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您醒了
黑暗依然包裹着这里的一切,只偶尔有几抹星光点缀着这片无垠。
星光聚散离合为一片光幕,就像是是一场绚丽的PPT演讲。
光幕显示着一幅绚丽多变的八芒星图案。
在不断变幻的光影之中,曲折幽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述说着古奥的知识。
“这是基础灵能构建下的物质与非物质的映射规则……当以五又十三分之一的比例触及亚空间的潮汐时……受诅咒者的光芒将呈现出更多重维度下的欺骗……一场宏大的金色谎言……唯有顺着虚实交错的轨迹方能拆解……”
怪人慷慨激昂地诉说着,每抛出一个理论,周围的星光都会配合着做出精妙的演示。
这来自万变之主的亲自教诲,只要稍加领悟,其中所含的分毫知识,便足以让任何凡人当场变异,或是让整一个星区陷入疯狂。
怪人停下了演示,祂转过头,还没来得及固定好一个形态便急不可耐的发问,那张脸在睿智的长者与疯狂的术士之间来回交替。
“所以。”
怪人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看着艾琳,“亲爱的,你听懂了吗,这掩藏在受诅咒者温和表象下的可怕阴……”
“?”
“呼……呼啊……呃?”
虽然这并非在物质宇宙,但艾琳习惯性地晃了晃脑袋,不知为何,从这个怪人刚开始说话,她就有点儿昏昏欲睡。
“醒醒。”
语调中夹杂了大约一纳秒不到的挫败,旋即,一道微弱的灵能静电在少女的鼻尖上轻弹了一下。
“哎哟!”
艾琳猛地打了个激灵,从半闭着眼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伸手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口水。
“哦哦!你刚刚说的那些!”
艾琳眨巴着眼睛,赶紧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呃呃……那什么鸭……鸭空间,要讲究个比例嘛!”
“然后……然后,什么什么涡流,灵能交叠……构建什么什么长鱼的……然后顺着它闪烁的规律就能看见什么……下面的阴谋什么的,对吧!”
女孩说完,还自信满满地拍了拍胸口,“我可是上过全泰拉最强……的高级学校,当初在大蚁牛巷里,没人不夸我最会找垃圾!”
“……”
怪人变幻不定的面容僵住了。
在这片属于精神、由祂所支配的空间里,那些星尘都因为这般粗俗的“复述”而停滞了。
“真是……”
怪人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难言的悲伤,但祂并没有动怒,相反,那初时有些意外的情绪,迅速被更大的兴奋所取代。
“原来如此……这便是受诅咒者留给我的难题吗?”
怪人开始在艾琳面前来回踱步,祂每走一步,形象便会在迷蒙中变幻一次。
第一步,他化身为一个身披兽皮、带着荒野气息的部落萨满。
第二步,他变成了一个穿着金边长袍、手中握着天体仪的帝国学士。
第三步,他是一个满头白发、拿着破烂算盘在集市上疯言疯语的占星瞎子……
“他竟然选择了一个这般游离于常理框架之外的容器,将如此纯粹以及不可思议的亲和力揉捏在一起……”
怪人一边踱步一边神经质地自言自语。
“绝妙、真是绝妙,这是一团未能完全在命运迷雾后预见的丝线!太美了,何等极致的变数之美。”
走到第九步时。
怪人停了下来,祂此时的形象定格在了一个穿着朴素灰袍的传教士。
“但我当然准备好了解开这般谜局。”
怪人看向艾琳,整个人似乎都跃跃欲试。
艾琳也看向他的眼睛,这怪人的双瞳中似乎刮着水晶般迷离的风暴。
“哦……没错,亲爱的,显然这些过于高深的知识,暂且无法打动你的心房了,嗯?一位挑剔的女士?是不是?”
