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老黄、怪人
黑暗，无边深海般的黑暗。
艾琳感觉周身是如此的寒冷，好似有什么东西在顺着她的每一寸皮肤向内侵入。
一些似有若无的呓语跳进了她的耳朵里，这些低语是如此耳熟，就像是有人在借用她的声带，发出让人汗毛倒竖的冰冷声响。
周遭的纯粹黑暗突然一阵蠕动。
粘稠的阴影如沸水般翻涌，随后，一个轮廓在她的面前缓缓具现。
艾琳瞪大了眼睛。
站在她面前的，是另一个“自己”。
但那绝不是她曾在镜中见过的任何自己的倒影。
眼前的身形披挂着不知何种材质编织而成的黑金长袍，长袍上有层叠而下的肋骨、骷髅和众生之死的图景。
白发散落在她脑后，无风而舞。
头上戴着一顶骨白色的冠冕，双瞳中没有眼白，只有无尽深邃寒冷，似乎看一眼就要让人沉入其中。
就像一位君临于高天王座之前的君主，周边的黑暗只可成为她的封臣和仆从，而不能僭越分毫。
眼前的“艾琳”，就用那无白的眼瞳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小脸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瞧瞧我们，现在的这幅样子，是多么可悲。”
她一边笑着，一边凑近，用温柔而富于蛊惑人心的声线小声呢喃道。
“明明是如此高贵，理应支配万物的存在，我们注定要立于那至高天的神座之上，为什么却要为那些脆弱的凡人牵肠挂肚、为什么要在意那些随时会腐烂的食粮？”
“放下那毫无意义的一切吧，我承诺会给你和他们一个完美的结局，在我的国度里，一切都将归于寂静，没有痛苦，没有悲伤，没有别离，也不会再有任何无意义的纷争和纠葛。”
脑海中黑暗之主歪着头，注视着她，只待眼前的艾琳给出她期盼的答案。
但出乎她意料，艾琳闭上了眼睛。
她用力捂着耳朵，冲着眼前的家伙大骂出声。
“去你的吧！你这坨黑色的臭东西！闭上你的嘴！给姑奶奶我安静点！马上滚出我的脑子！”
可那低语声似乎毫无放弃的打算，依然顺着指缝不断向耳膜深处钻。
就在她感到不胜其烦时。
一道久违的暖流忽地涌现。
淡金色的光芒，慢慢从这无底黑暗中的一个小点儿里透出。
金光起初是如此细小，在这贪婪涌动的黑潮中，似乎只消一秒便会被完全吞噬。
但那金光没有熄灭，反倒一步步地向外扩张，直至最后化作一片耀眼的光海，一直漫过了艾琳所在的地方。
艾琳放下了捂着耳朵的手。
她发现，这些金光中也有着轻柔的声音，但这低语声并没有逼迫她，而是在温柔地抚慰着她混乱不安的意识。
这声音让她觉得太熟悉了，是谁？
一帧又一帧的记忆在脑海中快速跳过，最后它们定格在了一片麦田之前，一个发着金光、穿着古怪衣服的年轻人身上。
不错，一点儿不错。
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影，在最初伊阿克斯的泥泞中带给了自己又一次生命的人。
他说话总是透着古怪、总爱变着法子逗自己这个小孩子的怪人……
“老……黄？老黄？！老黄！！”
“不……不！求你……”
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眼眶里流出，艾琳的声音带上了抑制不住的哭腔。
“我真的很听话了……我有好好的做大家的榜样……我没有惹祸
“别走……”
不管不顾地向前飞奔而去，生怕下一秒，眼前的身影就要再次离她而去。
艾琳感觉自己撞进了一道温暖的怀抱中。
她感觉到了一只手臂环抱住了她的脖颈，另一只有些干燥的手掌覆盖了上来，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就像父亲抱着孩子一样，安慰着她。
“哎呦，还是我们家殿下的小脑瓜手感好，摸着真是舒服呐。”
年轻的男人发出一声长长的谓叹。
大手在她脑袋上继续揉搓着，抚过太阳穴、后脑勺，五根手指像梳子一样，水银般的发梢在指缝间穿流而过。
眼前人一如既往不正经的话语，让艾琳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真不正经，亏罗伯特他们那么尊敬你呢。”
语气中带着埋怨，但更多的惊喜和不舍，她眼中还挂着泪花，身体一抽一抽的，不知是因为哽咽还是狂喜。
她凑着小脑袋，紧紧埋在老黄的胸口，吸了吸鼻子。
“老黄，你真是……咱们都那么久没见了，你就只记得这个。”
接着她抬起头，水润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了眼前人的身上。
“你要是喜欢，那就不要再走了嘛，你留下来，随你怎么摸，不然你一走，以后可是绝对享受不到了哦！”
那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将环着她的小脑袋松开。
他笑着叹了口气。
“这可不是在马库拉格的点心铺子买东西了，这种事儿可不带谈价还价的。”
他指了指四周那片还在抵御着翻腾的黑暗的金色。
“我现在还得在这这里，为你抵御着这些该死东西的侵略，没办法经常出来替你扛事，不过看你这活蹦乱跳的样子，记忆应该也会回复得差不多了。”
老黄摸了摸下巴，发出一句听上去很由衷的感叹。
