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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串门


  ??第十一章串门

  正月初二早晨,陆宇瑞没有睡懒觉,很早就起床忙着刮胡子。母亲给儿子开玩笑道:“小孩儿,你总算懂得讲究了!你知道今天三个姐姐和外甥、外甥女们都来串门,是怕……”

  “不是!”陆宇瑞打断母亲,“娘,我今天想去丽丽家串个门,捎带给她讲讲那些不会做的题。”

  “我说呢!不过,你今天去丽丽家不合适。”朱河香提醒儿子,“小孩儿,你难道忘了咱们这里的风俗?正月初二是女儿走娘家,外孙看姥姥的日子,丽丽今天肯定也去走姥姥家。”

  “我早去早回,不会耽误她走亲戚的。”

  刚放寒假,陆宇瑞的心就飞到了何瑞丽家。但由于年前没有找到去丽丽家的由头,所以,到今天,他才终于有机会去见丽丽了。

  把一包礼品放在自行车前车筐里,陆宇瑞飞速骑行在去何塘的路上,他既兴奋又忐忑。放假后他想念丽丽差点得了相思病。每天晚上,他都呼唤着“丽丽”,失眠几乎到天亮,饭也吃得越来越少,不到十天,身上竟掉下了七八斤肉。

  越是临近何塘,陆宇瑞越是紧张。他不知道如何称呼丽丽的爸、妈,如果叫他们“大哥,大嫂”,那真像口中吞进个苍蝇,恶心死了。如何在她妈面前表现呢?怎么回应她妈的各种问话,手往哪里放,坐姿该如何……因为他早就听丽丽说过,她妈妈很善于取笑别人。

  骑到干渠的小桥边,何塘已经不远,陆宇瑞却越来越紧张,突然,他觉得肚子有种不适感,只得下了自行车,停在路边,急急忙忙往桥下跑。好在桥底是干的,他马上蹲下来。但好长时间过去了,却没有排泄出任何东西。当脚和腿都麻到无法忍受时,他还不愿意起来。他紧急动员着脑细胞,但脑细胞根本不愿意听他指挥。他脑子里老是想同一个问题:到丽丽家,我如何应对她妈妈呢?

  十几分钟过去了,费了很大的劲,陆宇瑞才从蹲姿变为站姿,脚麻得暂时无法挪动。他往桥上看了一眼,还好,车和包都在。他一瘸一拐地走上桥,上了自行车,牙咬了几咬,勇敢地往南走去。

  陆宇瑞骑车到十字路口后,跳下车开始数大门,当数到路东第四个大门时,他的心怦怦怦狂跳起来。

  “咚,咚,咚!”他敲了三下铁门。

  “谁?”门厅里的何瑞雨问。

  “我,你是雨雨吧?”

  “哦,你是哪个?”何瑞雨一面问话,一面拔了插销。

  “我是你姐姐的老师。”

  “姐姐,你老师来了。”何瑞雨朝院内大声叫了一句。

  门打开时,何瑞丽已从“闺房”跑到门厅,见到老师,异常兴奋。

  “老师,你总算来了,我……”何瑞丽说着话,接过老师手中的自行车,陆宇瑞在车后跟着走,何瑞雨留在门厅继续把玩他的宝贝三轮车。

  “妈,俺陆老师来了!”何瑞丽朝向耳房叫了一声。她把自行车停在兔圈附近,拿出车筐里的礼物,带领老师往客厅走。

  “谁来了?”听到女儿的叫声,正在耳房准备串门礼物的李兆兰没听太清楚,不知是哪位客人串门来了,赶紧撂下东西,出门迎接客人。

  “妈,这就是陆楼的俺老师。”何瑞丽扭头指着陆宇瑞介绍给妈妈。

  “哎呦,我当谁呢,原来是陆楼的大兄弟来了。大兄弟,你们过年好吗?大兄弟,快去屋里坐,我去厨房烧壶水。来就来嘛,还破费什么!”

  陆宇瑞紧张地脸上直冒汗,心跳不止,李兆兰说了些什么,他脑子一片空白,一个字也没听清,只是机械地跟着何瑞丽到了客厅。没用何瑞丽让座,陆宇瑞就一屁股歪在沙发里,他左手找,右手翻,平时常放在裤兜里的小手绢今天也不翼而飞,只好用手擦了一把汗。何瑞丽把一只大毛巾扔给老师,笑道:

  “笑死人了,怎么大冬天还出汗?!”

  “爸呢,怎么没看到他?”陆宇瑞一面擦汗,一面搭讪。由于紧张,他并没意识到自己问话中有什么不妥。

  “老爸肯定又去玩麻将了,年前他就天天出去玩这个,大年初一也没间断。老师,半月不见,你怎么这么瘦了,没感冒吧?”

