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心里住了个傻子
大牛歪着脑袋，眨了两下眼。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面那块地砖，缝隙里长着一棵草。
他蹲下来，伸手把那棵草薅了。
然后站起来，把草叼在嘴角。
“赵姐姐，你饿不饿？”
赵沐晨拳头攥紧又松开，大牛那双眼睛刚才看她的时候，清明得像山里的溪水，哪有浑浊？
可现在又变回了那副憨样子。
“李大牛，你到底是谁？”
“俺是李大牛啊。赵姐姐，你肋骨不疼了吧？”
话题转得生硬。
她看着大牛的背影穿过回廊，拐进前院，围裙带子在腰间一晃一晃。
壮实徒弟正蹲在墙根底下，看见大牛过来，噌地站起来。
“大哥！你刚才那一下太牛了！教教我呗！”
精瘦徒弟也凑过来。
“大哥，你收徒不？我给你端茶倒水！”
大牛摆手：“俺不会打架。”
“骗人！”壮实徒弟瞪眼，“你刚才一推就把韩刚推飞了！”
“俺那是手滑。”
“……”
赵沐晨站在静室门口，听这话差点岔气。
手滑？
你家手滑能把一百七十斤的人推飞三米远？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后院走。
走到半路，碰见赵铁山拄着棍子往这边来。
“爹，你怎么出来了？”
“听见前面闹哄哄的。”赵铁山站定了，“大牛呢？”
“被你那俩徒弟围着呢。”
赵铁山点点头，嘴角扯了扯。
“丫头，今晚留他吃饭。”
赵沐晨的脚步顿了一下。
“爹，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小子不简单。”
赵沐晨没接话。
赵铁山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让他给你揉肋骨了？”
赵沐晨的耳朵根又开始发烫。
“他非要揉，我拦不住。”
“拦不住？”赵铁山哼了一声，“你那脾气，谁拦得住你？”
赵沐晨抿着嘴不说话。
赵铁山没再追问，拄着棍子往厨房走。
“让厨房多炒两个菜。那小子饭量大。”
……
吃饭是在赵家武馆的正厅。
八仙桌，赵铁山坐主位，赵沐晨在左手边，大牛在右手边。壮实徒弟和精瘦徒弟没上桌，在厨房帮忙端菜。
赵铁山端起酒杯。
“大牛，今天这杯酒，赵伯伯敬你。”
大牛赶紧站起来：“赵伯伯你坐着，俺不敢当。”
“你当得起。”赵铁山一脖，半杯酒灌下去，“赵家武馆这块匾，三十年了。今天差点就没了。”
大牛搓了搓手：“俺就是推了一下……”
“一下就够了。”赵铁山放下酒杯，“大牛，你治了我的病，又救了武馆。这份恩，赵家记一辈子。”
大牛嘿嘿笑：“赵伯伯，你别客气，俺就是看热闹的。”
赵铁山没接这茬。
他看着大牛，眼睛眯了眯。
“大牛，你以后就常来。这武馆，就是你半个家。”
赵沐晨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半个家？
大牛眨了眨眼：“赵伯伯，那俺以后能天天来吃饭不？”
“随时来！”赵铁山一拍桌子，“武馆后厨你随便用！想吃什么让丫头给你做！”
赵沐晨把筷子放下。
“爹！”
“怎么了？”赵铁山瞪她。
“凭什么我给他做饭？”
“凭人家救了我的命！凭人家救了武馆！”赵铁山指了指她，“沐晨，以后对大牛客气点！”
赵沐晨的脸涨红了。
大牛在旁边挠头：“赵伯伯，不用麻烦赵姐姐，俺自己会做饭……”
“不行！”赵铁山一口回绝，“就得她做！丫头，你听见没有？”
赵沐晨一言不发，低头扒了两口饭。
赵铁山这才满意，又给大牛倒了半杯酒。“来，喝一个。”
大牛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赵沐晨坐在对面，看着这两个男人推杯换盏，赵铁山的脸上是半年来从未有过的红光，大牛的脸上是那副永远不变的傻笑。
她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扒得更响了。
饭后，赵铁山非拉着大牛下棋。
赵沐晨帮着收拾碗筷，进了厨房。
壮实徒弟正在刷锅，精瘦徒弟在擦桌子。
“姐，大牛哥棋下得好啊！”壮实徒弟探头往外看，“把师父都杀得没脾气了。”
赵沐晨没应声。
她把碗放进橱柜，擦了擦手。
“你们俩，今天早点回屋。”
“啊？”壮实徒弟一愣。
“明天一早还要练功。韩刚是退了，但谁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别人来踢馆。赵家的招牌，不能光靠一个人撑着。”
两个徒弟对视一眼，都没敢吱声。
赵沐晨走出厨房，经过正厅的时候，瞥了一眼。
大牛正蹲在棋盘边上，手里捏着一颗炮，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赵铁山坐在对面，捻着胡子，脸上的笑纹能夹死苍蝇。
她收回目光，往后院练功房走。
赵沐晨走到沙袋前面，站定。
她抬起右拳，盯着那块被晒得发白的皮面。
一拳砸出去。
“砰。”
“什么破傻子……”她小声嘟囔。
“砰。”
“明明不傻……非要装傻……”
“砰。”
“装就装吧……关我什么事……”
她收了拳，退后一步，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盯着沙袋，胸口起伏得有点快。
脑子里全是大牛那双眼睛。
赵沐晨闭上眼，使劲晃了晃脑袋。
不对。
她在想什么？
那个傻子。
那个整天围着灶台转、满身油烟味的傻子。
可他推韩刚的时候，单手就把一百七十斤的人推飞了。
他给她揉肋骨的时候，手掌里那股热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他给爹吃的那颗药丸……
赵沐晨睁开眼。
她重新站到沙袋前面，沉腰，摆好架势。
这一次，她把所有的劲都攒在右拳上。
丹田里的气沿着经络往下走，过肩，过肘，过腕，最后汇在拳面上。
那是她从小练到大的赵家拳的底子。
但今晚，这股劲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足。
赵沐晨盯着沙袋，牙齿咬紧。
“去死吧李大牛！！”
她一拳砸了出去。
这一拳带着风声，结结实实轰在沙袋正中央。
“啪。”
铁链断了。
沙袋飞了出去，砸在对面的墙上，又弹回来，滚了两圈才停下。
赵沐晨愣在原地，右拳还保持着出击的姿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赵沐晨慢慢放下手，走到沙袋旁边。
铁链是从挂钩的地方断的，金属切口齐齐整整，像是被刀割过。
不可能。
她刚才用的是纯力道，没有任何器械。
赵沐晨盯着那个切口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大牛教她运气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劲走经络，气贯四梢。”
刚才那一拳……
赵沐晨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照在院子里，大牛和赵铁山已经不在正厅了。
前院传来壮实徒弟的声音：“大牛哥慢走啊！明天还来不？”
“来！赵伯伯让俺天天来！”大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笑。
赵沐晨站在窗边，看着那个身影从月光下晃过，围裙在风里飘着，渐渐消失在武馆大门外。
她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心跳有点快。
“烦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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