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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她还是……他


“……呼……呼……”

“……你……不是……”

“……你不是……她……”

罗伯特·基里曼很少——具体来说是第二次——如此刻这样,感到头脑一片空白。

莫塔里安掀起的瘟疫战争、大旋涡那些红海盗的入侵、福格瑞姆的毒刃、怀言者的恶魔武器,又或泰拉围城后的废墟和大天使的遗骸……

他一路面对的尽是宇宙中糟透了的事物。

有时,他身旁站着其他兄弟,更多时候原体只是孤身一人。

他从未停止过找寻希望和正确的道路,而这大多数人都无力承负的重担下,奥特拉玛之主总能理智地为了整个帝国和人类大局考虑。

只有一次例外。

当荷鲁斯的野心昭然若揭,叛乱野火席卷银河之后,在那时的马库拉格上。

那是在基里曼穿越法罗斯灯塔的光芒,得知他的养母、受爱戴的宫务尊主塔拉莎·尤顿女士曾直面了康拉德·科兹时。

万分后怕的基里曼很自然想出了另一条时间上的可能。

因为他的缺席,尤顿女士的冰凉遗体就和那些忠诚的太空野狼一般,躺在了宫廷的地毯上。

她常用的酒杯中盛满的已非干邑,换成了腥膻的血浆,而以科兹的杀人手法,他的想象很可能十分之保守

若非沃坎和顽强的太空野狼们……

基里曼从不敢往下再多想。

但无论如何,那一次他是在尤顿女士面前得知了这一消息,猜测也就是猜测。

但这一次。

原体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仿佛被暂时抽离,又被什么人改换成了带冰碴的冷水之后马上灌了回去。

这是个可怕到极点的猜想,可怕到基里曼不愿让思维多在这上面浪费一秒。

但事实似乎已经在眼前发生,不言而喻。

……她已经变为黑色的眼睛……午夜领主的臣服。

这不是他的艾琳。

或者说,正在这具躯壳里与他交谈的,已经不是他在伊阿克斯捡来的、在神圣泰拉的加冕礼上,他亲手为她戴上桂冠的少女了。

“你对她……你对她做了……什么?!你这该死的叛徒!”

“你竟敢?!你怎么敢……”

直面原体的赛维塔感觉连空气都变得粗糙了,它们不再是随人摆布的无形东西,而变成了压迫着全身的滚烫铁水。

而赛维塔身后的少女似乎感应到了他兄弟堪比热熔射线的目光,

m浅笑似乎变得更加满意了。

如果并非比喻的话,赛维塔几乎连全尸都无法留下。

这更说明了眼前人的暴怒下是何等的恐惧,恐惧听到那个结果。

“若我所记不错。”

奥特拉玛之主让从未那么具备杀意的嗓音从齿间传出。

基里曼的目光停在了挡在白裙少女身前的战士身上。

“亚戈·赛维塔里昂……”

“十个千年前就该死去……或者现在应该改为‘失踪’的午夜领主的第一大连连长,你失踪之后的行程正是为此吗?”

握着链锯戟的手没有动作,除了调整了下肩膀,让肩上少女的投影可以往他甲后挪一挪,以免她承受同样的压迫。

不过少女显然拒绝了这个请求,她仍然维持着和赛维塔一同面对原体的姿态。

“请原谅,我可尊敬的……叔叔,但记挂一位叛徒连长的资料,竟是像您这样的大人物在十个千年的大梦里也会做的事情吗。

“但这当然是我的荣幸,但真希望您没有太沉迷于给我安排奇怪的形象,我尊敬的叔……”

“我并不孤陋寡闻,而且要知道在苏醒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成群的叛徒,那些敢于冒犯一位原体的叛徒,亚戈·赛维塔里昂。”

基里曼打断了他。

“你与西吉斯蒙德的那场鏖战,即便过去多年,也并不是什么少有人知的秘闻。”

帝国摄政向前迈出半步,沉重的战靴踏在甲板上,此处的大多数非凡战士,都能听出其中蕴含何等的愤怒。

“多份保留下来的文献,都向我揭示过同一个信息,许多午夜领主敬畏或者害怕你,就像敬畏你们恶心的谋杀者之父,康拉德·科兹一样。”

“不过是某些舌头太长、该被整根割下来之人的胡言乱语。”

赛维塔布满伤疤的惨白脸庞上,没有流露出被原体“夸赞”后的正常反应。

群鸦王子的声音平静如水,“第八军团只会有一个意志,一个领袖,在军团里,永远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声音,我们不像您的帝国,摄政大人。”

基里曼没有继续浪费时间。

他的眼眸骤然转冷。

湛蓝色眼睛里迸射出刀剑般的锋芒。

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变得粗重了。

基里曼环视了一圈周围举起武器、如临大敌的午夜领主,最终将视线收回。

“所以,这就是你们处心积虑谋划的吗?”