  “没有,自从按摩鼻子洼以后,我再没患过感冒,丽丽,你呢?”

  “我一直很好,那法子还真顶用。对了,老师,一会儿到我房间去,我要送你样东西。”

  “什么东西?”陆宇瑞正好奇,李兆兰来到客厅,她刚才只是到厨房拔了一下蜂窝煤炉子的门。

  “大兄弟,三婶子身体可好?”李兆兰问着话,也坐到沙发里,突然注意到陆宇瑞脖子上的脖套,脸上迅速掠过一丝不安的表情。

  “她很好,还让我问您好来着!”

  “大兄弟,你今天怎么没去走姥姥家?两位老人多大岁数了?”

  “我姥姥、姥爷前些年都过世了,两个老人倒是都活过了八十。”

  “也是,我记得三婶排行老三,她都快到吃肉的年龄了,她的老爹、老娘如果活着,都该九十了吧。大兄弟,年前三婶子见到儿媳妇没有?”

  “我还──没──没对象呢。”陆宇瑞听到这话,十分尴尬,脸涨得通红,说话也变得结巴起来。

  “大兄弟”李兆兰虽然吃惊,但并没表现出来,开玩笑道,“你今年不都二十六了么,怎么还没找媳妇呢?是不是需要大嫂帮你介绍一个!”

  “妈──”何瑞丽非常看不惯妈妈取笑自己敬爱的老师,生气地阻止妈妈,“你和雨雨快去走亲戚吧,老师给我来补课,我今儿就不去姥姥家了!”

  “走亲戚不急,现在还不到九点,十点半出发也不晚,今年咱有了三轮,半个小时就能到你姥姥庄上。”李兆兰向女儿解释道。

  “妈,我有十几道不会做的题呢,老师一个上午也讲不完,你和雨雨快走吧。”何瑞丽仍然撵着妈妈。

  “那我们今天干脆不去你姥姥家了,明天咱们再去,你们补课吧,我过会儿跟你二舅打个电话。”李兆兰说完,离开客厅,去了厕所。

  何瑞丽见妈妈走了,马上把老师带进自己的闺房,拴上门,兴奋地说:“老师,把外衣先脱掉,穿上毛衣试试,若不合体,我好再给你改。”何瑞丽说着,从柜子里拿出她年三十晚上才织好的毛衣。

  “丽丽,咱不说好不让你织毛衣的么,你自己的毛衣打完没有?”

  “我没给自己打,只为你打了这件。”

  “不对呀?年前你老爸到我家去,告诉我,你嫌自己的毛衣、毛裤穿着不合体了,便拆了,准备为自己重新打个大一些的毛衣,难不成──你拆掉自己的毛衣、毛裤,为我织了这件毛衣?”

  “咚咚咚……”

  师生二人正说着话,外面李兆兰突然用力敲门,一面敲,还一面急促喊叫:“丽丽,你们关在里面干什么,快开开门!”

  何瑞丽要老师赶快穿上西服,自己又把毛衣放到柜子里,才开了门。何瑞丽没好气地埋怨妈妈:“妈,你烦不烦,老师给我讲题,怕你打搅,才关上门,你却偏偏来打搅!”

  “讲个题插什么门?”

  李兆兰刚才在厕所突然想起一件要命的事,瞬间急出一身冷汗。半年了,女儿只要回家,总在她耳边陆老师长陆老师短的,她能感觉到,女儿非常喜欢陆家小子。当她看到陆宇瑞脖子上的那个脖套,又听说陆宇瑞还没有女朋友时,就更加胆战心惊了。她很不放心他们师生独处,担心他们做出傻事。李兆兰出了厕所,急匆匆返回客厅看光景。来到客厅,果然不见了他们两个,李兆兰头懵的一下,差点栽倒。

  女儿开门后,李兆兰见女儿的头发并没凌乱,又见陆家小子在床沿上正襟危坐,才长出一口气,说:

  “大兄弟,你给侄女好好补课吧,我给你做饭去。”

  “不用准备我的饭,我离家又不远,真讲不完题,下午再过来就是。”

  “快别说走的话,哪能让你空着肚子回去!你们忙,我到厨房去。”又对着门厅喊道,“雨雨,快过来帮妈妈烧火,咱今儿不走亲戚了──别再擦了,那车已被你擦得像狗舔的了,蝇子都能在上面劈双杈了!”

