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蛛丝马迹
雪停了。
风仍绕着山脊盘旋，卷起薄薄的浮雪，白蒙蒙的雪沫贴着坡面游走，远处的沟壑也被遮去了轮廓。
利刃小队没有歇脚。
与秦风分开以后，众人随即钻入太行山腹地。借着山梁和松林遮掩行踪，他们在大约20公里外发现了高桥联队。他们没有贸然接触，始终落后高桥联队主力几里地。
周明伏在山梁背风处，望远镜抵着眉骨，镜片里那条山路已被车轮反复碾压，积雪翻成乌黑的冻泥。
日军车队首尾拖出老长一截。
卡车挨着半履带装甲车，后面还连着牵引炮车，车辆堵在狭窄的山路上，朝黑风口东侧缓慢挪动。
履带翻开积雪，冻硬的泥块混着雪碴滚向路边，柴油废气被山风吹散，隔着老远仍能闻到呛人的味道。
周明把望远镜挪开，嘴唇贴近衣领。
“教官，日军主力全过去了。”
“照这个方向，他们还是奔着黑风口东边去的。”
“高桥没准备收手啊。”
叶清欢伏在旁边，暂时没有接话。
山路上的车辙深浅杂乱，几道轮印宽得扎眼，边缘还沾着黑亮的油污，那是满载的油罐车留下的。
再往后几辆卡车陷得更深，轮胎几乎啃进冻土，车厢帆布下方还能辨出方正箱角，多半装着炮弹和枪弹。
“油罐车六辆。”
叶清欢沿着车队逐一清点。
“弹药车至少十二辆。”
又观察片刻，她把镜口移向前方。
“高桥把后续补给全带上了，看来要硬吞黑风口这一带。”
王倩扒开薄雪，从车辙里捡起半截断枝，断口被车轮压成了湿黑色。
“带着这份家底，他图的恐怕不止打穿防线。”
“高桥想把一二九师困进山里，一直耗到粮食和弹药全断。”
叶清欢按住耳机的通话键。
“雷神，你们那边查到什么了？”
耳机先传出细碎的电流杂音，几秒过后，雷铭的嗓音从沙沙声里钻了出来。
“查到了。”
“我和老猫已经摸到日军补给线旁边，所有运输车都得经过石家镇，在那里补充油料和物资，休整完再送往前线。”
“石家镇已经改成临时转运站，里面占地不小。”
叶清欢问道：“守备情况呢？”
“外围架着两层铁丝网，四个方向都修了机枪工事。”
雷铭停了片刻，耳机里传来衣料擦过石面的窸窣声。
“探照灯没有死角，营地中央找不到能借黑暗穿行的空当，守军约莫一个中队，不过战斗力寻常。”
“刚才还有几个兵蹲在火堆边喝酒，巡逻队也走得松散，换岗时留下过空当。”
周明捻掉手套上的雪粒，额间拧出两道细纹。
“一个中队守着转运站，外围还有两重铁丝网，真要闯进去，枪声肯定压不住。”
叶清欢转过脸瞧了他一眼。
“你现在咋那么虎呢，还闯进去？”
周明张了张嘴，没有接上这句话。
叶清欢撑起身子，抖落肩头积雪，雪粉落进石缝，很快被风吹得干干净净。
“高桥前面的部队能不能继续推进，全靠后方送来的汽油和弹药。”
“转运站一毁，他冲得越远，前线部队就越难活着退回来。”
说话间，她望向石家镇所在的山谷，那里藏在昏白的天色下面，只能辨认出几缕散乱炊烟。
“雷神，接着监视营地。”
“把巡逻路线和换岗时间查明白，再找出军官驻地，油料库和弹药库也要标清位置。”
耳机那头传来雷铭的回应。
“明白，我继续监视营地。”
叶清欢松开通话键，又朝身边几人说道：“其余人员留在原地休整。”
“三个小时以后行动。”
她重新扣好手套，掌心在枪身上轻轻按了一下。
“给高桥送一份礼物。”
没人追问这份礼物是什么。