声音低沉,好似巨浪滔天前的阴天海面。

“你们抓住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凡人女孩,牺牲了她,并将她当做了祭品,以此来换取你们本该被永远埋葬的叛徒父亲复活,换取那怪物逃脱帝皇的审判,以这种窃取来躯壳的方式,重新回到银河之间?”

听闻此话,群鸦王子的黑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什么意思?

在赛维塔的肩甲上,第八军团的首席星语者也迷茫地张了张嘴,她瞟了一眼科兹,似乎不敢相信那到底是自己的玩伴还是赛维塔的父亲。

这位深知内情的第八军团灵唱手显然打算开口解释一下。

但一道声音比她更快些。

站在赛维塔身后的白发少女,缓缓向前侧飘出,让美好的少女之躯在基里曼能看见的地方。

“我亲爱的兄弟——”

嗓音悠悠响起,基里曼还记得这声音。

当他们还在泰拉时,每次响起时它都如银铃般清脆,抚平他的疲累。

而且她更多时候喊的是:“亲爱的罗伯特”。

就像在泰拉那次,艾琳问他能不能把一只行商浪人行会送给她的强脑猫,带回皇宫里去时一样。

“亲爱的罗伯特,求你了嘛,也许科尔全和图拉真他们都很喜欢小黑呢?我保证不会让它乱跑的,就让我留着这只小毛蛋吧,我真的很喜欢它……”

但此时这声音却透着阴郁。

看到基里曼的表情,那怪物似乎更满意了。

“自打从马库拉格那场愉快的离别之后,算算时间,我们究竟有多久未曾如此面对面地交谈过了?就你和我,第八与第十三子。”

少女双手被背在身后,纯白的柔顺发丝散开在肩头,旋即,她伸出还留着血污的指尖卷起了发丝把玩着。

“让我猜猜看,罗伯特,如今的你,站在这片腐朽帝国的顶点,这感觉如何?”

少女轻抿着嘴唇,发出低笑。

“你的野心终于得以实现了,你不再是被我们伪……‘伟大’的父亲所呼来喝去的封臣。”

“你统领了远大于当年自娱自乐、只有‘区区’五百世界的庞大帝国,成了这帝国名正言顺的主人。”

“告诉我,兄弟,实现规划世界、治理一切,把人类命运握在手心里的滋味,如何?”

……

基里曼握剑的手剧烈颤抖了几下。

感觉自己的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成千万片。

在此之前,他还在幻想艾琳只是被午夜领主的灵能法术暂时控制了心智,或者这只是某只恶魔的伪装拟态。

但那些都不会如此熟悉这历史了。

基里曼无法再说服自己怀有侥幸。

那副娇小、温软的躯体内,主导着的,确确实实就是康拉德·科兹。

将马库拉格拖入火海与恐慌的罪魁,

早该在利刃下烟消云散的祸首。

他,回来了。

“咔。”

基里曼松开了原本紧握剑柄的双手。

改为单手向后握住剑柄,手臂自然下垂,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剑尖倒转向下,抵在了布满血污的金属甲板上。

奥特拉玛之主拖着那把神圣的武器,一步步向前走去,带火剑尖在甲板上拖拽出一条深深的融化沟壑。

四溅的火星,照亮了那张已经到几乎无法自控的愤怒脸庞。

“杀死叛徒!!!!”

“他们对伟大皇女做了什么!!”

“罪首受死!!!”

“轰嗡嗡嗡嗡——”

无数声咆哮响了起来,极限战士们似乎受到了原体的影响,无不彰显了可怕的狂怒。

而其中喊得最多的只有一句:

“康拉德·科兹!!!”

上百只爆弹枪、链锯剑、动力拳被举了起来。

所有的战术目镜都发出了光,盯准了前方的午夜领主。

但即便是处于暴怒与复仇之中。

所有的枪口都离开那位白发少女有一段距离,确保射出的爆弹不会伤到她。

基里曼停在了距离对方几步远的位置。

“科兹……你知道……她,被你夺取的这副面容,究竟是谁吗?”

盯着那双漆黑的眼睛,复仇之子声音发颤。

“你知道……她对这片银河、对帝国意味着什么吗?”

