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榜前百态
夜色降临。
京城的士子圈在这黑夜中，壁垒分明地割裂开来。
东城一座雕梁画栋的豪奢会馆内，门窗紧闭，隔绝了外头的寒气。
其内，地龙也是烧得极暖，热气氤氲。
几名身穿锦缎绸衫、自认有望高中的新科士子，围在一张案前。
一名锦衣士子提笔悬腕，脸色满是喜悦：
“哈哈哈哈！诸位，长夜漫漫，干等无益！咱们联名写一首候榜诗可好？明日也好在京城士林中讨个好彩头！”
众人应声附和，那锦衣士子见状，嘴角顿时浮现起笑意。
他落笔极快，墨迹在宣纸上晕开。
其余几人凑近一看，纷纷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
那诗句的句首和句尾，藏的全是这几人的考房号与原籍所在的府县。
“极好！极好！”
另一名士子抚掌大笑。
“这首诗明日一早，派人直接送到礼部相熟的大人府上。不管名次如何，咱们这同年的情分就算是定下了。”
一街之隔的对面。
一座酒楼的二层阁楼。
一名头发散乱、穿着不羁的老名士，整个人倚靠在红木阑干上。
他手里拎着个白瓷酒壶，喝得半醉。
老名士眯着迷离的醉眼，俯看下方街市上奔走打探消息的仆役。
他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烈酒。
“解元太扎眼！”
老名士重重打了个酒嗝，迷糊着大喊：“拿了榜首，天底下的眼睛全死死盯着你！稍有差池，那些御史言官便能把你生吞活剥了。”
他用力拍打着红木阑干，木屑横飞。
“往下看？往下全是庸庸碌碌之辈，考个中游，一辈子在州县衙门里混死，有个什么盼头？”
老名士忽然大笑起来，身子剧烈摇晃。
“唯有这第二名，最难当啊！”
他探出半个身子，手指遥遥指着贡院的方向。
“亚元！上头不见榜首的威风，下头却压着万千自命不凡的群英。无依无靠，还占着个高位。最易招人记恨，最易惹来杀身之祸！”
这番酒后狂言，混杂着真意，顺着干冷的夜风，飘进了楼下街角几名待榜士子的耳朵里。
几个士子正站在台阶下焦急等消息。
听到这话，几人的面色瞬间变了。
“亚元最难当……”
“还有真有些道理啊！”
其中一人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忽然间，恍然大悟般讲道：
“若是……”这名士子喉间猛地一紧，艰难地干咽了一下，声音颤抖，“若是今年那压在榜首，或是被主考官强按在第二位置上的，是那个写出新学文章的狠角色呢？”
旁边的几个同伴打了个寒颤。
“你不要命了！这种话也敢在大街上说！”
一人赶紧伸出手，捂住同伴的嘴，拉着他快步退入背光的暗巷。
……
夜更深了。
长街两旁的更夫，提着灯笼，有气无力地敲过三鼓。
若是寻常日子，这个时辰街上早就宵禁，见不到半个人影。
但今日，市井的营生反倒趁着秋闱这把火，烧得更加旺盛。
南城一家炮仗铺的后院。
大腹便便的掌柜提着油灯，满头大汗地催促着几个搬运的伙计。
“快搬！别磨蹭！把库房里那批压了两年仓的高升大爆竹，全给老子搬出来！”
伙计们吃力地扛着粗大的红纸卷，累得气喘吁吁。
“掌柜的，这批货平时卖半两银子一挂，咱们现下把标牌改成多少？”
掌柜的一巴掌拍在柜台的算盘上，扒拉了两颗算珠。
“直接翻倍！标一两纹银！”
掌柜的瞪圆了遍布血丝的眼睛。
“今夜过了，明日中举的老爷们家里，哪个不要脸面？中举的天大喜气，掏一两银子听个通天大响，他们掏得比谁都痛快！谁敢讲价就是不吉利！”
另一条靠近贡院的街上。
几个提着防风提灯、满脸精明的牙人，正领着十几位穿着体面的准举人家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贡院后巷走。
“各位夫人，看仔细了。咱们脚下这处院落，可是三进三出的大宅子，水井、客房、马厩全齐备。”
牙人推开一扇斑驳的木门，满脸堆着谄媚的笑意。
“各位现下把这宅子定下来，咱们先沾个新科的喜气。等明日老爷金榜题名，这院子转头就能拿来办一场风风光光的谢师大宴。”
一位穿着绸缎的夫人犹豫着捏了捏手帕。
“可放榜在即，我家老爷还没得准信呢，万一不中……”
牙人立刻拉下脸，马上又堆起笑容接话。
“哎哟我的夫人！不管中第几名，总归是要宴请同年和座师的！您现在不定下，明日这院子的租钱，可就要多收整整一倍了！”
精打细算的买卖。
一飞冲天的功名。
全在这漫漫长夜里疯狂交织，猛烈发酵。
空气里的水分凝结成白霜。
许府前街。
一个体态丰满的官媒婆，打着个纸糊的旧灯笼，做贼心虚地躲在屋檐底下的阴影里。
她手里捏着一本蓝皮的小册子。
册子上记录的全是京城各大权贵府上，待字闺中的千金小姐名录。
借着微弱昏黄的灯光，媒婆翻到了其中一页。
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许府客院，徐相公，徐子衿”。
媒婆拿起一根细细的狼毫笔，在舌尖上舔了舔笔毛，在这行字旁边画了个淡淡的圈。
画完。
她紧紧皱起眉头，沉思了足足十息。
啧！朝堂上的风向乱得很。
许家的态度，直到此刻依然晦暗不明，不见半点结亲的意思。
这位徐相公写下的大逆文章，可是连太学那帮老夫子都要跳脚大骂、扬言要将其剥皮抽筋的异端。
虽说也有身份极高的夫子支持……
但若是不中。
那是万劫不复，再无翻身之日。
若是中了高位。
必然成为世家清议集火的靶心，早晚得人头落地。
媒婆捏笔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她下定决心。
立刻将毛笔伸进墨盒，蘸足了浓墨。
狠狠一笔画下。
将徐子衿的名字连带那个圆圈，完完全全涂得墨黑，看不出一丝原本的字迹。
“罢了罢了，这烫手的山芋，老婆子我可不沾。别到时候白忙活一场，反惹一身骚气惹祸上身。”
媒婆收起册子，吹灭灯笼，贴着墙根顺着巷尾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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