几名队员散到背风的石块后，有人卸下弹匣逐枚查看子弹，有人掰开冻硬的压缩饼干，含着雪水慢慢咽下去。
没过多久，山林重新沉寂，偶尔只有积雪从松枝上滑落，砸在枯叶间发出一声闷响。
三个小时过去，夜色已经填满山谷。
利刃小队在石家镇外侧的高地会合，众人伏进积雪覆盖的乱石间，呼出的白气贴着围巾散开。
叶清欢举起夜视望远镜，俯视山下的日军营地。
营地里亮着成排电灯，几道探照灯光沿铁丝网来回移动，卡车整齐停在空地上，车旁堆满蒙着帆布的木箱。
巡逻兵抱枪踩过雪地，军靴在地面留下交叠的脚印，刺刀偶尔掠过灯光，亮起短短一道白痕。
最大那顶帐篷里聚着几名日军军官，煤油灯照着摊开的地图，不时有人俯下身子，用铅笔点向某处山口。
雷铭趴在叶清欢身侧，用气声说道：“营地指挥官大尉军衔，他多数时间都待在那顶帐篷。”
“东侧存放弹药，西侧存放油料，两处仓库中间隔着一排营房。”
叶清欢依照他指出的方位移动镜口，视野很快落在营地中央。
那里单独划出了一块封闭区域，外面围着两层铁丝网，空地上既没有物资，也看不到运输车辆。
入口处却布置了更多岗哨，几名日军士兵端枪守在灯下，枪口始终朝着那扇铁门附近。
“里面存放什么？”
雷铭摇了摇头，帽檐上的雪粒随之落在枪托上。
“暂时没有查明。”
“进去的人都穿着白大褂，打扮像医生，又像负责器械的技术人员。”
“我守了两个多小时，只见人员进入隔离区，始终没有人从里面出来。”
话音刚落，镇外亮起两束车灯，几辆卡车沿着结冰的土路驶入营地，发动机低沉的轰鸣传上高地。
车队没有驶向普通仓库，径直停在隔离区门前。
车门陆续打开，一队身穿黑色制服的士兵跳下车厢，领口和袖口都缝着特殊标记，在灯下格外醒目。
王倩眯着眼辨认片刻。
“是宪兵。”
领队的日军少尉整理了一下衣襟，越过迎上来的哨兵，径直朝指挥帐篷走去。
守军的大尉中队长很快掀帘出来，隔着几步便躬下腰身，连说几句话，肩背始终没有完全挺直。
那名少尉只点了一次头，便转身示意手下卸货。
几名宪兵爬上卡车，从车厢里抬出几只封死的木箱，动作格外谨慎，箱体稍有倾斜，旁边的人便立即伸手托住。
木箱侧面贴着白色标签，上面印着汉子，还有日语。
医疗器械。
从卡车到隔离区不过十几步，负责搬运的宪兵却始终托着箱底，护送人员的手掌也没有离开枪柄。
叶清欢没有放下望远镜，悄然启用了洞察之眼。
大尉头顶显出数字三百。
那名宪兵少尉头上的数字却是八百。
握住镜筒的手指慢慢收紧，掌心隔着手套也能觉出金属外壳传来的凉意。
区区一个少尉，危害度竟然比转运站指挥官高出五百。
耳机里再次传来雷铭的声音，音量轻得只剩气息，尾音还夹着山风灌入话筒的杂响。
“夜莺，我先前听见两个日军哨兵闲聊。”
“他们管箱子里的东西叫瘟神，还说这是帝国最厉害的武器。”
雷铭停下话头，等一队巡逻兵走远，才接着说道：“日军一定是打算等到关键时候，用这些东西对付太行山里的八路军。”
叶清欢始终盯着那几只木箱。
山风从坡顶掠过，细雪钻进围巾缝隙，贴上脸颊，皮肤很快失去知觉。
可她握着望远镜的掌心已经沁出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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