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城中游街
赵龙和店家一路驾着马,拉着车,载着老虎往阳谷县赶。
晨光渐亮,东方的天际从鱼肚白变成了淡金色,又渐渐染上一层橘红。
官道两旁的田野里,早起的农人已经扛着锄头下了地,有的在给庄稼除草,有的在引水浇田。
第一个看见板车上那头老虎的,是一个在路边放牛的老汉。
那老汉正蹲在田埂上抽旱烟,老黄牛在路边慢悠悠地啃着草。
他无意间抬头,瞥见一辆板车晃晃悠悠地驶来,车上趴着一团斑斓的庞然大物。
他眯起眼睛仔细一看,手里的烟袋杆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老……老虎!!!”
老汉的惊呼声在清晨的田野间格外响亮。
这一嗓子,把附近干活的人都惊动了。
几个农人放下手里的农具,快步跑到路边,伸长脖子朝板车上看了一眼,然后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老天爷!真是老虎!”
“好家伙!这得有多大!看那脑袋,看那爪子……”
“谁打的?谁有这么大本事?”
众人的目光顺着老虎的尸体往前移动,落在了车辕上坐着的赵龙身上。
那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穿着一身半旧的粗布短衫,腰间别着一把朴刀,脸上还带着几分连夜鏖战的疲惫,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稳。
“小兄弟……这老虎,是你打的?”
一个胆大的农人上前两步,小心翼翼地问道。
赵龙点了点头:
“嗯,昨夜在景阳冈上打死的。”
“景阳冈?!就是那只伤了二三十条人命的大虫?!”
“就是它。”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老天爷!那可是景阳冈上的大虫!官府悬赏了一千贯都没人敢去!”
“这小兄弟看着年纪不大,怎么有这么大的本事?”
“你没看见他腰里别着刀吗?肯定是练家子!”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田间地头传播开来。
越来越多的农人放下手里的活计,跑到路边来看热闹。
有的人干脆扛起锄头,跟在板车后面,要一起去县城看看这头传说中的大虫到底长什么样。
赵龙坐在车辕上,一边赶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周围人的问题。
有人问他跟这老虎有什么渊源,他便简略地说了自己父亲赵大山去年被征召进山剿虎、不幸遇害的事。众人听了,纷纷唏嘘不已。
“原来是为了给爹报仇!”
“孝子啊!这才是真正的孝义无双!”
“赵家大哥在天有灵,也该瞑目了!”
又有人问他怎么打死的这头老虎,赵龙便挑些能说的讲了讲。
自己在少林寺学了一个月的功夫,练了一身横练的本事,昨夜在山上跟老虎周旋了大半夜,最后趁老虎露出破绽,一脚踢碎了它的要害。
说到“要害”的时候,他含糊地带过了具体位置,但人群中有眼尖的,早就注意到了老虎后腿之间那片血肉模糊的惨状。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汉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夹紧了双腿,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连连摇头感叹。
队伍越走越壮大。
从最初的赵龙和店家两个人,到沿途不断有农人加入,等板车驶上通往阳谷县城门的大道时,身后已经跟了上百号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就跑出来看热闹。
整条官道上人头攒动,喧闹声传出好几里地。
远远地,阳谷县的城墙已经出现在视野中。
守城的兵卒远远看见一大群人乌泱泱地朝城门涌来,吓了一跳,以为是出了什么乱子。
一个眼尖的兵卒眯起眼睛仔细一看,看见了板车上那头斑斓的庞然大物,顿时脸色大变,转身就往城里跑。
“知县大人!知县大人!不好了……不对,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那兵卒一路狂奔,冲进了县衙。
此时,阳谷县知县魏廉正坐在后堂用早膳。
他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看起来倒有几分清正廉明的模样。
听到兵卒上气不接下气的禀报,他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你说什么?有人打死了景阳冈上的那头大虫?”
“千真万确!小人亲眼看见的!
那头老虎就躺在一辆板车上,比一头牛还大!
打虎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现在已经快到城门口了!”
魏廉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在堂中踱了两步,然后当机立断:
“来人!通知县丞、主簿、县尉,都到县衙门口集合!”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县衙。
县丞苏衡、主簿裴儒、县尉楚烈三人闻讯,先后赶到了县衙门口。
苏衡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在阳谷县做了二十年的县丞,为人圆滑世故;
裴儒三十出头,是个读书人出身,做事一板一眼;
楚烈则是个武官,身材魁梧,腰间挂着一把腰刀,是县里负责治安捕盗的头领。
四人站在县衙门口,身后站着几个衙役和师爷,周围还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城中富户和百姓。
“魏大人,此事当真?”
县丞苏衡低声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怀疑,
“景阳冈那头大虫,伤了二三十条人命,连县里最有经验的猎户都折在里面了。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能打死它?”
