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迷局
第二天上午，太原陆军医院。
这座医院原本是教会学校，红砖墙上还留着十字架拆掉后的浅白印记，现在被铁丝网和沙袋围了起来。
外围的铁丝网上挂着日文警示牌，风吹过，铁皮碰撞，声音刮的人牙根发酸。
医院门口站着端枪的宪兵，刺刀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每个进去的人都必须停下，张开双臂接受搜身。
叶清欢穿着熨烫平整的白大褂，胸前是藤田医院的特别通行证，长发利落的挽在脑后。
雷铭提着药箱，落后她半步，低着头，像个年轻助手。
宪兵接过证件翻看两遍，又抬头打量她的脸。
叶清欢站得很稳，对方递回证件时，她点了点头。
宪兵没挑出毛病，挥手放行。
一进主楼，浓烈的来苏水味就呛进鼻子，刺的喉咙发紧。
走廊墙壁是灰白色油漆，墙根沾着洗不掉的血渍和污痕。
担架抬着伤兵不断经过，有的腿上裹着厚纱布，血水还在往外渗，有的半边脸烧得焦黑，只能张嘴断续呻吟。
还有人高烧的满脸通红，手指死抓着担架，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泥和血。
推担架的护士低着头脚步匆忙，不敢多看伤兵一眼。
叶清欢平静的走着，目光扫过每一扇病房门，每一个楼梯口和持枪警卫。
洞察之眼开启，眼前的人影头顶都浮现出了数字。
身边的护士头顶大多是五点积分，没什么威胁。
病床上的伤兵多是十点，有些重伤的更低。
几个正在配药查房的日本军医，数值也不过五十上下。
叶清欢以查看外科流程为由，把一楼的病房，处置室，药房和手术区都看了一遍。
二楼布局和一楼差不多，多了几间上锁的办公室和军官病房。
她每到一处都停留的恰到好处，像个严谨的医生在观察，又不让人察觉她真正的目的。
整栋主楼里，数值最高的一个头发花白的外科主任，也只有一百五十。
叶清欢在通往三楼的楼梯转角停下，翻看手里的病历夹。
纸张被她翻的很慢，像在确认病人的情况。
“不在这儿，”
她声音压的很低，只有雷铭能听见。
雷铭侧身替她挡住楼下巡逻兵的视线，警惕着四周。
“文件里提过松井院长，要不要先去找他，”
“先别动他，”
叶清欢合上病历夹，指腹在封皮上轻轻一抹。
“一个院长，不值得日军把医院守成铁桶，”
“真正重要的东西，不会写在牌子上。”
她话音刚落，楼梯口传来一串急促沉重的皮靴声。
几个宪兵先冲了上来，步子又快又重，枪托撞在皮带上。
走廊里的医生护士听到动静，立刻停下，退到墙边。
接着，几个穿全封闭防护服的人出现在楼梯口。
他们头脸被橡胶头罩包住，眼前只有一小片护目镜，手上戴着及肘的厚橡胶手套。
那几人推着两辆蒙白布的铁皮推车，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白布的边角被血浸透，暗红的痕迹一路渗到下摆，随时都会滴下来。
空气里浓烈的消毒水味，也盖不住一股焦糊混着腐烂的腥臭味。
走廊里没人开口。
没人抬头，也没人去看那两辆推车。
叶清欢却看向了防护人员的头顶。
八百。
九百。
一千。
这些数值远超普通军医和宪兵。
她捏紧了病历夹。
这些人绝不是普通军医。
推车从她面前经过时，窗外灌进一阵风。
最外侧那辆推车上的白布被掀起一角。
叶清-欢从缝隙里，看见一具尸体。
皮肉干瘪，肋骨顶出塌陷的胸口，四肢僵硬的扭曲着。
裸露的皮肤上爬满黑色脓疱，有些已经破裂，边缘溃烂发黑。
那张脸泛着紫黑，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死状极惨。
这种症状，她见过。
鼠疫变种。
而且不是自然传播的病症。
带队的宪兵少佐侧过脸，看向了她。
他的视线在她胸前的特别通行证上停了片刻。
他没开口盘问，也没让人停下推车。
但那双眼睛很冷，已经把她记下了。
雷铭往前挪了半步，挡在了叶清欢身前。
直到那队人消失在楼梯尽头，雷铭才轻声开口。
“看清了，”
叶清欢没立刻回答。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推开半扇蒙着水汽的窗。
冷风卷着后院潮湿的泥土味扑进来，吹动她白大褂的下摆。
刚才那队人穿过后院，正走向医院最里面的一栋灰色三层小楼。
小楼外墙斑驳，窗户少的异常，不像正常病房。
楼外围着两道铁丝网，中间还拉着铁蒺藜。
四个角各立着一座机枪塔，机枪既对外，也对内。
楼前没有病人护士，只有一队队来回巡逻的宪兵。
“就是那里，”
叶清欢望着小楼，声音很轻。
她再次开启洞察之眼。
视线穿过铁丝网，穿过灰色墙体，沉向小楼深处的地下。
地下室里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暗红色数字。
八百。
九百。
一千。
那些数字层叠着连成一片，看着像压在地底的血。
最深处的黑暗里，还有一个血红色的数值在跳动。
一万。
叶清欢沉默了几秒。
雷铭的眼神沉了下来。
“里面是什么人，”
“不是人，”
叶清欢转回头，合上窗户。
“至少，不能再把他当人看了。”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响起一道生硬客气的日语。
“叶医生，原来您已经到了。”
叶清欢转过身。
一个留仁丹胡，戴金丝眼镜的日本军官正朝她走来。
他穿着笔挺军装，皮靴踩在地板上，节奏平稳，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可他走来的姿态太从容，像是早知道她会出现在这里。
太原陆军医院的院长，松井。
松井走到近前，打量了叶清欢一眼，随后微微欠身。
“筱冢将军听说您抵达太原，十分高兴，”
“今晚司令部设了晚宴，为您接风，”
“还请叶医生务必出席。”
叶清欢抬眼看向他头顶的数值。
六百四十。
以大佐的身份来说，这个数值不算高。
松井本人不足为惧。
但这个人出现得太快，太准了。
她昨夜进太原，今天刚到医院，筱冢义男就知道了。
太原城内的防卫比预想的更严密。
城门检查，宪兵队记录，医院访客名单，甚至客栈附近的巡逻兵，都在层层上报消息。
她脸上露出笑容。
“将军盛情，我当然会去。”
松井满意地点头，随即谈起外科消毒规范，战伤感染和疫病隔离流程。
他提的问题很专业，还夹着几个细节陷阱。
叶清欢不仅说出不同伤口在不同季节的感染风险，还顺势提了几种日军常用药的替代方案。
松井眼中的试探意味淡了，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最后，他抬手唤来副手。
“带叶医生继续参观医院，”
“不要怠慢了贵客。”
副手连忙低头应下。
松井再次向叶清欢欠身。
叶清欢望着他的背影，指尖在病历夹封皮上轻轻敲了一下。
晚宴上人多眼杂。
正好方便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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