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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请行


陈阳是第二天才知道这件事的。

中午下课,他把笔记本塞进书包,转过身找拾穗儿。

她坐在老位置上,第三排靠窗,面前摊着课本,一页没翻。

“你怎么了?”陈阳走过去。

拾穗儿抬起头,眼睛是肿的,眼皮涩涩的。

她没化妆,也没遮,就那么看着他。

“没事。”

“你眼睛肿了。”

“昨晚没睡好。”

陈阳没追问。他知道拾穗儿的脾气,她不想说的时候,问也问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没走,等着。

拾穗儿低下头,盯着课本。

课本上写的是微分方程,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那些符号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跟她没有关系。

“金川村来信了。”她忽然说。

陈阳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说什么?”

“风沙把院墙吹倒了,屋顶掀了,路埋了。村里的人走了一半。奶奶不走,等我赶回去。”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念那封信。

但陈阳看见她的手在抖,手指捏着课本的边角,捏得发白。

“我暑假不回去了,不是不想回。”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火车票来回四百多,够我一个月生活费了。我想省下来,买点沙棘苗寄回去。”

“寄回去谁种?”陈阳问。

“老村长找了几户人家,愿意种。”

“种下去谁管?浇水谁浇?树活了谁看着?”

拾穗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这些问题她想过,但没想出答案。

陈阳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光难过没用。光自责也没用。”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一个人在这儿哭,奶奶不知道。你寄树苗回去,没人管。你省钱买水泥,没人砌。你什么都做不了,是因为你不在那儿。”

拾穗儿抬起头,看着他。

“我陪你回去一趟。”

“回哪儿?”

“金川村。”

拾穗儿愣住了。

“你暑假不是要回家吗?”

“晚几天回。先陪你去金川村。看看村里的情况,看看奶奶,看看风沙到底有多严重。实地看了,才知道该怎么做。”

“你陪我回去?”拾穗儿的声音有点抖。

“我和杨桐桐,苏晓她们陪你一起回去。”

拾穗儿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没出声,用手背擦了一下。

陈阳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她。

纸巾是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是他早上从宿舍拿的,不知道要递给谁,但一直装在口袋里。

“你不用急着答应。”陈阳说。“想想。想好了告诉我。”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背起书包走了。

拾穗儿坐在教室里,手里攥着那张纸巾,攥了很久。

纸巾被攥皱了,像那封信一样。

下午没课,拾穗儿回宿舍。

陈静,杨桐桐,苏晓她们都不在。

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坐在桌前,把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信。

信纸上的字她已经能背下来了,但还是要看。

她想起陈阳说的话——“你一个人在这儿哭,奶奶不知道。”

他说得对。

她在这儿哭,奶奶不知道。

奶奶可能在西洼地捡柴禾,天没亮就出门,走七八里地,弯腰捡一天,换几块钱。

奶奶不知道她在哭。

她想起老村长说的话——“你奶奶不在。她去西洼地了。天没亮就出去了。”

七十二岁,天没亮出门,走七八里地,弯腰捡柴禾。

奶奶呢?奶奶捡完发柴禾,走七八里地回家。

天黑了,到家了,灶是冷的,锅是空的。

自己生火,自己做饭,自己吃。第二天,天没亮,又出门。

她不能再这样了,哭没用。

省那点钱买树苗也没用,她要回去。

亲眼看看村里实际情况,问一下每个人的想法。

不是做给奶奶看,是做给自己看。做了,心里才踏实。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卡,下楼去电话亭。

拨了陈阳宿舍的号码。响了两声,接了。

“喂?”

“陈阳,是我。”

“嗯。”

“我想好了,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好。什么时候?”

“期末考完就走。”

“行。我来订票。”

“陈阳。”

“嗯?”

“谢谢。”

“不用谢。”

电话挂了。拾穗儿站在电话亭里,握着话筒,听了一会儿嘟嘟声,才放下去。

她推开门走出来,阳光很烈,晒得她眯起眼睛。

银杏树的叶子绿得发黑,知了叫个不停。她站在电话亭旁边,没走。

她在想,回去要带什么。不是带东西,是带办法。

金川村缺的不是东西,是办法。

办法她也没有,但得回村去找。找不一定能找到,但不找一定找不到。

她转身往回走。

阳光照在她背上,热乎乎的。她踩着银杏树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回宿舍。

推开门,陈静回来了,正在看书。杨桐桐还没回来,苏晓在床上躺着。

“穗儿,你眼睛怎么又红了?”陈静问。

“没事。风吹的。”

陈静没再问。她看见拾穗儿的嘴角是弯的。

拾穗儿坐到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暑假回金川村。陈阳他们陪我一起。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合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

她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不那么刺耳了。

知了叫,是因为夏天。夏天过了,它们就不叫了。

金川村的风沙呢?什么时候停?她不知道。但她要回去看看。

看看奶奶,看看老村长,看看被埋的路,看看倒了的墙,看看死了的沙枣树。

看了,才知道怎么办。不看,永远不知道。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耳边是知了的叫声,远处是银杏叶的哗哗声。

她想着金川村,想着奶奶,想着那片被风沙吞没的土地。

心里不是怕,是急。急也没用。急完了,还得一步一步走。

第一步,期末考。第二步,回金川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皮的,硬邦邦的,硌得脸疼。

但她没动。

金川村的沙土地更硬,奶奶睡了一辈子,也没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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