他猛地抬起空出的左手,统御之手的五根手指发出空气崩裂声。

“从她的身上滚出去,把她还给我!我在此向人类之主发誓,我一定会……”

“你一定会如何?我的兄弟。”

科兹收敛笑容,打断了基里曼的警告。他向前倾了倾身子,毫不退让地迎上了基里曼几近吃人的目光。

“哈……罗伯特……罗伯特……我亲爱的、永远把你的帝皇父亲顶在头上的兄弟。”

少女清脆的嗓音发出了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假笑。

“你知道此时此刻,看这张永远戴着虚伪面具的脸上,暴露出气急败坏的表情,是多么让我感到高兴吗?”

科兹抬起手,用沾着血迹的指头摸过自己的太阳穴。

“虚伪帝国的摄政王——噢,你这聪明的脑袋当然知道,我这声称呼,指的当然是后一个。”

他放下手,摊开双臂,做出了一个夸张的无奈动作。

“不过这都无伤大雅,老实说,刚才的表现还让我稍微有些失望,我还以为,按照你一贯的作风,你会马上站定,清清嗓子,对着这满走廊的人喊出几句高尚堂皇、大义凛然的口号。”

科兹缓缓扫视了一圈周围端着爆弹枪、只等原体下令准备开火的极限战士。

“接着,你会毫不犹豫地向你的这些‘听话的乖儿子’下达命令,命令他们扣下扳机,用爆弹将她打得粉碎。”

“好让她能够为了‘伟大的帝皇’,为了帝国的延续,也回到那把散发着臭味的椅子边上呢。”

少女的脸上满是厌恶。

“你和他一样,罗伯特,你就像荷鲁斯、还有我们那个坐在王座上的父亲一样,都是虚伪的、利用他人的统治者。”

“你们口口声声说着为了人类,为了拯救,其实你们关心的,永远只是你们那庞大帝国,你们在乎的,永远只是那些写在羊皮纸上的数字游戏,至于正义?至于罪人?不过是你们看来无用的东西罢了。”

不再容忍这种毫无底线的亵渎。

罗伯特·基里曼发出一声高吼,倒拖在身后的帝皇之剑抡出了一个半圆。

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蓝色的闪电,直接撞开了挡在前面的两名午夜领主老兵,朝着科兹的位置暴冲而去。

“连长!拦住他!”

萨哈尔大惊失色,正欲挥动闪电爪上前阻挡,但群鸦王子似乎心有所感,拦下了试图介入原体冲突的第八军团战士。

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帝皇之剑撕裂了空气。

那承载着人类之主无穷威能的巨剑,带着将一切邪恶燃为灰烬的气势,直直地朝着白发少女的头顶劈落。

但在距离少女那散落白发仅有最后几寸的位置时,剑锋转向了。

巨大的动能被偏转,剑身爆发出了嗡鸣,基里曼的双臂肌肉高高隆起,连陶钢臂甲都因巨力而发生了形变。

艾琳的白色发梢也因劲风飘起,吹散成了漫天飞雪和柳絮。

科兹站在原地,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只平静地感受着,从他姊妹这具娇小躯体前方传来的惊人热浪。

神圣的烈火在近在咫尺的地方跳跃。

但这足以熔化精金的火焰,被持剑者精准地控制在安全的界限内,那热浪恰好停留在了艾琳裙角的纤维都不会被点燃的距离。

科兹缓缓抬起头。

夜之主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双以往总是海湾般冷静湛蓝的眼睛里,如今布满了睁裂的红丝。

自从大远征开始直到叛乱结束,科兹很少与自己的兄弟靠得如此之近。

在他为数不多的几次近距离接触中,基本都伴随着武器毫不留情地送入对方身体的动作。

但此刻,只有这种纯粹到试图用眼神将对方剥皮抽筋的灵魂倾轧。

“把她还给我,你这窃取生者的怪物。”

基里曼死死咬着牙,声音压抑得像是即将引爆的反应堆。

“从她的身体里退出去,否则我保证,我发誓你会真切地看到,万年以后的我变得有何等不同了。”

帝皇之剑的火光映照在原体的面孔上。

“你的所有子嗣,这艘战舰上的每一个人,都会为此付出你们那扭曲大脑所能想象到的,最可怕、最漫长的代价。”

听闻此话,少女脸上属于科兹的笑颜收敛了。

他静静地与这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对视了片刻。

随后,没有说出任何挑衅或服软的话语,而是十分自然地向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与那柄燃烧巨剑的距离。

