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李嬷嬷（一）
“老奴李香，见过老爷，夫人。”她走到两人三步开外，躬身行礼。
“李嬷嬷，不必多礼。”杨九狼抬了抬手，直接开门见山，将手中那张华贵的请柬递了过去，“你且看看这个。”
李嬷嬷恭敬地用双手接过，缓缓打开，只扫了一眼，便了然于心。
她将请柬小心翼翼地折好，双手奉还，这才抬起头，看向一脸忧色的姜二娘：
“夫人这是在为两日后觐见皇后之事，心有烦忧？”
“正是。”杨九狼点头，接过话：
“嬷嬷曾在宫中当差多年，想来对宫中规矩、朝堂礼制，最为娴熟，还请为我二人解惑。”
“老爷言重了。”李嬷嬷谦恭地回道，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这是她浸淫了三十多年，赖以安身立命的本事。
在这座宅院里，论武力，她不如护卫；论算账，她不如账房；但论起「规矩」这门学问，她便是当之无愧的权威。
“老爷，夫人，此处风大，非议事之地。”李嬷嬷看了一眼四周假装忙碌、实则竖着耳朵偷听的仆役，提议道：
“不若移步书房，老奴再为二位细细分说。”
“好。”杨九狼站起，扶着姜二娘，向正房书房走去。
书房内，
角落里一座半人高的铜制兽首熏炉，正无声地吐着袅袅白烟，炉腹中烧得通红的银霜炭，将一阵阵飘着安神香的暖意，均匀地铺满了整个房间。
炉顶上温着一把紫砂小壶，壶嘴‘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微的热气，驱散了冬日傍晚最的阴冷。
李嬷嬷先亲手为杨九狼和姜二娘各沏了一杯热茶，然后退到下首位，整了整衣衫，这才开口道：
“老奴斗胆，敢问夫人，您觉得，皇后为何会邀您入宫？”
姜二娘一愣。
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见了皇后该如何行礼，如何说话，如何才能不出错，却从未想过，皇后为何要见自己。
她下意识地看向杨九狼。
杨九狼也没想到李嬷嬷会这么问，他没细想，就随口说道：
“估计是……陛下对我颇为倚重，皇后此举，或是为了拉拢，或是为了敲打？”
“老爷说对了一半。”李嬷嬷点头，随即又摇头：
“拉拢或敲打只是其一，是摆在明面上的姿态。而更深一层，是为了观察、试探，以及……寻找弱点。”
她看向姜二娘，目光平和却很笃定：
“夫人，您要明白。您此番入宫，并非简单的赴宴。
从您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您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乃至您穿的衣裳，戴的首饰，脸上的神情，都将成为皇后和所有在场贵妇观察的对象。
她们会试图从您的每一个细节中，解读出关于老爷，关于日不落商行的情报。”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让姜二娘感觉脑子不够用，有些发懵。
她原以为，这只是一场高高在上的贵夫人举办的宴席，里面竟藏着如此多的弯弯绕绕？
杨九狼也是心中一动。
不愧是在宫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人精，看问题直透本质。对方看到的不只是表面的礼节，更有礼节背后的隐藏逻辑。
“故而，”李嬷嬷加重了语气，继续道：
“主母此行，非但不能畏缩，反而要拿出气势。这气势，并非盛气凌人，而是……底蕴。
您代表的，不只是您自己，更是老爷，是整个日不落商行。
您要让皇后和那些贵妇人们看到，杨家的主母，即便出身寻常，亦有大家风范，沉稳端方，既不卑不亢，亦知礼守节。
如此，她们才会觉得，老爷是个有眼光、有章法的人，日不落商行是个有规矩、有底蕴的产业。”
“底蕴……”姜二娘喃喃自语，这两个字对她而言，有些飘忽。
她如今手中确实有花不完的银钱，但钱能买来富贵，却买不来需长期沉淀的贵气和从容。
“李嬷嬷，你且细说。”杨九狼用中指点了点桌案。
他知道，自己的媳妇说白了就是一个暴发户，面对真正的上层圈子，心里发虚是必然的。
“是，老爷。”李嬷嬷躬了躬身，“此事需从四处着手：衣、礼、言、物。”
“其一，是衣着。”
“主母入宫，穿什么，至关重要。这衣裳，便是递出的第一张名帖。”
“皇后乃国母，凤仪天下。与其宴饮，衣着既不能僭越，亦不能寒酸。僭越，是为不敬，授人以柄；寒酸，则是自轻，亦是轻视主家，同样失礼。”
姜二娘听得认真，觉得很有见地，忍不住问，“这衣裳……有何讲究？”
李嬷嬷抬头，打量姜二娘身上的衣物，说道：
“主母平日所穿的衣物，虽质地上乘，但款式过于随心，皆不可用。入宫之服，有三大忌。”
“一，忌颜色。正黄、明黄，乃帝后专属，不可沾。大红，为正宫之色，亦需避讳。
主母此番，当择「秋香色、月白色、藕荷色」等素雅之色，既显庄重，又不夺主家光彩。”
“二，忌纹样。龙凤之纹，万不可用。牡丹为花中之王，亦是皇后常用图样，需避。
可择兰、菊、或缠枝莲等寓意吉祥、品性高洁的纹样。切记，绣工要精，但不可过于繁复，以暗纹为上，于细微处见格调。”
“三，忌款式。不可过于暴露，领口需高，袖口需长。但也不可过于保守，状如村妇。
需是京中时下贵妇所流行的款式，但要比她们的，再收敛三分。要体现出一种「富而不奢，贵而不显」的气度。”
姜二娘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头大如斗。
她自然知晓穿衣裳有讲究，可平日里，她大多只求衣物干净、舒坦，能方便下地干活便成。
从未深究布料的颜色、衣上的绣花……所藏着的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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