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窦老将军
姬承渊不慌不忙地放下茶盏，伸手将早就准备好的一封信递到他手上。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压着一道火漆封口。
“窦统领将此信交给老将军，他看了自然明白。”
窦征西皱眉，没有伸手去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你的问题，答案都在信里。”姬承渊将信往前递了递，目光很平静，却自带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窦统领，你此行是来传话的，不是来审人的。
把信带到，你的差事就完了。”
窦征西脸色一沉，双拳攥得咯吱响。
他在边军之中虽不如父亲威望高，但也是说一不二的主，何曾被人这般轻慢过？
郑铁往前迈了一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院中的空气骤然紧绷。
窦征西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但想起临走前长子的嘱咐，又把气压了下来。
“好！”他接过书信，正准备告辞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院门外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
不过片刻，一个身材魁梧的老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须发花白，虎目圆睁，一身玄色战袍被汗水浸透了大半。
腰间悬着一柄阔背大刀，刀鞘磨得发亮，显然是从不离身的老伙计。
窦征西看见来人，脸色一变，下意识地退了两步：“爹……您怎么来了？”
窦建德没有理他。
老将军的目光越过儿子，直直地落在姬承渊身上。他站在院门处，身形如山，但那双虎目之中，神情极为复杂——有震惊，有疑惑，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他一步一步走进院子，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郑铁等龙影卫如临大敌，一时间，刚松下来的氛围更加紧张了。
窦建德走到廊下，站定。
他没有看儿子，没有看凌柒，没有看院子里任何一个人。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姬承渊的脸，像是要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挖出什么答案来。
窦征西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虽然鲁莽，但绝不傻——父亲这副表情，他这辈子也只见过这一次。
姬承渊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也没有开口。
他要让这位老将军自己缓缓消化这件事，但也摆明：他虽年轻，气场和实力绝不输。
这种沙场征战多年的人最是慕强，看他对待昭明帝和天启帝就知道了——恭谦礼让那一套，他是看不上的。
果然，窦建德打量了许久，从震惊、激动，到怀疑、欣赏，脸上的表情转变得很丝滑。
窦建德看了半晌，忽然单膝跪地。
这一跪，院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窦征西瞪圆了眼，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父亲向人行如此大礼，还是在面圣的时候。
他爹可是硬汉，哪怕当年在沙场上被敌人围困，也不曾弯过膝盖。今日这又是为哪般？
“爹！”窦征西惊得声音都变了调。
窦建德没理他。
老将军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沙场磨砺出的粗粝感，一字一句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末将窦建德，参见殿下。”
院中寂静了一瞬。
“殿下”二字从窦建德口中说出，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郑铁等人面色骤变，四下张望，见只有自己人，手按刀柄的劲儿还是不敢松——如今主子身份被这老头识破，不知是好是坏。
姬承渊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站在那里紧张不已的周芸。
周芸会意，一挥手，带着郑铁、苏荇和几名龙影卫退到院门处，背身而立，将内外隔开。
“老将军请起。”姬承渊这才起身，亲手扶起窦建德，“窦老将军，你我素未谋面，这一跪，不知是从何说起？”
窦建德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姬承渊的脸：
“殿下不必试探老臣。老臣跟随先帝三十余年，太祖的容貌刻在骨子里，到死都不会忘。殿下这张脸，与太祖年轻时如出一辙。
若说这是巧合——”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那殿下手中那枚玉佩，又是从何而来？”
院中又是一静。
“可能殿下有所不知，昭明帝不是太祖的亲生子，是老臣第一个提出来的。
当时太祖还不相信，这才着手去查。”
“哦？还有这么回事？”姬承渊和凌柒都颇感意外。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
四十多年前，太祖打胜仗坐上皇位，作为手下的一员大将，窦建德被封为威武将军。
一天，将军府隔壁搬来了国丈府一家。
人家是文人清高，看不起武将，两府虽相邻，向来不来往。
因院子挨着院子，平时也没人去听别人家的墙角。
就有那么一次，闲得发慌的他躺在院里一棵古树上喝酒，忽然听见不远处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也是无聊，他放下酒坛听了一耳朵——这一听，把半醉的他都惊醒了。
原来是身为太子的司谨从后院的角门偷偷摸摸地进来，而等候在这里的是司庸夫妻。
双方一见面，司庸的夫人抱着太子就哭，还被司庸压低声音呵斥了。
他隐约听到太子唤了一声“爹娘”。
他吓了一跳，于是聚精会神地想听清他们说什么。
因为声音太轻，而他们又越走越远，隔了一段距离，怎么也听不清。
不过，这次见面和那声“爹娘”，引起了他极大的注意——一个舅母再怎么疼小姑的儿子，也不至于一见面就哭。这太不合常理了。
怀疑的种子悄悄萌芽，从此他便对隔壁邻居格外留意。
夜风从墙头翻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了晃。
窦建德说到这里，目光又看向姬承渊，端起凌柒方才倒的茶一饮而尽，抹了把嘴，继续道：
“那之后，老臣便留意上了隔壁。
国丈府上上下下几十口人，行事做派都不算出格，唯独有一点——太子隔三差五便从后角门进出国丈府。
而且从不走正门，身边只带一个贴身内侍，鬼鬼祟祟，像是在躲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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