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假男友的台词
孟晚霞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腿并得整整齐齐。
“先说规矩,到了我爸面前,不许说你是傻子,不许提萝卜,更不许提什么秘密基地。”
“那俺说啥?”
“说你是石桥村的,做药材生意。”
“俺确实做药材生意。上回那三棵参……”
“停。”孟晚霞用树枝点了一下他的膝盖。
“参的事一个字都不许提。我爸圈子里全是药材商,一提他就要刨根问底。”
“哦。”
“然后我爸会问你怎么追到我的。”
大牛挠了挠后脑勺。
“追?俺没追你啊。”
“演的!”孟晚霞的树枝在地上戳了一个坑。“对台词,你懂不懂?”
“哦,演戏。”大牛点点头,“俺看过戏。村头老刘家过年请的那个草台班子,台上那个花旦摔了一跤,把假发都甩飞了。”
孟晚霞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行。先从称呼开始。”
“到了我爸面前,你不能叫我姐姐。”
“那叫啥?”
“叫名字。或者叫个亲近点的。”
大牛歪着脑袋想了想。
“宝贝?”
“可以。你试试。”
大牛清了清嗓子,嘴往前嘟起来,嘴唇撅成一个圆。
“宝贝儿~”
那个调子拖得又长又黏,尾音往上翘了三度。
跟他每天早上蹲在猪圈边上哄小花猪吃食的腔调一模一样。
院子角落里那头小花猪的耳朵竖了一下,哼唧着顺着墙根就拱过来了,鼻子直往大牛裤腿上蹭。
孟晚霞的脸扭了三圈。
“你在叫猪呢?”
“俺叫小花就是这么叫的啊。”大牛一脸委屈,“你看,它听懂了还过来了。”
“停!别叫宝贝了!”
孟晚霞把树枝往地上一扔。
“直接叫名字。叫我名字就行。”
“孟晚霞?”
“不用带姓。”
大牛把嘴里的狗尾巴草吐了。
“晚霞。”
两个字。
孟晚霞手里的树枝刚捡起来,又掉了。
她弯腰去捡,低着头,耳朵尖上的颜色比刚才深了一层。
“行了行了,就这么叫。”
大牛蹲回去,又扯了一根狗尾巴草叼上。
“下一步,牵手。”
孟晚霞站起来,走到大牛跟前。
“我爸面前我们得牵手。自然一点,别跟拎麻袋一个样。”
她伸出右手。
大牛把草吐了,站起来,一把握住。
五根手指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手心带着劈柴磨出来的茧子,干燥粗糙。
孟晚霞往外抽了一下。
“松点。”
大牛松了松劲。
“手指交叉。对,就这样。”
十指扣在一起。
孟晚霞低头瞄了一眼。
他的手比她的大了一整圈,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走两步。”
两个人牵着手在院子里绕了半圈。
大黄狗抬头歪了歪脑袋,尾巴拍了拍地。
小花猪哼唧着跟在后面拱孟晚霞的裤腿。
“把你的猪赶走!”
“小花!回窝去!”
小花猪不情不愿地甩着尾巴拱回了猪圈。
孟晚霞松开手,在板凳上坐下来。
“手的部分过关了。现在说台词。”
她两腿交叠,手撑在膝盖上。
“我爸会问你,'你喜欢我闺女什么?'你怎么答?”
大牛想了想。
“她给俺钱花。”
“滚。”
“她长得好看?”
“就说这个。”孟晚霞点了点头,“然后我爸会问,'你拿什么养我闺女?'”
大牛拍了拍胸脯。
“俺有力气!能种地,能劈柴,能喂鸡,能……”
“停。”
孟晚霞揉了揉眉心。
“说你做药材生意,有稳定收入。别提种地和喂鸡。”
“哦。”
“还有一个。”
孟晚霞的脸绷起来。
“我爸一定会试探你,问你是不是图我们家的钱。你必须说不是。说得有底气,别支支吾吾。”
“俺确实不图你们家的钱。光卖参的钱俺就……”
“你别把这个说出来!”
大牛缩了缩脖子。
孟晚霞盯着他看了几秒。
“再叫我一声名字。叫完加一句话,什么话都行。当练习。”
大牛把草茎搓了搓,认认真真想了想。
“晚霞。你比晚霞好看。”
孟晚霞抬起头看他。
大牛站在那儿,下午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出去老长。脸上没有嘻嘻哈哈的傻笑,也没有演戏的痕迹。
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你……这是对台词?”
孟晚霞的声音轻了半截。
“你不是让俺加一句话嘛。”大牛歪了歪脑袋。“天边的晚霞挺好看的,但你比那个好看。”
孟晚霞张了张嘴。
她站起来,转过身,走到篱笆墙边上背对着他站了几秒。
“行了。台词的部分……过关了。”
大牛挠了挠头。
“晚霞,那俺明天穿啥去?”
孟晚霞转过身,目光从他领口扫到裤腿。
那件打了三个补丁的上衣,膝盖磨白的裤子,脚底一双开了胶的解放鞋。
“就这件呗。俺娘活着的时候做的,结实着呢。”
“不行。”
“咋不行?”