  何瑞丽翻开寒假作业,先找到那个没有一点思路的题,让老师看。经老师点拨,何瑞丽恍然大悟。接着,何瑞丽又让老师帮她验算几道不太把握的题。一个小时后,他们补完了课。陆宇瑞说:

  “丽丽,你把刚才那道题好好整理一下,我该回去了,家里三个姐姐今天要来。”

  “老师,你听说没有,元宵节晚上,县里在麒麟处放烟火,咱们提前走一天,一起看烟火好不好?”

  “行,我后天再来看你,好好商量看烟火的事。不过,咱们都需要对父母撒个小谎才好。”

  “只说还没讲完题就是。”

  何瑞丽说着,从柜子里又拿出了那件毛衣,让老师试穿。试穿后发现,基本上可体,只是肩膀处稍稍窄一些,何瑞丽这才注意到,原来老师是个宽肩膀。何瑞丽打算利用假期的最后几天,把毛衣改好,开学后就让老师穿到身上。师生二人又黏糊了一阵,才依依不舍地告别了。

  何兴英乐滋滋地回家做午饭。他习惯性地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已经下午两点。他的表还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他当赤脚医生时上级奖励的一款名牌机械表,这表用了将近三十年,只维修过一次,如今走的还很准。他初中毕业后,先跟着一位老中医当了几年助手,1977年,二十岁的他离开了卫生室,接替了生产队会计工作。

  他今天手气不错,最后连续坐庄,一下子从输钱变为赢钱,他数了数,口袋里多出了八十多块钱。牌场上有规矩,打不完八圈是不能结束的。虽然吃午饭晚了点,好在“老娘们”去了娘家,今天总算耳根子清静了。他真想到小卖部打点酒,他已经有四五天没有沾酒了,上一次喝酒还是腊月二十七,那天是义兄来访。他是有点小酒瘾的,渴望每天都能品尝到那种香醇的味道。听说陆楼的汝河三叔顿顿饭前都喝二两,他羡慕得要命。但他还是没有去打酒,他需要节俭地过日子。因为盖房子拉下的饥荒,他大前年才补完窟窿,到去年他才成为“万元户”,去年春天儿子吵着买三轮,他狠狠心,花五千多买了三轮车,他又从“万元户”上跌落下来。老天爷也不太长脸,收棉花时遇到连阴天,棉花受到很大影响。老百姓上学难,就医难,过去学生上高中每学期只需交五百元的学费,由于县一中前年成为省规范化学校,每学期的学费也跟着变为八百元;农民千万不能得病,过去得个感冒,花几分钱吃两片APC就会痊愈,但现在小孩子得了感冒,要去挂上四五天吊瓶,花上几百元钱才能好利索。在货币不断贬值的今天,二十年前的万元户已经相当于现在的百万元户,他这个半“万元户”实际上是个标准的贫困户。再过两年多,要给女儿拿大学的学费;儿子要定亲,需准备彩礼;还要给儿子盖新房,娶媳妇,不知要花上多少个万。一个只会在庄稼地儿打转转的农民是很难脱贫致富的。何兴英也曾想过外出打工,但两次胃出血后,他再也无法适应那种繁重的体力劳动,只好呆在家里“修理地球”。

  虽然何兴英的牌技不错,农闲时喜欢玩几圈,但你不能指望玩麻将挣钱。牌技不是全部,运气才是重要的。春节前十多天,在麻将场上的他“收支”基本平衡,略有“盈利”。而今天的“盈利”要算最“丰厚”的。

  何兴英来到家门口,拿出钥匙正准备开门,却发现大门并没有锁着。何兴英推门进入门厅,见三轮车还在,吃惊不小──这怎么回事,难道娘仨没去李楼走亲戚?来到院子里,他往厨房一瞧,发现儿子在里面正吃得热火朝天。他走进客厅,见女儿闺房的门关着,听到里面妻子正跟女儿叽叽咕咕讨论着什么事情。他走近套间门口,清晰地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丽丽,你老师戴的那个脖套我怎么看着眼熟?”

  “妈,别再疑神疑鬼了,天下一样的东西多的是。”

  “不是你打的那个?”

  “不是,我打的那个送给俺同学苗婉莹了。”

  “糊弄妈妈的吧?”

  “哪能呢!”

  “不是就好……丽丽,我说什么来着,你爸那个混账东西觉得咱今天走亲戚,就放圈了不是,到现在还不来做饭,赌博竟然当饭吃了!”

  听到这里,被骂为“混账东西”的人又悄悄退到院子里,然后,打了个嗓。

  “爸爸回来了!”何瑞丽听到爸爸的咳嗽声,跑到院子里接爸爸,“老爸,你怎么才回家?打麻将就那么上瘾?俺老师今天来给我辅导了,还给你捎来两瓶好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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