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残冬回暖,偷得朝夕
深冬最寒的日子,竟诡异地迎来了一丝暖意。
连熬了数日的凛冽寒风骤然停歇,漫天风雪尽数收尽。老城放晴,久违的冬日暖阳穿透云层,薄薄洒在城市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都说,寒冬快要到头,春天快要来了。
万物迎春,草木待苏。
可只有病房里的人心知肚明。
这不是春来。
是弥留之前,老天施舍的最后一场温柔。
是世人最怕、最残忍、也最让人贪恋的——回光返照。
凌晨刚过,温知夏率先从沉沉昏睡里醒了过来。
不再是连日来昏沉涣散的意识,不再是睁眼费力、呼吸悬浮的虚脱。
脑子异常清明,胸口常年压堵的闷痛骤然消散,紊乱的心律奇迹般趋于平稳。
四肢久违地有了些许力气,身上沉重的衰败疲惫,悄然褪去大半。
她静静睁着眼,看着透过窗帘缝隙洒落的细碎暖阳,眼底是许久未见的清亮。
舒服。
是这大半年抗病煎熬里,最难得、最奢侈的舒服。
守在床边一夜未眠的沈聿白,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他几乎是瞬间抬眸,原本覆着浓重疲惫的眼底,骤然亮起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
“知夏?”
他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不敢触碰的小心翼翼。
怕只是深夜疲惫产生的幻觉,怕一眨眼,这场短暂的安稳就会尽数破灭。
温知夏缓缓转头看向他,眉眼温顺柔和,唇角轻轻扬起浅浅的笑意。
“我醒啦。”
她的声音清亮软糯,正常得像从前所有未曾发病的寻常日子。
没有虚弱破碎,没有气若游丝,没有艰难喘息。
和平日奄奄一息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聿白的心脏狠狠一颤,一瞬失神。
连日积压的疲惫、绝望、煎熬,在这一刻被突如其来的安稳短暂冲散。
他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温度正常、肤色回暖、眉眼鲜活。
他立刻低头看向监护仪。
心率平稳、血氧回升、数据正常。
所有连日走低的凶险数值,全部回归安稳区间。
医生清晨查房,看见她的状态也是微微一愣。
几番听诊、核查数据之后,老医生看着病床上面色回暖、眼神清亮的女孩,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悲悯,轻轻叹了口气。
“状态出奇的好。”
“是这段时间最稳定的一天。”
没有过多解释,没有乐观预判。
从业多年,他太懂这种突如其来的平稳。
太懂绝境里骤然出现的生机,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最后的燃烧。
是灯枯油尽前,最后一次明亮的闪烁。
医生转身离开,病房门轻轻合上。
屋内只剩暖阳、静风、和彼此心知肚明的沉默。
沈聿白站在原地,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沉下去,心底翻涌起无边无际的酸涩悲凉。
他比谁都清楚。
这不是好转。
是老天可怜他日日死守、夜夜煎熬,可怜她一生太苦、太过隐忍。
偷来的时光,借来的安稳。
仅此一次,再无下次。
温知夏却格外珍惜此刻的暖意。
她微微侧身,看着僵立在旁的少年,温柔开口:“沈聿白,我想出去走走。”
“我想晒太阳。”
“我想看看老街,看看冬天的太阳。”
太久了。
她困在病房、困在病床、困在无边病痛里太久太久。
她想念外面的风,想念老街的路,想念冬日的暖阳,想念和他并肩走路的样子。
今天有力气、有精神、有安稳。
她想把所有没看完的风景、没留住的温柔、没珍惜够的朝夕,一次性看完。
沈聿白压下心底滔天的悲凉,温柔点头。
眼底盛满小心翼翼的纵容与珍重。
“好。”
“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他仔细替她换上柔软厚实的外套,认认真真替她系好围巾,戴好帽子。