“你穿这个去我爸面前,门都进不去。走。”
孟晚霞拽着他的胳膊就往篱笆门外拉。
“去哪?”
“买衣裳。”
两个人出了门,顺着村道往村口走。太阳偏西了,炊烟从几家屋顶冒起来。
村口大槐树底下,张婶子和刘婶子正坐在石头上磕瓜子。
看见孟晚霞拉着大牛走过来,两个人的瓜子都停了。
“大牛!这谁啊?”张婶子扯着嗓门喊。
“买药材的姐姐!”
“买药材的咋还拉着你胳膊?”刘婶子嘴快。
孟晚霞松了手,脚步没停,脸上闪了不自在。
两个人走到村口小卖部。砖瓦房门口挂着一块漆快掉光的木板,写着“老王杂货”。
推门进去,一股洗衣粉混着蚊香的味道扑过来。
货架上七零八落,酱油瓶子挨着老鼠药。靠墙角落挂着几件衣裳,铁丝衣架子撑着,歪歪扭扭。
孟晚霞翻了一遍。
军绿色大衣,红色秋衣,两件格子衬衫。
一件蓝白格子,一件碎花的。
碎花那件标签上写着五十块,是全店最贵的。
孟晚霞扯下来在大牛胸口比了比。
“就这件。”
她掏出五十块拍在柜台上。
大牛套上衬衫,从上往下扣扣子。倒数第二颗怎么都扣不上,胸口那一块绷得死紧。
孟晚霞上下打量了两遍。
碎花衬衫,补丁裤子,脚上一双开胶解放鞋。
大牛扯了扯衣角,冲她咧着嘴。
“好看不?”
孟晚霞的嘴角连抽了三下。
“比打补丁的好。”
两人出了小卖部,天色暗下来。
路过村委会门口的时候,铁门从里面开了。
林诗雨抱着一沓文件走出来,白色短袖,头发扎得高高的。
看见大牛和孟晚霞并排走着,她的步子慢了半拍。
“大牛?”
“林村官!”大牛冲她挥了挥手里的旧衣裳。“你看,俺买了新衣裳!”
林诗雨的目光从大牛身上的碎花衬衫慢慢移到孟晚霞脸上。
孟晚霞冲她笑了笑。
“这位是?”林诗雨问。
“买药材的孟姐姐。她说俺穿得太破,拉俺买的。”
林诗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孟晚霞。
“挺好看的。”
三个字说完,抱着文件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走出去十来步。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侧头往回瞥了一眼。
大牛正弯着腰,孟晚霞踮着脚帮他把衬衫后领的标签揪掉。暮色里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块。
林诗雨收回目光,步子快了两拍,拐进了巷子里。
天彻底黑了。
大牛家破屋里点了一盏油灯。
孟晚霞坐在炕沿上,捧着一杯白开水,水面上漂着两片碎茶叶。
大牛坐在她旁边,碎花衬衫还穿着,第二颗扣子已经崩掉了。
“明天到省城,我爸在家等着。”孟晚霞捧着杯子说。“进门先叫叔,别叫伯。”
“叔。”
“让你坐就坐,让你喝茶就喝。别到处看,别乱摸东西。”
“哦。”
“我爸问你什么,先看我一眼再答。看我眼色。”
大牛点头。“跟俺小时候上学一个样,答题之前先偷看同桌的。”
孟晚霞嘴角拧了一下。
“你上过学?”
“上了三年。后来俺爹说不用上了,回家放牛。”
孟晚霞低头喝了口水,没接话。
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里的风吹得晃了两下。
“晚霞。”
“嗯?”
“你怕那个老头?”
孟晚霞的手指扣紧了杯子。
“不怕。”
“你手在抖。”
孟晚霞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水面确实在晃。
她把杯子搁到炕桌上。
“不是怕他。是怕我爸真把我推出去。”
“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上大学,让我接了药材的摊子。他不是坏人,就是生意做砸了,脑子拐不过弯。觉得把我嫁出去,一家人就有着落了。”
大牛低着头,手指搓着裤缝上的补丁。
“你放心。”
孟晚霞扭头看他。
“俺答应的事,就不会让你嫁给那老头。”
孟晚霞盯着他侧脸看了三秒。
她张了张嘴,话没出口。
困意涌上来了。
前一晚噩梦没睡好,白天又翻山又排练,折腾了一整天。
暖烘烘的炕,昏黄的灯光,旁边坐着一个说“不会让你嫁给那老头”的人。
孟晚霞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落。
孟晚霞的脑袋枕上了他的肩头。
呼吸慢下来了。
马尾辫从肩后滑落,搭在大牛的小臂上。发丝蹭过他的皮肤,痒痒的。
大牛慢慢转过头,低头看了一眼。
她闭着眼,睫毛在灯光里一动不动,嘴唇微微张着。
大牛他伸手把油灯的灯芯拨矮了一截。
屋外月亮升起来了。
大黄狗趴在门槛上,耳朵动了一下,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搁回前爪上。
屋里头。
孟晚霞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嘟囔了一句梦话。
“别……别把我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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