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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倾声


宿舍里安静了很久。

陈静的手搭在拾穗儿肩上,没拿开。

苏晓蹲在地上,腿麻了,换了个姿势,又蹲回去。

杨桐桐靠在床柱上,推了推眼镜,等着。

谁都没催。

拾穗儿低着头,盯着桌上的信封。

信封被她翻过来又翻过去,“金川村”三个字朝上,又朝下。

朝上看的时候,像有人在喊她。朝下看的时候,像她把那地方藏起来了。

但藏不住。那地方在她心里,不在信封上。

“穗儿。”陈静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还轻。“你说出来,心里好受些。”

拾穗儿没动。

苏晓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角,像小时候她拉奶奶的衣角那样。

“穗儿姐,你不说,我们更担心。”

拾穗儿抬起头。

眼眶红了,没哭。她看着苏晓,又看了看陈静,又看了看杨桐桐。

三个人都在看她。不是那种好奇的看,是那种等她的看。

像是等一个人过河,不过去,她们也不走。

她深吸了一口气。

把信封拿起来,抽出信纸。

信纸皱了,边角卷着,有些地方字迹被眼泪洇模糊了。

她把信纸摊在桌上,用手抚平,抚了两下,没抚平。皱了就是皱了。

她盯着信纸,开始念。

“穗儿,村里出事了。”

第一句念出来,声音是抖的。她停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继续念。

“今春的风沙比往年都大,连刮了七天七夜。石龙山脚的沙丘往前推了几十丈,村口的路被埋了半截。”

她念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跟自己说话。

“你奶奶家的院墙塌了一面,灶房的屋顶被掀了。”

陈静的手在她肩上紧了一下。苏晓蹲在地上,咬住了嘴唇。

“村里的地,本来还能种点沙棘、沙蒿,现在全被沙子盖了。树也死了,草也秃了,牲畜没草吃,卖了一多半。”

拾穗儿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能走的都走了。年轻人去城里打工,老人和孩子留在村里。你奶奶不走,说等你回来。”

她停了一下。

信纸上的字模糊了,不是眼泪洇的,是她的眼睛看不清了。

她揉了揉眼睛,继续念。

“老村长说,他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样的风沙。他怕,怕金川村被沙子埋了。”

最后一句,她念得很快,像是想把那几个字赶紧念完。

“穗儿,金川村,怕是留不住了。”

念完了。她把信纸放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宿舍里没人说话。

窗外知了叫,银杏叶哗哗响,但这些声音好像很远。

近处的,是拾穗儿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重。

苏晓蹲在地上,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擦,就那么蹲着,眼泪滴在地上,啪嗒,啪嗒。

陈静的手还搭在拾穗儿肩上,没动。

杨桐桐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她的眼眶也红了。

拾穗儿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她的手在抖,信封塞了好几下才塞进去。

“我奶奶今年七十二了。”她说。声音不抖了,但很轻。

“我爸走的时候,她五十多。我妈走的时候,她六十。我考上大学走的时候,她快七十了。每次走,她都送到村口。站在那棵老榆树下,手搭在额头上,遮着太阳。”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就拢一拢。拢不住,就不拢了。她说‘走吧,到了打电话’。我走远了,回头看,她还站在那儿。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她停了一下,看着桌上的信封。

“我走了以后,就剩她一个人了。老村长偶尔去看看她,给她带壶奶茶,帮她劈点柴。但他也老了,六十多了,腰不好,蹲不下去。他蹲不下去,我奶奶就自己劈。七十二了,自己劈柴。”

苏晓哭出了声,用手捂住嘴。陈静的眼眶红了,没哭。

杨桐桐把眼镜摘下来,又擦了一遍。

拾穗儿没哭。她的眼泪刚才已经流过了,现在流不出来了。

“我暑假不回去了。不是不想回,是回不起。火车票来回四百多,够我一个月生活费了。”

“我想把钱省下来,买点沙棘苗寄回去。老村长说有人愿意种。但苗买了,种下去,能不能活?活了,能不能挡住风沙?”

她抬起头,看着她们。

“我连自己都养不活,还说什么治沙。”

这句话说出来,她没哭,陈静哭了。

陈静是宿舍里最不爱哭的人,什么事都条理分明,从不见她慌,从不见她乱。但这句话让她哭了。她没出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苏晓从地上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桌沿站稳。她走到拾穗儿面前,弯腰抱住她。

“穗儿姐,你不是一个人。”

陈静也站起来,走到拾穗儿另一边,把手放在她背上。

杨桐桐走过来,站在苏晓旁边,伸手握住了拾穗儿的手。

四个人抱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知了还在叫。银杏叶还在响。

但那些声音不刺耳了,像背景,像底色。

这个世界的中心,是这四个女孩,在这间不大的宿舍里,抱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拾穗儿松开手,擦了擦脸。

“好了。没事了。”

苏晓还抱着她,不肯松。

陈静拍了拍苏晓的背,说“松了,让她喘口气”。苏晓才松手。

拾穗儿把信封放进抽屉里,关上。

抽屉里还有那本笔记本,还有奶奶寄来的汇款单,还有老村长写的信。

那些东西放在一起,像是她的另一个家。纸做的家,薄,但压得住。

她转过身,看着室友们。

“谢谢你们。”

“谢什么。”陈静说。

“就是。”苏晓说。

杨桐桐没说话,但她把纸巾盒推到了拾穗儿手边。

拾穗儿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脸。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银杏树,叶子绿得发黑,知了叫个不停。

夏天还在,日子还在。金川村的风沙还在,奶奶还在。她还在。

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一行字:暑假去格尔木打工。挣钱买水泥、砖头、铁丝、树苗、草籽。寄回去。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

明天,还有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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