魏廉捋了捋胡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道:
“等人到了,一看便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只见城门口的方向,一大群人正簇拥着一辆简陋的板车,缓缓朝县衙这边移动过来。
人群越聚越多,整条街道两侧都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的爬上房顶,有的站在路边踮起脚尖张望,场面蔚为壮观。
板车越来越近。
当那头庞大的虎尸完整地出现在众人眼前时,县衙门口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老虎实在是太大了。
即使已经死去多时,即使被随意地扔在简陋的板车上,它散发出的那种压迫感依然让人心悸。
它的头颅比牛头都要大得多,半张着的嘴里露出森白的獠牙,每一根都有成人手指那么长。
它的爪子即使是无力地垂着,也能看出那锋利的爪尖足以开膛破肚。
板车在县衙门口缓缓停下。
车辕上,赵龙跳下车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他看了一眼县衙门口那几位穿着官袍的人物,心中已经猜到了他们的身份。
主簿裴儒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来者何人?见了知县大人,还不行礼?”
赵龙不卑不亢地走上前,抱拳行了一礼:
“草民赵龙,大石村人氏,见过诸位大人。”
魏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中带着审视和好奇。
眼前这个少年,虽然穿着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衫,但身形挺拔,目光沉稳,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从容。
“赵龙,”魏廉缓缓开口,“这老虎,是你打死的?”
“正是。”
“你可知道,谎报此事,是要吃官司的?”
赵龙坦然迎上魏廉的目光:
“这头老虎,确实是草民昨夜在景阳冈上亲手打死的。
若有半句虚言,甘愿领罪。”
魏廉点了点头,又问道:
“你是如何打死这头老虎的?细细说来。”
赵龙便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不紧不慢地讲了一遍。
他说了自己的父亲赵大山去年被征召剿虎、不幸遇害的事,说了自己为了报仇、也为了乡里除害,独自前往少林寺学艺一个月的经历,又说了昨夜如何进山引诱老虎现身、如何与老虎周旋搏斗的经过。
说到最后如何杀死老虎时,他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地说道:
“草民趁那老虎转身之时,抓住了它的尾巴,它拖着我往密林里跑。
情急之下,草民用尽全力,一脚踢中了它的要害。
那老虎吃痛不过,瘫倒在地,草民又补了几脚,确认它死透了,才拖下山来。”
他没有说“要害”具体是哪里,但周围那些眼尖的百姓早就注意到了老虎后腿之间的惨状。
人群中传来一阵压抑的窃笑声和倒吸凉气的声音。
魏廉也注意到了那个位置,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并拢了一下双腿。
他轻咳了一声,掩饰住自己的不自然,正色道:
“赵龙,你为父报仇,为民除害,勇气可嘉,本事过人。
本县问你,你可愿意在我阳谷县衙当个都头,主管全县的治安捕盗?”
都头。
赵龙心中微微一跳。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有了都头这个身份,他在阳谷县就有了正式的立足之地,无论是打探消息还是结交人物,都比一个普通猎户方便得多。
他当即抱拳躬身:
“草民愿意!多谢知县大人提拔!
草民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大人厚望!”
魏廉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说道:
“此外,县衙此前悬赏一千贯,征召能人剿除虎患。
如今你打死了这头大虫,这一千贯赏钱,自然也归你所有。”
一千贯。
这个数字一出口,周围的人群顿时沸腾了。
一千贯钱,那可是一笔天文数字,足够一个普通人家过上几十年的富裕日子了。
赵龙心中也是微微一喜,但他很快压下了这股情绪,抱拳说道:
“大人,草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赵龙直起身,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围观的百姓,朗声道:
“这头老虎在景阳冈上为祸数年,伤了二三十条人命,不仅是草民一个人的仇人,也是整个阳谷县的祸害。
草民虽然侥幸打死了它,但这份功劳,也有赖各位大人、同僚以及诸位乡亲邻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草民愿意从这一千贯赏钱中,拿出两百贯,与诸位同僚、乡亲共享。也算是草民的一点心意。”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好!好小子!有气魄!”
“赵都头仁义!”
“这才是真正的英雄!不光有本事,还有良心!”
魏廉眼中也闪过一丝赞许之色。
他捋了捋胡须,点了点头:
“好,既然你有这份心,本县也不拦你。
来人啊,从库中支两百贯钱出来,交由赵都头处置。”
几个衙役应声而去,不一会儿,便推着一辆小车出来了,车上装满了沉甸甸的铜钱。
一贯钱是七斤多重,两百贯就是一千五百多斤,堆在小车上,看起来颇为壮观。
魏廉又吩咐道:
“楚县尉,你带几个弟兄,陪着赵都头,拉着这老虎尸体,在城中游街一圈,让百姓们都看看,咱们阳谷县的祸害,已经被除掉了!”
楚烈抱拳领命:“是!”
赵龙也抱拳道谢,然后转身跳上车辕。
楚烈带着七八个腰悬腰刀的衙役,分列在板车两侧。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路。
“驾——!”
赵龙轻轻抖了一下缰绳,灰色矮脚马迈开步子,拉着板车,缓缓驶入阳谷县的主街。
身后,两百贯铜钱的小车紧紧跟随着。
街道两侧,百姓们夹道观看,欢呼声此起彼伏。
晨光洒在板车上那头斑斓的虎尸上,虎皮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赵龙坐在车辕上,迎着满城的欢呼和目光,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从今天起,他就是阳谷县的都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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