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绝不罢休
天色渐暗,府中的下人们掌了明灯,斑驳的光影映在廊下那道清癯绰约的身影上。
谢谨行仰头,不自觉的朝她所立之处望去,见灯火映着她那淡淡的眉眼,覆了一层不近于人的清冷疏离。
先前,她总是在他还未注意到她时,先于所有人将视线落过来,而后温声细语地同他说一些关怀的话,而今的她,却只是立在微风之中,带着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静静地漠视着前方。
谢谨行愈发烦闷了,甚至比烦闷来的更快的,是他的恐慌。
他不知道为何自益阳回来,一切都变成了如今这般。
大约是女人都爱恃宠生娇的缘由?
也罢,只要她还肯回来,那一切就有商量的余地。
毕竟身为谢家未来的主母,应当有容人的雅量。
“今日不是官家设宴吗?谨行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莫不是又有哪个不要脸的贱蹄子,派人去搬救兵了?”
老太太容色未改,说话间瞥了一眼沈姝婉所跪的方向。
谢谨行依着规矩,先去给老太太请了安。
“祖母莫要担心,并无人前去席面上打搅,是我觉得乏累,便先行回来了。”
说罢,谢谨行又移回视线,转头望向徐氏。
“母亲说话不要攀扯宁家,这是谢家的家事,关上门自己解决就罢了,莫要把场面闹难堪。”
徐氏身体一僵,眼眸里蕴着不可言说的震惊。
她以为,她唯一的儿子总归是向着她的,毕竟平日里也没见他在哪件事情上偏坦过宁芙。
即便是当时,她要他几次三番的跑去益阳探望姝婉,他也未曾有过推诿,更没有同那个女人商量过一次。
今日当着老太太的面,他却突然改口,无异于是让她当着整个谢家颜面尽失。
“我被气得卧床一日你是看到了的,宁芙姨母的脾性你也心知肚明,先前你不是也总说,你那个岳母家的表亲是个市井门户,粗鄙无礼,不喜欢同她们来往吗?怎的今日你母亲受了辱,你却要向着外人说话!”
徐氏的言词,一字一句传入宁芙耳中,廊下瞬时静的落针可闻。
谢谨行立在原地,扶着徐氏的手力道又重了一些,双颊微微漾着尴尬之色。
他先前是说过这样的话,但那也仅仅是在他陪她第一次回门的时候,见了一桌子亲长叙话时惹他烦闷,才生了这种唯恐避之不及的想法。
可如今细细想来,宁芙的姨母除了在江阳没有朝廷荫蔽以外,其他并没有可挑理的地方,也算是远近闻名的富户了。
如果一定要比,那也远胜过在益阳的沈家。
谢谨行缓缓抬眸,带了几分少到可怜的愧疚,朝宁芙望去,他放下自尊,欲要开口解释,可一字未言便被那道沉着冷静的声音打断了。
“原来婆母与谢大人便是这般瞧我宁家的。”
宁芙拾级而下,青色衣袂被微风轻拂,缓缓飘曳下的身姿清逸如月下青荷,她微微颔首,不再顾忌任何人的颜面,眸子中除了讥讽又带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
“婆母既然怪我娘家姨母冒犯于您,我也只好在这里代她向您赔个不是。”
“可话还是要说明白的,婆母人前人后,说我宁家攀附你们,闲来总是登门求人办事,今日便听着祖母,咱们就一一分说明白吧。”
“我入府三年,晨昏定省、孝敬亲长无一日懈怠,身为儿媳,不敢言自己万里挑一,可总也称得上是尽心尽力吧,敢问婆母,我宁家可曾开口求您办过一件事?既没有,我母亲为何要受此羞辱?”
“我原是一忍再忍,觉得日子还可过下去,甚至顺您心意接了表妹回府。可尽管我如何妥协,须知,不知足的人,永远也不会知足,受些委屈若不能换来出头之日,天底下又有几个人愿意耗上一辈子?”
“益阳暴雨那晚,我孤身一人躲在船舱之内,我想,如果此时有一贼寇入船取我性命,你们谢家得到消息之后,第一时间想的,也只会是我有没有失去名节,而不是惋惜我的大好年华因此葬送。”
“这一刻,我突然想明白,我将余生托付给一个不堪托付的人,终究是错了,在谢家多待一日,比容貌和年岁更容易失去的,是生命。”
徐氏脸色青白交加,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满心的蛮横气势瞬间萎了大半。
她想造反吗?
她这般振振有词的样子,是身为儿媳对婆婆该有的态度吗?
她承认她前几年的确乖觉懂事,可这并不能成为她今日趾高气扬顶撞长辈的资本。
“你……”
谢谨行立在一旁,望着宁芙渐渐失态的模样,一颗心似绷紧的弦,微微震颤。
他怕她说出那句让他难堪的话来。
老太太坐在上首,听了这半晌的话,大约也听出了其中的端倪,她不似徐氏那般空有其表,糊涂短视,更不似她那般一叶障目,听不出任何言外之意,只会在表面上咬文嚼字,还把自己气个半死。
得这样一个儿媳妇,到底是她的冤孽。
“芙丫头受委屈了,这几年我也知道,你婆母这个人不分轻重不辨是非,是我平常对她太过纵容了。”
“既然今日我管了这事儿,必定是要桩桩件件都算清楚的,今日我罚沈家姑娘二十杖,谨行,你可认为有什么不妥?”
老太太侧过头,深沉而又严肃地望了谢谨行一眼。
台下的沈姝婉即刻软下了姿态,眼眶一红,声音中带着几分委屈与怯意,苦苦哀求道:“老夫人明鉴,那砚台之事委实是个误会,求您原谅姝婉的无知,表嫂……”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抬眼去望谢谨行,指尖微微绞着衣袖,满心满眼地期盼着,她所给予厚望的表哥,能将她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
毕竟,她在他心中的地位,远胜过那个女人。
一个小小的砚台算得了什么!
“祖母做主便是。”
谢谨行垂了眼眸,不去看她,声音冷淡到让沈姝婉微微一怔。
谢谨行要处罚她?
她与他有着十数年的感情,怎么能因为区区一件小事就受他如此重的责罚?
“表哥,你这是怎么了?你以前从不这样的.....你知道姝婉的脾性,我真不是故意的,这分明是表嫂刻意刁难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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