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唯一的生路
众人都等着萧辞忧揭晓答案,甚至没有意识到,不知不觉间,他们都信了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能解释这一切。
萧辞忧的声音平静无波,好似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解释起来不难,玄学上有很多类似的情况,如执念成煞、借物寄魂、香火养灵、甚至厉鬼幻境等等……
这些都可以归为一个原因——执念不散。”
小灰袍师傅忍不住打断:“这世上执念不散的鬼魂多的数不胜数,从来没有能形成这么庞大、运行这么久的结界的情况!”
季倾越白了他一眼:“我发现你真的是反驳型人格,你让人把话说完会死啊!
现在是辩方律师发言阶段!你闭嘴!不然把你撵出法庭!”
小灰袍师傅噎了一下,一时没跟上季倾越这跳脱的说法,便暂且将这口气忍住。
萧辞忧也懒得搭理他,只继续解释:
“若是苏致一个人的执念就罢了,但张青琢与他的执念出奇的一致——
守住河口镇,守住镇民,也守住心爱之人。
而这样的执念会驱使魂魄在死亡的瞬间寄居在最有希望的物体上。”
齐嘉眼神一亮:“石碑?”
萧辞忧赞许的点头:“没错,两人用坚不可摧的执念使魂魄融入石碑,石碑又立在地脉之上。
可直到这里,结界都还没有形成。
真正形成的那一刻,是全镇为两人守灵。
活人也有执念,同样是守住河口镇,守住镇民,还要守住他们两个。
这世上是有无数执念深重的鬼魂,但未必有与鬼魂守着同样深重执念的活人,未必有如此强盛的香火供奉和念力加持。
更何况,这其中还有镇上死去的普通人不愿离去的执念。
莫说是天灾,就算是一片战场,阴气和怨气都会在地脉积累,经年不散。
现在全镇经历山崩地陷,大部分人却奇迹般的保住了性命。
阴气的反面是阳气,怨气的反面是恩义,倒灌回来的执念只会更加强大。
所以,鬼魂与活人相同的强烈执念、镇民旺盛的香火供奉、石碑所在地脉的位置,这三者刚刚好同时出现,才会出现覆盖全镇的结界。
这种情况世所罕见,说是术法、阵法、执念……都不大贴切。
不如说是信仰。
河口镇的结界,是从信仰上长出来的金钟罩。”
齐嘉反应很快:“难怪秦老头这样不知道过往的鬼魂都愿意为了修补结界前仆后继,这信仰坚定的不是一点点啊!”
秦老头沉声道:“我是不知道过往,也不知道这结界是怎么来的,我只知道,凡是强大的法器,都可以依靠献祭维持其原形。”
萧辞忧皱了下眉:“你怎么知道的?”
按理说,河口镇四百多年来都很低调,只有零星几个意外闯入的人,无论是玄师还是邪修,哪怕是阴司都不会注意这个被“罩”住的镇子。
不会有人给他们解释这些的。
秦老头下意识看向李若虚。
小灰袍师傅当即大怒:“李会长!是你?!
你嘴上说着不掺和,可你私下竟然纵容鬼魂献祭,维护结界?”
李若虚两手一摊,继续摆烂:
“我没掺和啊,一个执念不散的鬼魂问我解决之法,我只是告诉他而已。”
小灰袍师傅又气又急:“那你这不就是怂恿他们跟我们作对吗?你到底站哪边的?
现在结界尚在,我们也还在河口镇的地界范围内,可要是结界碎了呢?要是我们离开河口镇呢?
折损修为就罢了,你就不怕背上因果,被天道惩罚吗?”
李若虚耸耸肩,没说话。
只有萧辞忧知道,李若虚压根就没打算活着离开河口镇。
要是萧辞忧再晚来两天,估计李若虚已经在这林子里上吊了。
小灰袍师傅很是烦躁:“李会长,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觉得这镇子人鬼共生,运行了这么多年,再运行下去也无妨。
可我也不是十恶不赦的邪修,更不是冷血无情的人,我也知道活人舍不得死去的亲人,死人舍不得离开家。
可人都有一死啊!
将来我死了,也不能因为贪恋阳间就不肯离开啊!
你睁眼看看,这些人本该有来生,现在为了修补一个结界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值得吗?”
李若虚声音平缓:“我睁眼看了,即便之前不知全貌,我也知道石碑里住着两个救世的人。
他们岂止应该有来生?他们该在救世的功德下流芳百世才对。
可击碎结界,就得击碎石碑,寄居的物体破碎,魂魄就会消散。
为了成全道法平衡,让两个为救世而死的人魂飞魄散,其中一个还是玄门中人,是你我的同道中人,你心安吗?”
“我……”
小灰袍师傅眼里划过一丝不忍。
他走到李若虚面前,沉重的叹了口气:
“李会长,救一人和救千万人,你应该分得清呀!
你看看这个镇子,远比外面落后几十年,他们活着无法离开,死后也得留在这里。
可他们还有下一代,下下代,难不成永远闭门不出吗?永远为了死人守着这片土地吗?”
李若虚的眼神染上一丝看不到尽头的绝望。
“一人是命,千万人也是命。
你我只是修道之人,并非神明,有什么资格掂量人命的轻重?
谁该死?谁不该死?
谁该魂飞魄散?谁该转世投胎?
我分不清,道不明。”
此事无关正邪,无关对错,只是将道法自然和苍生安宁置于天平两端罢了。
他的道心前所未有的动摇,好像四面八方都是死路。
所以他选择在此事了结之后——无论是鬼魂照他的说法前赴后继修复了结界,还是玄门众人合力击碎了结界。
他都打算死在这里。
他唯一的生路,叫萧辞忧。
其余人或鬼也在两个老头这番争论下沉默。
好像都有道理。
好像都得有所牺牲。
虽然人人都知道世上并非所有事情都有两全之法,可这话说的轻巧,一旦选择权放在自己手里,便会犹豫不决。
更何况,选的是命。
没人敢背负这么多人的命,这么多鬼魂的来生,这么了不起的救世之人的因果。
裴修砚则握住了萧辞忧的手。
没有十指紧扣,而是用大手完全包裹住萧辞忧的手,像是要在她手上长出保护罩。
在生死、道法、牺牲、苍生这些宏大的议题之后,他意识到一件更残忍的事——
这场导致大夏灭亡、死伤无数、苏致和张青琢以命护镇的天灾,正是源自于那个砍断龙脉的动作。
她的刀落下,死了千千万万人。
从前她为这件事自我怨恨了很久、很深,不止一次自寻死路,只为换一次宽恕。
如今本以为尘埃落定,一切都随风逝去,可往事却在这个不起眼的小镇上重见天日。
嘴上说说故事就罢了,这么多人和鬼就站在她的面前。
裴修砚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害怕。
不是怕鬼。
他害怕她会再次深陷心魔,再次自寻死路。
再次,离他而去。
小灰袍师傅循着李若虚的视线望向石床边的年轻女孩。
她像一根定海神针,又像一尊悲悯神像,平静的立于活人与鬼魂之间,神色无波。
好似早有了答案。
于是,小灰袍师傅主动开口:
“你刚才说,你此行是为了让你的道心满意。
敢问小友,事已至此,你会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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