两侧的枯草已经割过一轮，露出褐色的泥土。
他走得不快，杨九娘跟在他身后，步伐不急不缓。
腰间那柄短刀随着走动轻轻贴着她腿侧，没有发出碰撞声。
后山那间小院比原先收拾得更齐整了些。
院墙用新土补过几处裂缝，墙根下种了一丛矮菊，黄白相间，开得正盛。
童娇秀正坐在廊下缝一件旧袍子，针脚细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杨九娘。
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放下针线站起身来，快步迎到院门口。
“九娘姐姐。”她唤了一声，声音带着几分惊喜，又压着没放得太高。
杨九娘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确认她气色如常、眉眼舒展，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瘦了些，精神倒还好。”
童娇秀笑了笑，侧身让二人进院，又回身去屋中倒了两碗茶端出来。
茶水温热，是她用院里那口小炉现烧的。
杨九娘接过碗时指尖触到碗壁的温度，抬眼看了她一眼：“你在这里住的倒是挺自在的。”
童娇秀没有接话，只又坐回廊下，低头继续缝那件旧袍子。
武大和杨九娘在院中那棵老柿树下对坐，隔着一只粗陶茶盘。
碗中茶水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杨九娘喝了半碗茶，搁下碗，神色比方才认真了几分，开门见山道：
“淮西那边的风声又紧了。
杨戬近几日密调了一批人入殿前司，不是寻常侍卫。
是从童贯旧部里挑出来的老人，常年走边关的硬手。
这些人不归地方节制。
若是调往青州方向，不会经州府驿站，也不会让慕容知府知道。”
武大端着碗没有喝，目光落在碗沿上，等她说下去。
“我让唐谨顺着线摸了一段，发现那批人到了汴京之后并未分散安置。
而是集中住进了城外一处旧营房，三日一操，五日一训，像是在等调令。”
杨九娘放下茶碗，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杨戬的打算恐怕不止是找回童娇秀。
他疑心王庆与你这边已经串通一气，想借着找人这个由头，把两条线一起拔了。”
她说到此处，抬眼看向武大：“他给慕容彦达的密令上写的是‘宁可错查，不可漏放’。
这话不是冲着童娇秀去的...”
武大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将茶碗搁回茶盘上，碗底与粗陶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慕容彦达那边，我已经压住了。他不会真动兵。”
武大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从容。
“但杨戬若绕开慕容，直接从殿前司调人来围山，那就不是一道公文能拦得住的了。”
“正是因此我才赶过来。”杨九娘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今日来，一是看童娇秀是否安稳，二是带一句话给你。
若杨戬真发兵围二龙山，淮西那边可以调两千私盐子弟过来，从侧翼牵制。
人虽不比正规军，但山地奔走是他们的本行。
杨戬的人若走官道，他们能拖住至少三日。”
武大听罢，微微坐直了些。
他没有立刻道谢，只在心中将那两千人的分量仔细掂了掂。
杨九娘不是随意许诺的人，既然能把这话当面说出来。
说明王庆那边已经商议过，这承诺比寻常客套要更加实在。
“这份情，武大记下了。”
他端起茶碗，以茶代酒，朝她举了一下。
杨九娘也端起碗，与他隔着茶盘轻轻碰了一下，各自饮了一口。
窗外的天光暗了些许，童娇秀不知何时放下了针线，靠在廊柱上睡着了。
手里的旧袍子搭在膝上，针别在衣襟上。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柿树叶子的沙沙声，和檐下铜铃偶尔碰响的细碎动静。
武大借着递茶的动作，起身走到杨九娘身侧，弯腰去搁她的空碗。
他的手臂自然地从她肩侧伸过去，指尖几乎不露痕迹地探过她肘后三寸处的一截经脉。
道功流转只在指腹与衣料相触的瞬间，极浅极短，像是不经意碰了一下。
那触感透过指尖传来：杨九娘的气息比寻常武者沉实许多。
经脉深处有一种绵长而均匀的力道在流转。
那种气息不是刻意修炼出来的，更像是在经年累月的奔波与戒备中自然沉淀下来的一种沉静。
论根基之厚、气血之稳，甚至胜过了扈三娘。
武大的指尖只触了一瞬，便收了回来，将空碗搁回茶盘，面色如常：
“杨姑娘这趟来得急，今夜就在寨中歇一晚。
我让人把西厢收拾出来，被褥都是新晒过的。”
杨九娘像是没有察觉他方才那短暂的动作，只点了点头：
“也好，我正好跟娇秀说几句话。明日一早再走。”
武大没有再留，起身告退。
走出院门时，他脚步平稳，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但方才那截经脉触感仍然清晰残留在指尖。
他沿着石径往回走了一段，在拐角处停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随即缓缓收拢五指。
院中只剩下杨九娘和沉睡的童娇秀。
她低头看了看茶碗里剩下的最后一口冷茶，没有喝，搁回桌上，站起身来走到廊下。
替童娇秀将那件旧袍子从膝上拿起来搭在椅背上，又弯腰将落到地上的针线拾起收好。
动作很轻，没有惊醒她。
片刻后，杨九娘走到院中那丛矮菊旁，目光落在这座小院的角角落落，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童娇秀确实被安置妥当后，
她暗自思忖：武大此人心思极细，那日茶铺中他以“请杨姑娘来当面商议”为由婉拒王庆时，自己只当是谨慎使然。
今日他借递茶碰过自己肘后经脉那一下，动作虽快。
她却隐隐觉出那触碰里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
她站在柿树旁，没有深思那截触碰的意味。
只将此事搁在一边。
无论如何，童娇秀在此处过得安稳。
武大此人行事有分寸，这便是她这趟上山最想确认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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