艾琳被怪人突然高扬的声调吓了一跳,
“这很简单……应该说简单至极,那我们就换一种方式。”
怪人重新伸手一拍,周围那些繁复的星空倒影瞬间消散。
此时艾琳才隐约发现,这些星尘细看之下,似乎都是一个个形状古怪的小生物。
当那些星尘重新出现时,是几个由最简单的光点构成的图像。
“那么,你总见过那些在底巢争抢地盘的帮派吧。”
怪人的声音变得颇具磁性,就像一个在努力给五岁小孩讲解如何操作泰坦的导师。
“我们可以把这整个宇宙,看作是一个最大、最混乱的下巢街区。”
祂指着前方唯一的图景:由八个尖端构成的八芒星。
“这八个角,分别代表着这片‘街区’里八位最极致的老大和他们的规矩。”
“他们中有的喜欢带着愤怒的人和血腥的斗殴,有的人则偏爱用绝望的衰败与病痛,就像帝国那些更爱用生化武器的帮派。”
“还有的嘛,则追求着无止境的感官刺激……就像你看到过的那些贩卖违法药剂的帮派。”
怪人的手指滑向了那八芒星正北方的一个闪耀尖端。
“而你体内那片可怕的黑色湖泊……以及那个正抵御着它的金色堤坝,从本质上来说,它们可是属于那八个尖端中的某一个……也就是那正北的其中一半。”
怪人的声音循循善诱。
“当你理解了这股力量的源头,你便能知道如何去平衡它,从而将你的那位救赎者。那个受诅咒……哦请原谅……但我们都习惯这么称呼他,将他与你体内的黑暗的角力中解救出来。”
听到这里,艾琳没有露出怪人预想中的震惊,她只是皱起了好看的小眉毛,双手抱胸,像是看到了可讨价之处的顾客。
“你说这些跟怎么救出老黄有什么关系呢?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帮派又是星星的,到底重点是什么?”
怪人轻声一笑,笑声中竟带上了一些悲悯。
“我的重点是,亲爱的小殿下。”
怪人的身形又一阵闪烁。
这一次,祂化作了一个身穿华贵礼服、拄着镶金手杖的老绅士,他摘下头顶的丝绸礼帽,对着艾琳微微欠身。
“那位伟大的救赎者,他之所以要化为堤坝,为你挡住这可怕的滔天洪流,真的是出于什么纯粹的保护欲吗?又或者这并非他的本愿?”
老绅士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了指那无尽的虚空。
“其本因,不过是那个王座上的受咒者,他感到了恐惧,他担心那股源自信仰的纯粹黑暗力量,会使你抢先一步,从而让另一个意志,真正登上那尊讳为‘第五’的神座。”
老绅士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悲凉,仿佛不得不讲述一段残酷的历史。
“为了这个最终的目的,为了那所谓的大梦,他已经筹划了无数个千年了。”
“看看他都做了些什么,化身为一具坐在黄金王座上的朽尸,每天贪婪地吸纳着数以千计的鲜活灵魂,享受着整个帝国那令人窒息的供奉。”
“想想你曾经童年所经历的一切吧……为何那里的人如此痛苦,却要你们以伪神的名义奉献。”
老绅士向前走了一步。
“而你……小殿下,你从在伊阿克斯的烂泥里睁开双眼的那一刻起,就是那受诅咒者庞大阴谋中,至关重要的一步了。”
“你行走至今的一切。”
怪人从礼服的胸前口袋里抽出了一方洁白的丝绸手帕擦了擦眼角。
“你与你那些兄长们之间感人至深的相遇,那些温馨,你们在面对那些恶心朽烂的瘟疫时,所展现出的那些情谊……”
“噢……真是多么令人感动的话剧啊。”
怪人所化的老绅士轻轻摇了摇头,好像在为这一幕演出中的剧情遗憾。
“但那不过是被预留好的情感罢了,你的善良,你的愤怒,你所有的羁绊,都是一个伟大工程的一部分。”
“你,不过是他用来暂时维持那些原体们理智的存在罢了。”
怪人停了下来,祂敏锐地察觉到,眼前的女孩沉默了。
那双浅黑色的眼眸失去了光芒,小巧的双肩微微下垂,她低着头,紧紧咬着下唇,似乎被这残酷的真相击碎了。
一阵悉悉索索的窃笑,在怪人的周围、以及祂背后的阴影中响了起来。
源自宇宙间无数阴谋得逞时的愉悦,仿佛他看见了又一颗美妙的绳结,在这个谎言与猜忌构筑的银河中,按照祂预设的轨迹落下了。
呵呵,这赌约不过如此,那些虚妄的美好,在他的智慧面前,也不过如此。
只要这颗充满了纯粹人性的种子开始怀疑,产生芥蒂,那么第五神座,又将为巨大的变化所服务。
“那又怎么样?”
