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鸦鹘关上两帅会师,赫图阿拉炮堵坚城1
兵部最初的军令是让贾瑕率军直趋朝鲜咸兴府,从女真人的后方插一刀,截断其退路。
可贾瑕将行军路线和补给状况在脑子里盘算了好几圈,最终还是觉得去宽甸与牛继宗合兵更稳妥。
于是他便上书朝廷,将一份详细的回文送回了京城,改道宽甸,与牛继宗合兵一处,正面进攻。
他在回文中写得很清楚:咸兴府山高路远,补给线太长,且沿途多为朝鲜境内,民力已疲,粮草转运耗时费力;而宽甸一线距离辽东腹地更近,粮道通畅,可以更高效地将兵力投送到女真的心腹地带。
奏折送出去之后他也没有等批复,只是命人收拾行装,带着队伍沿着官道一路北上了。
从平壤出发,一路北上,走的是大路,可那路也是坑坑洼洼的,好几段都被前些年的战事破坏得不成样子。
队伍走了七八日,终于在九连城进了辽东地界。
贾瑕勒马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和灰扑扑的官道,心里忽然有些感慨,几年前他从辽东仓皇逃离,带着残兵败将一路往海边跑,跟眼前这支士气正盛的队伍完全是两回事。他收回目光,催马继续前行。
第一站是定辽右卫。
这座城几年前曾被女真人攻破,后来又被王子腾“收复”。虽说那场收复不过是辽东军门和女真人配合演的一出戏,可城墙上至今还留着当年攻伐的痕迹。
贾瑕进城时特地放慢了马速,四下打量了一番。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两旁的店铺十家有七八家关着门板,零星的几家开着门也只卖些盐米粗布,连个像样的铁器铺子都看不到。城墙几处缺口虽然用新砖补过,可新旧砖色深浅分明,像是一张打了许多补丁的旧衣裳。
贾瑕找到当地指挥使补充了粮草和火药,又歇了半日,没有多做停留,便率军继续往东赶。他总觉得心里有一根弦绷着,直到看见牛继宗才能松下来。
经过新安,又走了几天,地势渐渐抬升起来,路也变得窄了,两旁的树从低矮的灌木变成了成片的松林,风从林间穿过来带着一股清苦的松脂气味。
宽甸堡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前方。可到了堡中一问,牛继宗并不在。驻守的参将说牛帅此刻正在鸦鹘关坐镇,临行前留了话:贾瑕若到了,不必停留,直接率军来鸦鹘关会合。
贾瑕本想歇口气,听了这话便只好又上了马。于是队伍穿过宽甸堡,顺着山间官道一路向北,两天后,终于望见了鸦鹘关的城墙。
贾瑕远远便看见城墙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铁甲,双手撑着垛口,正朝这边张望,正是牛继宗,他身边的亲兵显然早就通报了贾瑕到来的消息。
贾瑕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城墙下面,也不管周围士兵的目光,撩袍跪倒,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伯爷!可想死小子了!”
城墙上传来牛继宗浑厚的笑声:“少拍马屁!一点规矩都没有!快滚上来!”
贾瑕站起来,仰着脸往上喊:“好嘞!小子上城墙再拍!”
他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城墙,牛继宗见了他,一把拍在他的肩膀上,那只大手又厚又沉,像是压了一座小山在贾瑕肩头。
他上下打量了贾瑕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点了一下头:“行啊,你小子在朝鲜闹的动静不小,我在辽东都听说了,传的比说书还玄乎。”
贾瑕被他拍得肩膀生疼,龇牙咧嘴地歪了歪脖子:“还是伯爷教得好,我这些本事还不都是跟您学的。”
牛继宗照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子亲昵:“油嘴滑舌。都成亲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来,坐下好好说说你朝鲜那一仗到底怎么打的,军报上写得不清不楚的。”
两人也没下城墙,牛继宗让人搬了一张矮桌和两把马扎来,就在垛口边支了桌子坐下。
贾瑕便从当日法国舰队抵达海域说起,一直说到火炮伏击英军、赵久押送俘虏回京,中间几次被牛继宗打断追问细节。牛继宗听得很仔细,不时插几句问话,贾瑕一一答了。
牛继宗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你这法子说白了倒是没什么新鲜的,无非是快、准、狠三个字。集中火炮先敲掉对方的炮营,再趁乱步骑同时压上,让两方无法互援。可偏偏就是这三个字,能真正做到的人不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倒是水师那套东西有点意思,你怎么想到找那片海湾的?”
贾瑕笑了笑:“多问多打听呗,我到了朝鲜之后叫了不少当地渔民来问话,连着问了好几天,把潮汐、暗礁、涨落的时间都记了下来。那片海湾是几个老渔民告诉我的,他们常年在那一带打鱼,知道哪里水深哪里水浅,我就挑了个落潮的日子动手。”
牛继宗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在贾瑕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缓缓点了点头:“不错,有些名将的底子了。”
贾瑕摆手笑道:“伯爷可别夸我,上次来辽东吃了冒进的亏,这回我是学乖了。”
牛继宗正色道:“吃一堑长一智。你做得很好,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跟在我爹屁股后面当传令兵呢。”
两人又说了几句,牛继宗便站起身走到城墙东侧,指着远处一片连绵的山影:“山那边就是赫图阿拉。老子打了两回都没啃下来,现在你小子来了,帮我参谋参谋。”
贾瑕站起身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赫图阿拉自是看不见的,他的目光被脚下的雄关所吸引了。
鸦鹘关果然名不虚传。三道关隘依次排列在山脊之间,相隔大约一里地。
头道关依山而建,城墙高约三丈,基座宽厚,用巨大的条石砌成。二道关夹在两座对峙的山崖之间,以山为壁、以石为障,窄得只容两辆马车并行。三道关则傍着一块拔地而起的巨石而建,那巨石高约十余丈,通体灰白,像是从山体中长出来的一根巨大的石柱,当地人便因此称鸦鹘关为“石柱子”。
贾瑕站在城墙上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暗暗赞叹。
他道:“果然不愧辽东名关,有此关在,辽东无虞。”
牛继宗却皱着眉说:“防守自然没问题,可怎么打过去才是关键。”
贾瑕笑了笑:“伯爷莫急,我此番带来了火炮百十门,弹药也备得足。好生筹划一番,定能破了贼子的老巢。”牛继宗看着他脸上的笑,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暮色已经开始从远处的山脊漫上来,将那片山影染成了一层暗沉沉的蓝灰色。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没有贸然出兵。
贾瑕、刘栋、牛继宗以及一众将领聚在鸦鹘关的指挥使衙门里,关起门来商议出兵细节。
传令兵进进出出,将各处的情报汇集到堂上,赫图阿拉城北的河流水深多少、西门外那片开阔地的宽度、城墙的高度和厚度、女真人火器的配备情况,一条一条地记在纸上,又被炭笔在地图上标出来。
整个辽东也都被调动起来,从贾瑕到鸦鹘关的第三天起,各地的粮草、军械、药品、草料、火药甚至铠甲鞋帽,便源源不断地送进鸦鹘关,由民夫和军士赶着牛车拉着一车车补给在官道上排成长队,几乎不曾断绝。
关城里的将士们虽然嘴上不说,可那股子风雨欲来的沉默和紧绷,早已连城墙根下晒太阳的狗都感受得到。那些平日里嘻嘻哈哈的老兵油子们也都安静了下来,有人坐在营房门口磨刀,有人蹲在墙根下整理绑腿,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日低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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