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熬鹰
大雪下了一整夜，到第二天清晨才停。
天刚蒙蒙亮，太行山里只剩下风声。山沟被积雪填了大半，日军的营地缩在几块突出的岩石下。士兵们裹着湿透的大衣，肩膀挤着肩膀，还是挡不住寒气。
有人一夜没合眼，睫毛上结着白霜。有人把手伸到胸口，想捂热冻僵的手指，却发现手指根本不听使唤。
篝火早就灭了。湿木柴堆在旁边，冒不出火，只能被冻成一截截黑木头。
几辆机动车横在山道上，车轮陷进冰坑。柴油已经冻住，履带也被冰雪卡死。车组折腾了半夜，最后只能卸下弹药，把三辆装甲车一起丢在后面。
高桥坐在弹药箱上，手里攥着一块冻硬的饭团。他咬了两口，没嚼动，只能含在嘴里慢慢化。嘴唇上的裂口被盐一泡，渗出点黑血。
“报数。”
少佐拿着花名册走过来。纸张被风吹的哗哗响，他的手抖的厉害，翻了好几次都没翻到下一页。
“昨夜遭遇冷枪六次，军官阵亡四人，士兵阵亡十七人。触发诡雷后，死三十一人，重伤二十二人。另有六十七人冻伤严重，已经不能走了。”
高桥嚼碎嘴里的饭团，费劲的咽了下去。
“重伤员和不能走的人留下。”
少佐抬起头。
高桥站起来，拍掉肩上的雪。
“每个人留一颗手雷。”
“可是，大佐，落鹰涧还有三十公里。没有车，没有补给，主力也未必撑得到那里。”
高桥拔出手枪，枪口抵住少佐的额头。
“落鹰涧有预设站点。那里有粮食，也有取暖设备。”
少佐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低下了头。
高桥把枪收回去，转身看向营地里那些倒在岩石旁的士兵。
“留在这里，和死在路上没区别。执行命令。”
半个小时后，队伍离开了营地。
高桥没有回头。
走出一段山沟，身后传来第一声爆炸。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响了起来。声音被积雪压住，传到远处闷闷的。
高桥加快了脚步。
对面山头上，叶清欢放下望远镜。
“他们动身了。”周明伏在雪窝里，三八大盖架在身前，“昨晚死了几个军官，今天连伤员都不带。高桥是准备赌命了。”
叶清欢重新举起望远镜，望向雪谷里的队伍。
她开启了洞察之眼。
视野里，日军头顶浮着一片深浅不一的数字。普通士兵的数字大多只有十几到几十，几个军官稍高一些。走在队伍中间的高桥，头顶那串数字是暗红色的。
三千。
“他以为落鹰涧能救他。”叶清欢说。
王倩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只露出一双眼睛。
“教官，半路截住他？”
“先不动高桥。”
叶清欢看了一眼日军的行进方向。
“逼得太急，他们会抱成一团。雷铭，你带人盯右翼。王倩，周明，左翼交给你们。只打军官，打完换位置。”
周明点头。
“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让他们到落鹰涧时，连谁该听谁的都分不清。”
“明白。”
枪声从雪谷两侧响起。
左翼，一个少尉刚停下脚步，手扶着膝盖喘气。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子弹从侧面钻进他的脖颈。他捂着伤口倒下，血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附近的士兵看了他一眼。
没人过去看，也没人停步。后面的人绕开尸体，继续往前挪。
王倩已经收枪，贴着雪坎向后退。她刚离开原来的位置，一串子弹就打进了那片积雪。
右翼山崖上，雷铭用加兰德步枪盯着队伍里那些还在喊叫的人。
一个军曹正要把掉队的士兵赶回队伍，枪声响过，他仰面栽倒。
另一个曹长拔刀吼了几句，也倒在雪里。
没有人再去管队形。
有人坐在路边，怎么也站不起来。有人为了半块冻硬的干粮扭打在一起。几个士兵从队伍中间挤出来，想往后跑，却在山口处撞上同伴，又被军官用枪托砸了回去。
高桥走到前面，挥着指挥刀嘶吼。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几个音节。士兵们听不清，也没力气去看他。
午后，队伍拉得老长，断断续续的。掉队的人越来越多，沿途的雪地里不时露出僵硬的手脚。
叶清欢跟在队伍后方一公里左右。
她没有催，也没有靠近，只让日军知道身后一直有人跟着。
下午快到头的时候，周明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教官，前面就是落鹰涧。”
叶清欢停下来，展开地图。
落鹰涧的入口很窄，进去之后突然开阔。谷底有一条地下水道，水流从岩层下穿过，冬天也不结冰。附近几个村子的水，都从下游取。
“日军的预设站点在那里？”叶清欢问。
“谷底，暗河边。”周明回答，“有帐篷，还有铁丝网。”
叶清欢合上地图。
“停止袭扰。我们先进去。”
“现在绕？”王倩问。
“他们已经把后背交给我们了。”叶清欢看向落鹰涧的方向，“没必要再追着打。”
小队从侧面的山道离开，沿着一条被雪盖住的旧路赶过去。那条路只有当地猎户知道。
天色暗下来之前，利刃小队到了落鹰涧深处。
几顶涂着迷彩的帐篷搭在暗河边，铁丝网围着外围。帐篷后面架着几台大设备，粗管子从钢瓶旁伸出，另一头垂进水里。
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正在检查阀门和压力表。
叶清欢趴在谷口一块巨石后，开启了洞察之眼。
研究员头顶的数字从五百到八百不等。那些密封钢瓶上没有数字，只有一层让人不舒服的暗色。
王倩看着伸进暗河的管子。
“他们要把东西送进水里。”
叶清欢点头。
“先解决阀门，再处理人。”
“等高桥的人全进来，先封住入口。”
她又看向两侧的山坡。
“黑石，竹叶青，去谷口两边布置交叉火力。一个也别放出去。”
“是。”
王倩和周明带着枪离开了。
她从随身空间取出一具M224型六十毫米迫击炮，又拿出两箱高爆弹。
炮架落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雷铭走过来，熟练的帮她固定底座。
“炮口朝哪边？”
叶清欢调好标尺，指向谷口。
叶清欢拿起一枚炮弹，在手里掂了一下。
“阀门交给你。”
雷铭重新架好狙击步枪，准星越过铁丝网，锁定了喷洒设备旁的金属阀门。
“谁碰，谁死。”
傍晚，谷口出现了日军的身影。
他们走得很慢，很多人是拖着腿在挪。高桥却走在最前面，破烂的军装上结满冰碴，眼睛盯着谷底的帐篷。
看见那些设备后，他一下子来了精神。
“到了！”
“绝地计划，启动！”
后面的士兵看见帐篷，都加快了脚步。有人朝着谷底跌跌撞撞的跑，有人把摔倒的同伴踩在脚下。几个研究员冲出帐篷，挥手让他们分散，却被冲进去的人群撞开。
高桥抬起头，嘶声喊道：
“大日本帝国万岁！”
回应他的是一阵杂乱的喘息、咳嗽和叫喊。士兵们扑向帐篷，争抢里面的食物和毯子，没人再关心铁丝网外是不是有敌人。
叶清欢等最后一批日军进入谷底，才将炮弹送入炮管。
炮身一震。
她望着谷口那条窄路，低声说道：
“关门。”
炮弹冲出炮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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