窃笑声戛然而止,好似一只正得意鸣叫的鸟儿被掐住了脖子。
正准备欣赏下一幕剧情的怪人愣住了。
光影又是一阵扭曲,祂此刻的形象定格为一个青年学徒,年轻人的脸上满是不解和好奇。
艾琳抬起了头。
素白的小脸上,没有怪人期待的绝望与歇斯底里,只有看傻子一样的轻蔑。
伸出一根白嫩的手指,艾琳抠了抠耳朵(反正福格瑞姆哥哥也看不到这儿)。
“奇怪的家伙,搞的这么郑重,就为了这些呀。”
艾琳将蹲着的小腿舒展开,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吗?我是在伊阿克斯星遇见老黄他的,那个鬼地方到处都是绿色的臭泥和到处乱跑的怪物。”
艾琳声音平稳,没有一丝动摇。
“是老黄来到我身边,是罗伯特救下了我,他把我带回了干净的船上,给了我这辈子吃过的最丰盛的一顿饭。”
“大个子瓦罗会傻傻的安慰我,西卡留斯叔叔虽然总是板着脸,天天给我唠叨不停,但他会在最危险的时候与我并肩。”
“还有科尔全,那个跟金山一样高的家伙,虽然话少,但他同样无条件保护着我。”
艾琳撇了撇嘴。
“老黄更是为了我,连他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都不要了,只为了让我能好好活着。”
“你跟我说这一切都是老头子安排好的计划?说他们是在利用我?”
艾琳冷笑了一声,“我什么也不怕。为了他们,为了这群傻的不行的哥哥和护着我的家伙们,我自己这条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命,送给他们又算得了什么呢?”
艾琳竖起食指,毫不客气地指向了呆若木鸡的青年学徒。
“反倒是你。”
艾琳眼中透着鄙夷,冷哼了一声。
“这么拙劣、破绽百出的谎言,搞得神神秘秘的,我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呢。”
“感觉你在我老家大蚁牛巷,都骗不来小孩的吧。”
此话一出,原本安静的虚空内突然出现了阵阵异动。
“咯咯咯……”
“咕噜噜……”
“吼……”
似乎有三道截然不同,充斥着嘲弄意味的笑声,从遥远的地方穿透帷幕传了过来。
一道笑声粗犷狂暴,带着兵刃交击的血腥味。
另一道笑声黏腻,极似浓汤汁液冒泡时的声音。
还有一道轻浮刺耳,宛如纵欲者的呻吟混在了一起。
听到这三道声音,眼前的怪人脸色一变。
身形在一阵急促的蓝光中闪烁,化作了艾琳熟悉的大腹便便、满脸油污的巢都常见的矿站工头样子。
这位“工头”眼神阴郁、气急败坏地朝着身后那笑声传来的无尽虚空处狠狠地瞪了一眼。
他极速吐出了一整段奇怪的音节,发音方式简直不像人的舌头能做到的,起码在艾琳看来是如此。
怪人眼神中包含的怨毒,让周围的星尘都暗淡了一下,但他很快收敛了这种失态。
转过身来,怪人的形象再次发生了改变。
这一次,祂变成了一个穿着考究服、鼻梁上架着单片眼镜,头发一丝不苟的老管家。
这位老管家双手交叠,朝着艾琳深深地行了一个毫无瑕疵的贵族礼。
怪人发出了一阵愉快的大笑,那笑声清脆,回荡在这片诡异的空间里。
“您说得对,我确实低估了您,高贵的大蚁牛巷之主的纯净。”
管家站直了身子,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
“受咒者,这一手,算是我输了。”
祂的话语中仍然是那么优雅从容。
“既然您以坚不可摧的智慧和无惧任何变化的决心,完美地解开了一道谜题,那么……”
“作为失败者的致意,我就将献上我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敬意。”
怪人微抬起手,声音压低了几分。
“就在您所待着的这颗名为斯拉克二号的星球上,在那被阴影覆盖的通道内所隐藏着的城市里……就有对您极有用的东西。”
“哦?”