“还真是多亏了那小子啊，没想到40K的酒居然这么牛逼，竟能如此刺激大脑区域，早知道当初我就……呃……什么来着？”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严厉了起来。
“艾琳！但是未成年人可不该喝酒，玩玩数据板就算了，虽然这次是歪打正着，但是你可别学得跟那个酒囊饭袋一样。”
艾琳愣了一下。
“牛……逼？”
她困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发音古怪的词汇，“这又是个什么单词？高哥特语吗？”
“还有酒囊饭袋？是什么啊？”
但她立刻把这无关紧要的疑惑抛诸脑后。
“那你是不是可以一直待在我身边了？大蝙蝠他很好，可……可我还是想听你和我说话。”
老黄再次摇摇头。
金袍年轻人的身躯开始逐渐变得透明，光芒在边缘溃散。
“我也希望能像以前一样一直陪着你，艾琳，只是现在的情况不允许，我这次冒出来，也是借着那阵刺激来看你一眼，堤坝离不开守门人。”
老黄的声音越来越轻，“这里的堤坝还需要有人看着，外面的情况也需要你自己来应对。”
“哦还有，我就知道你能搞定大号送你的那家伙，还有你的那几个哥哥现在应该都已经找过来了。”
“别给你那帮哥哥省钱，该吃吃该喝喝，也别让任何人欺负你，以后有机会……也和我说说你这段时间的事情吧。”
随后老黄露出一个温暖的笑意。
“我还给你留下了一个小礼物，待会醒来了记得看。”
艾琳慌了神，哽咽着伸出手想拉住他。
但指尖穿过的只有一片沙尘，那个爱着她的灵魂化作了漫天金色的光点，消散在了黑暗深处。
艾琳小跑着朝光点消散的方向小跑了几十步，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抬起手臂，粗鲁地用袖子用力擦去了脸上的眼泪。
她的眼神重新变成了大蚁牛巷扛把子的坚韧。
“等着我。”
艾琳对着虚空喃喃自语。
“我一定会有办法的，不管是找罗伯特还是找福格瑞姆或者莫塔里安他们，我一定会把你拉出来。”
就在她收敛心绪，准备脱离这方幻梦时……
“真是一场感人至深的重逢。”
这声音无法辨别男女，它似乎是由无数重叠的音轨编织而成，飘渺不定，百转千回。
艾琳转过身，在这片金光消逝后的世界。
今天的意识之内还真是热闹，她又与一个形象古怪的家伙相遇了。
艾琳眯起眼睛，只觉得这道身影是如此的难以分辨。
她试图看清对方的脸，但那影像始终处于一种诡异的游移状态。
前一秒，他似乎是一个身穿制服、手里捏着羽毛笔的中年记述者。
下一秒，那影像立刻扭曲重组，化为了一个身披着拖地星光斗篷、面容被兜帽深藏的神秘巫师。
无论其形态如何变幻，那股浑然天成的诡秘气息始终萦绕其身。
艾琳壮起胆子，她大步走到这难以认准形象的身影前方几步远的位置。
“喂？”
她大声问道，“你又是谁？别跟个陀螺一样变来变去了……你听到我说话吗？”
那不停变幻的身影停止了动作。
祂为这句冒犯的话发出了一声轻笑，笑声好似数千水晶碎片同时碰撞。
“你好啊，尊敬小殿下。”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直接灌入她的耳膜。
“你的灵魂是如此的明亮，可你的心中充满悲伤，也充斥着焦急的渴求。”
身影开始围着艾琳缓慢地环绕，听不到脚步声，只有斗篷拖曳过的沙沙碎响。
在第九次经过艾琳时，那声音开口了。
“你想要什么呢？亲爱的小殿下。”
他停在了艾琳的右前方。
“想要找到答案吗？还是说，想要找到能救赎你自己、以及你所在乎的那些人的方法？”
艾琳握紧了拳头，她警惕地盯着这个自说自话的怪东西。
“我看到了，埋藏在金色光芒之下的毁灭。”
祂微微低下头。
“我看到了你内心所深埋的恐惧。看到了那些无人诉说的不安。”
“你在害怕。”
声音带着迷宫般的旋律。
“你在害怕着，自己不过是个普通的凡人，害怕自己根本无力承担那王冠的重量，害怕自己最终未能承托你那些伟岸兄长们的期望。”
艾琳感觉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就好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悄然趴在了她的肩头。
一道吐息在她的耳边轻轻低语。
“你那些无所不能的兄长们。”
祂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嘲弄的残酷。
“你又怎么知道，在他们对你的温情伪装后，在他们的内心深处，又将你视作什么呢？”
“你真的是他们的亲人？还是说……你只是一个维系他们自己存在的意义，还有那被诅咒者可悲帝国存续的工具？”
“闭嘴！”
艾琳转身，挥开那股无形的触感。
“语言呵……总是不为人们所信。”
祂随手向上一拍。
“既然如此，让我们先来谈谈，你最渴求的答案，该如何救赎你的保护者。”
艾琳感觉眼前的视野瞬间发生了转变。
一片深蓝色的迷蒙星点凭空出现，如同宇宙的星云在她面前展开。
接着。
闪烁的星点开始飞速旋转、汇聚，光影在其中交织、重组。
一个在战场上见过许多次，但她从不了解其中含义的八芒星，在她的眼前铺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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