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此等人何多之极
天幕画面变幻,浮现出下一句的内容。
【封肃每见面时,便说些现成话,且人前人后,又怨他们不善过活,只一味好吃懒动等语。
(甲侧:此等人何多之极。)】
看到这里,不少人都皱了皱眉。
这封肃,净会说些风凉话,哪有这样贬低自家女婿的?何况是落难来投奔的女婿?
甄士隐一家已经够惨了,他不仅不帮,还要在伤口上撒盐,那些“现成话”一句比一句扎心。
刘邦嗤笑一声,往后一靠,二郎腿翘得老高。
“诶,这正文不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封肃说些现成话,又不需要付出任何成本。只需要一张嘴,张口闭口就是‘你怎么不想想办法?你当初要是听我的就好了!这个世道,谁不是靠自己?这类话。”
他学着封肃的语气说了几句,学得倒有几分像,带着一种那种“我是为你好的过来人”的腔调。
说完他伸了个懒腰,还打了个哈哈。
“而且封肃说这些话的时候,甚至都还没有给甄士隐任何实质帮助。”
“但他完全能通过说现成话,把自己放在过来人的位置上,他不需要出钱也不需要出力,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能让自己显得比甄士隐高明。”
他又指了指天幕,“你们看这里,人前人后,又怨他们不善过活,这人前就是说给甄士隐听,人后就是说给周围的人听。”
“他不仅在甄士隐面前指责他,还在社交场合里不断强化我这个女婿不行的印象。”
“这样一来,在所有人的眼里,封肃就是一个被拖累的好人,而不是一个不管女儿女婿死活的人。”
说到这里,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挑了挑眉,眼神飘忽了一下。
他当年……咳,还好当年吕公对他是真好,他忍不住想起当年沛县那些日子,想起吕公那双看人很准的眼睛,想起他拍着自己的肩说“此子不凡”时的神情。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亭长,口袋里掏不出几文钱,可吕公从来没嫌弃过他。
不过当年在沛县,他也见过不少这样的人。
人前人后都不断抱怨自家人怎么怎么样,是如何好吃懒做成天不务正业……倒是让不少人都看了笑话。
一想到这里,他莫名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毕竟当年别人家骂人的时候,往往都会带上“看看你交的那些狐朋狗友!”
而这个狐朋狗友里,好像也有他一份?
不过他有事好歹也是真上,不会故意躲着。
他越想越觉得当年自己还算够意思,毕竟他刘邦虽然也不算什么善人,但至少不会像封肃这样天天在别人伤口上撒盐。
他要是真不想帮,要么就干脆不见面,要么就直接说“我帮不了”,绝不会一边说现成话一边把人往泥里踩,那是小人干的事。
萧何一看刘邦那副神态,就知道他又不知道想什么去了。
那眼神飘忽的模样,分明是已经走神走到了九霄云外,萧何轻轻叹了口气,却也正好趁这个空隙接过了话头。
他清了清嗓子,将话题重新拉了回来。
“所以再按照其现实对应去看,封肃说的现成话就不是普通的闲话,而是清初识时务者为俊杰那一套说辞。”
他微微停顿,目光沉静,“也是清初,那些自动向新秩序靠拢,同时拒绝承认自己变节的人,毕竟他们没有加入新朝,也没有反抗新朝,只是把标准悄悄换了,然后用新标准来对待旧人。这样一来,他们也可以像封肃一样,理所当然地指责遗民。”
他继续道:“所以再看那句‘你们不善过活’,这就是在说,你们这些遗民不懂得在新朝低头讨生活。”
“至于那句一味好吃懒动……这就是封肃给甄士隐贴的标签。”
“甄士隐是乡宦出身,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所以在封肃看来,你不求功名就是懒,你不会挣钱就是好吃,封肃用一套有没有用的标准,把甄士隐的全部存在都压缩成了好吃懒动四个字。”
“那么在对应里,这里就是那些降清士绅在说遗民,你们守着旧朝的气节不肯出来做事,活该穷死。”
“毕竟这套话术在清初应当也是极为常见,降清文人、顺民乡绅,对守节的遗民冷嘲热讽,说他们是不识时务、迂腐无用、活该受穷……”
他最后看向天幕上那句脂批:“所以脂批在这里还特意说,此等人何多之极,就是在说,这种人在世界上实在是太多了,甚至都不愿意再去骂一句。”
随着萧何的话音落下,天幕上再次浮现出对应的内容。
【在江阴守城战中,刘良佐阵前讥笑守城士民“抗王师徒自糜烂,何不早降受爵”,直接嘲讽守节者是“顽民”、“不识天命”。】
这行字一出来弹幕里瞬间安静了。
刘良佐这个名字,所有人都不陌生,江北四镇的领头之一,当初史可法在扬州被困时,求援的对象就有他,而他的回应是按兵不动,后来清军南下,他是最先降清的那一拨人,带着人杀了唯一坚持抗清的黄得功。
而他阵前嘲讽守城士民的那句话,和封肃对甄士隐的态度,几乎如出一辙。
然后天幕又浮现出了第二段内容。
【王应奎《柳南续笔》卷二载:鼎革初,明诸生有抗节不就试者;后文宗出告示“山林隐逸一体收录”,诸生相率赴考。人嘲之:
一队夷齐下首阳,几年观望好凄凉。早知薇蕨终难饱,悔杀无端谏武王。
失节夷齐下首阳,院门推出更凄凉。从今决意还山去,薇蕨堪嗟已吃光。】
这里作诗嘲讽的正是那些已经降清、出来做考官的前明士人。
他们自己进了清制考场,反过来笑还在撑的遗民是“假夷齐”。
分明就是在讽刺那些原本坚持气节、后来却参加了清朝科举的人。
你们既然撑不住,当初何必撑那么久?你们撑了那么久,最后不还是来了?这不就是在说,你们之前的坚持全是假的,全都是做给人看的。
众人闭了闭眼。
果然,所有《红楼梦》里写的内容,都能在现实里找到完全对应的东西。
所以这个时候再往前看。
“南直召祸”说的是南直隶这片土地为什么招祸,因为这里的人在关键时刻选择了降顺,导致了南明的崩溃。
“此等人何多之极”说的是降顺的人太多了,封肃只是其中一个,整个南直隶遍地都是封肃。
两条脂批合在一起,构成了同一个答案。
不是因为清军太强,而是因为“此等人”太多,降顺的乡绅、说现成话的亲戚、冷嘲热讽的邻居,共同构成了让遗民窒息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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