艾琳挑了挑眉,没有被这故弄玄虚的话语唬住,怪人并没有在意艾琳的防备,他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至于您最关心的,能让您找寻回更多失落之子,以及压制那可怕力量的方法……”
怪人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起来,“或许……您可以试试利用它,那力量也许并非单纯的诅咒,它可以让您实现许多愿望。”
祂的声音变得如同蚊蚋般飘忽。
“只要您使用得当,不让它超出界限,它一定能成为您在这个破败银河中的盾牌,甚至……帮助您的那些哥哥们,摆脱他们的困扰。”
“以及,最后的一个小建议。”
怪人后退了一步。身形开始变得如同烟雾般半透明。
“如果您希望,更了解您那位一向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的罗伯特哥哥,了解他所隐藏的一点小秘密。”
老管家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就去好好找找,他那张巨大办公桌抽屉下面……藏着什么东西吧。”
老管家将手贴在胸口,深深地鞠了一躬。
随后,在一阵细碎蓝光中,祂的身影彻底消散,不留半点痕迹。
可惜,这本该维持下去的静谧,也就持了一两秒钟。
“啪!”
几道清脆响亮的声音遥遥响起。
紧接着,一阵毫无形象的咒骂,从那刚才怪人消失的地方隐隐传了出来。
“还敢出来乱跑是吧?!给你脸了是不是!”
“那两个家伙的教训不够是吧?!装完逼就想走?!没挨过打是吧!”
艾琳惊奇地发现,那些原本平静蛰伏着的金色力量,突然像被激怒的鲨鱼一样疯狂地翻涌沸腾起来。
隐约间,她似乎看到那些金色化作巨型巴掌,对着刚刚准备溜走的漫天小生物云团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狂抽。
蓝色光斑发出无数声惨叫,体积缩水大半,随后以颇为狼狈的姿态,化作流星“嗖”的一声逃出了这片空间。
那团暴躁的金色发泄完后,又像没事儿人一样,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原处。
她皱起眉头。摸着下巴陷入了深思。
片刻之后,“算了。”
艾琳摇了摇头,大蚁牛巷的智慧再次占据了高地。
想不通的事情就别想,看来老黄似乎真的不是一味沉睡了,这总是好事。
“还是先出去看看情况再说吧。”
她闭上眼睛,意识向外浮去。
……
最先感知到的,是一阵呛鼻的消毒水气味。
嗯……后背贴着的金属板子有些硌人了。
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眼皮好像粘了胶水般沉重,医疗舱无影灯晃得她有些眩晕。
还没等她完全看清眼前的景象。
两道充满惊喜的声音,一左一右在耳边炸响了。
“帝皇(基因之父)保佑!您总算是醒过来了!”
她认得它们,这是阿斯贝尔和瓦瑞尔这两位可敬的药剂师先生的声音。
艾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用力伸了一个懒腰。
由于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骨头发出了些轻微的咔吧声。
她睁开眼睛,看向正围在手术台前,拿着数据板手舞足蹈的两名药剂师。
布雷利这小子,不知怎么又一次半躺在手术台上,此刻正转过身看着她。
在他身上连接的各种管线都在平稳地运作,不过此时布雷利的脸色倒没有改造手术时那样苍白,看着她时还泛起了一丝红润。
他似乎状态很好,但当她将目光从布雷利身上移开,准备向两位药剂师询问现在是什么情况时。
两位药剂师的脸色似乎都有些焦急,就在刚才她打哈欠的这几秒钟里,他们似乎就忍不住开口汇报了。
艾琳有些奇怪地转过头,瓦瑞尔和阿斯贝尔正难以言表地看着她,两人快速地对视了一眼。
哪怕戴着呼吸面罩,艾琳也能从他们的瞳孔中,看出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发生了。
“你们怎么了?”
艾琳从金属矮凳上跳了下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脚腕。
“你们这副活像吞多了淀粉砖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阿斯贝尔咽了一口唾沫,他没有看数据板。而是带着几分试探。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殿下……您……您有所不知……啊。”
“我这不是刚眯了一小会儿嘛,能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事情?”
“殿下。”
瓦瑞尔的声音压得极低。
“在您……‘眯了一小会儿’的这段时间里,可是有一大堆事情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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