动作温柔细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珍重、更加缓慢。
每一个触碰,每一次整理,都是在拼命记住。
记住她鲜活的样子,记住她温柔的眉眼,记住她尚在人间的模样。
他弯腰,小心翼翼将她抱起。
今日的她,不再是轻飘飘、毫无重量的易碎感。
带着鲜活的温度,带着浅浅的生机,安稳靠在他怀里。
走出住院楼的那一刻,暖阳落在身上,温柔熨平所有寒凉。
风很轻,光很暖,人间安静温柔。
冬日难得的好天气,干净得让人落泪。
温知夏靠在他怀里,微微抬眸,看向湛蓝干净的天空。
眼底盛满细碎的光亮,温柔得不像话。
“好久没有这么舒服过了。”
她轻声感叹,语气满是知足。
沈聿白抱着她,缓步走在医院的林荫道上,脚步缓慢,舍不得走快一步。
走快一点,时光就溜走一点。
他想慢一点,再慢一点。
想把这偷来的时光,无限拉长。
午后,他开车带她回了老街。
那条他们初识、擦肩、心动、相望、默默相守的老街。
冬日暖阳铺在青石板路上,残雪未消,干净透亮。
两边店铺安静如常,烟火温柔,一如他们初见的模样。
没有病痛,没有倒计时,没有生死别离。
此刻的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贪恋朝夕的年少恋人。
沈聿白停好车,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在街上。
今日的她,可以稳稳走路,可以浅浅说笑,可以抬头看风看光看雪。
她像个年轻活泼的小姑娘,看着街边的小店,看着熟悉的风景,眉眼弯弯,笑意温柔。
“你还记得吗?”
温知夏转头看他,眼底盛着暖阳。
“第一次遇见你,就是在这里。”
“那时候我偷偷看你好久,觉得你好好看,好干净。”
那是藏在青春最深处、最纯粹、最无杂的心动。
始于老街,终于寒冬。
圆满又遗憾。
沈聿白看着她眉眼鲜活、笑意盈盈的模样,心脏又软又疼。
他牢牢握紧她的手,目光一瞬不离,定格在她脸上。
“记得。”
“我每一幕都记得。”
“记得初见,记得心动,记得你所有温柔,所有隐忍,所有破碎。”
“我这辈子,一刻都不会忘。”
两人并肩走在老街暖阳里,慢慢走,慢慢看,慢慢细数短暂青春里的点点滴滴。
把错过的话、没说的温柔、没来得及的并肩,全部补回来。
他们不谈生死,不谈病痛,不谈终局。
只谈风月,只谈初见,只谈当下。
温知夏走累了,就靠在他肩头休息。
发丝被暖阳镀上一层温柔光晕,安静美好得像一幅定格的画。
“沈聿白。”
“嗯。”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就好了。”
她轻声呢喃,带着一点点贪心、一点点奢望、一点点无人知晓的奢求。
不求大富大贵,不求前程万里。
只求平安康健,只求岁岁相守,只求寻常度日。
可她心里清楚。
这种安稳,是限时的。
是残冬最后的温柔,是命运最后的馈赠。
沈聿白低头,鼻尖抵着她的发顶,眼底湿意汹涌,却始终温柔应声。
“我陪着你。”
“不管多久,我都陪着你。”
哪怕只有今天。
哪怕只有此刻。
哪怕转瞬即空。
整个下午,他们走遍老街,晒遍暖阳,看遍仅剩的人间烟火。
把所有温柔遗憾、所有青春念想、所有未竟的心愿,一一圆满。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洒满街巷。
天色渐渐转暗,暖阳慢慢褪去。
属于回光返照的一天,即将落幕。
温知夏靠在他怀里,渐渐没了说笑的力气,眼皮开始发沉。
方才满满的生机与活力,正在一点点、飞速褪去。
她轻轻抓着他的衣袖,声音软软的,带着最后的贪恋:
“沈聿白,我想再陪你一会儿。”
就一会儿。
想再多看看你,再多陪陪你,再多爱你片刻。
想留住这人间,留住这少年,留住这一场来不及圆满的一生所爱。
沈聿白弯腰,稳稳将她拥入怀中,抱着她所有的脆弱、所有的不舍、所有的遗憾。
他声音温柔沙哑,字字泣血。
“我在。”
“一直都在。”
残冬回暖,偷得朝夕。
老天施舍的最后一日温柔。
圆满了他们所有念想。
也预示着,终局将至,灯枯将尽。
晚风渐起,落日消融。
属于温知夏的冬天,快要彻底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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