基里曼站在原地,并没有阻止少女的后退。

科兹低下头,目光落在了艾琳身上那件沾着暗红色污点和一些残渣的裙摆上。

他伸出那只纤细的小手,试图在裙角上擦拭两下,想要抹去那些难看的痕迹。

然而,原本已经半干的血渍被手指这么一抹,反而在洁白的布料上晕染开来。

虽然这几下擦拭并没有能拂去所有的脏污,但也算成功将原本几个明显的小血点,变成了一大块稍微融合了一些的污渍。

做完这些,科兹重新抬起头,迎上了基里曼的视线。

“你还是这副高高在上的语气,罗伯特。”

科兹的声线变得低沉了。

“你永远习惯用这种发号施令的口吻,去判决你认为的一切,觉得只要你下达通牒,这银河里的一切事物就理所应当按照政治家们的意愿去归位?”

科兹伸出手指,遥遥点着基里曼佩剑上闪耀的帝国天鹰标记。

“在我们所有兄弟中,是谁一降生,就落在了富饶文明、充满秩序的世界,是谁继承了一个现成的、秩序井然的王国。”

“你有抚养你的养父母,有人教导你如何统治,有人抱着你,告诉你何为温情,你从没有挨过饿、受过冻,更没有体会过下水道的老鼠滋味!”

“你的人民受过教育,他们诚实、理智,发自内心地爱戴你,这个伟大的领主,他们心甘情愿地拿起武器为你而战。”

科兹越说越快,声音逐渐抬高。艾琳那副原本娇弱的躯体,在他的意志驱动下爆发出惊人的气场。

“那我呢?!我呢?!!!”

“诺斯特拉莫!从培养舱里爬出来时,倒映在我眼里的是什么?一个伸手不见五指、连空气都泛恶心的该死地方!”

饶是暴怒中的基里曼,听到这话也不免一愣。

“但这并非是我能……”

“是啊,当然……当然……这不是你的责任,你当然只会这么说。”

科兹指着自己的脚下,好似那不是战舰甲板,而是令他作呕的母星地表。

“迎接我的没有温暖的毛毯,没有哲学家和政治家,只有窃贼、杀人犯和强奸者!”

“我的人民,他们尽是些无可救药、劣迹斑斑的人渣!他们只会背叛,只会撒谎,他们只听得通尸体的语言!”

“你有教导你礼仪的养母,而从我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和我作伴的只有下水道里那些散发着恶臭的老鼠!”

科兹深吸了一口气,少女初现规模的胸脯剧烈起伏,漆黑的双眼中隐隐有东西波动。

他向前跨出一步,再次站在了基里曼的巨剑前方。

“所以,我们生于殿堂,富有五百世界乃至帝国的摄政,我的兄弟……”

“你凭什么站在这里,用这种命令的语气向我索要她?就好像她注定是你的。”

科兹冷笑连连,声音中满是对命运不公的愤恨。

“你又凭什么宣称,你能拥有她?”

他伸出一只手,眷恋地抚摸过她的脸,抚过纤细的脖颈,最后按在她的心口处。

多么美好的瑰宝,多么软糯香甜,可与他融合与共、赐予他爱的妹妹,他康拉德·科兹的保护人。

“你自大地以为我们姊妹所有权就归了你吗?我告诉你,马库拉格的罗伯特,我告诉你……”

“她不会和你走,她有属于她的朋友,属于她的食堂,属于她的星球,有她和我度过的一切!”

“是谁没能守好她,是谁让她流落在了暗面?她现在属于我……不,我发誓我将属于她,午夜领主也会属于她,什么都不能将我与她分开,她接纳了我和我的军团。”

科兹的声音冰冷而坚定,基里曼相信他是头一次听到科兹像罗格·多恩般,坚定地说出誓言。

“即使你又犯了那些疯病,臆造出这些话语,也不会掩盖你窃取了她的眼前事实。”

基里曼回之以更坚决的态度。

“她是帝国的皇女,而不是什么疯子的保护人!若你不在乎你的子嗣,现在我就会杀了他们,无需任何审判!”

……于此同时

“你们干什么了?为什么这个家伙突然就这样了?

“我?我也不知道啊?刚刚还好好的跟我讲什么他遇见了什么老国王的,你不是那些叛徒里的药剂师吗?你难道没什么办法解决这个?”

“我是药剂师,不是该死的牧师!除非他这是吃错药了!”

“皇女之敌!!!!!受死!!!

“按住他!按住他!”

“连长!卡托连长!连长兄弟!!是我,拉尔斯·瓦兰塔?!哎呦,别打脸,连长,不准打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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