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情不知所起
船身破开清凉的湖水，漾开层层涟漪。
裴宴立在船头，湖风更盛，将他素色锦袍衣袂吹得轻扬，一双褐眸一瞬不瞬地落在岸边那道身影上。
他强迫自己冷静，可胸腔里的心跳却失了章法，一下重过一下，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若还如从前那般冷淡，还如从前那般对自己不屑一顾，也许他对她早就厌烦了，再不用像今日这般压抑难过。
可她偏偏频频出现在他眼前，让他看到她的破碎，看到她吃点心时的温软动人，迫使他再一次心动。
他既想同她多说几句话，又怕这几句话给她带来麻烦。
他想起太后的告诫，想起宁家与裴家的沟壑，想起她已是谢谨行的妻子，每一个念头都像细针，扎得他心口发疼。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即便他气她年少之时对自己的轻视，即便他这么多年都不愿意提起她，可在他瞥见她的那一刻，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都尽数崩塌。
画舫渐渐靠岸，宁芙也察觉到了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宁芙握着竹篮的手微微一顿，一袭青白襦裙，被湖风拂动裙摆，衬得身姿愈发清瘦，温婉的眉眼中带着几分少有的慌张。
“大人安好。”
裴宴微微点头，望着她的视线不曾移开半分。
“去哪里？”
宁芙沉着头，放缓了声调，“近日闲来无事，母亲身体不好.....想去三清山祈福敬香。”
“师母身体一直抱恙吗？既如此，不如请大内的医官来看看。”
宁芙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愣了愣，随即摇头，“不必麻烦大人了，母亲是长年累月的老毛病了，是心病，此去三清山敬香，也是为了给母亲求得一签，破破厄运。”
裴宴不语，目光落在她平静的眉眼上，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他想开口问她近来是否安好，或者问她在谢家过得还算不算舒心，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片沉寂。
良久，他才淡淡开口：“此法倒是稳妥，只是谢大人不陪你一同前去吗？”
宁芙闻言，睫羽轻轻颤了颤，垂眸避开他温和探询的目光，语声淡得像浸了凉水。
“他朝务繁忙。”
裴宴垂眸，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步迈出画舫，脚步有些急切，这一迈，他与宁芙的距离更近了一些。
“今明两日，这未湖上都不得开船，只因家中祖母寿诞将至，太后下令京中歌姬排演歌舞，三清山远在丹宁县，我亲自送你过去吧，免得耽搁了你为师母祝祷。”
段玉站在身后，差点惊掉了下巴。
明明他家大人前不久才下了命令，任何船不得靠岸，可转头却要拆自己的台子。
这护送官眷去三清山的差事，随意指派一个人便是了，何须自己冒着被言官诟病的风险亲自护送。
想到这，段玉紧忙走进船舱，示意其中的三两乐司，闭紧嘴巴，不准将今日一事走漏出去半点风声。
官员们也只是纷纷点头，况且便是叫他们说，他们也不认识岸边那个带着帏帽的娘子是谁啊！
“大人有要务在身，臣女不敢叨扰，既如此，臣女便改陆路前往吧。”宁芙微微俯身，说罢便要转身离去。
宁芙不敢再利用他，更不敢再接近他。
她怕在这份感激之外再萌生出旁的情愫来，这是最不该发生事情。
裴宴望着她刻意疏远的神情，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抬起，想要留住她，可终究还是僵在了半空。
他不能。
他没有资格。
理智在欲念的边缘疯狂拉扯，让他不要再向前一步，可心底的执念却让他无法就此作罢。
“京郊现在不安定，你若不想让益阳一事重现，最好要人陪你同去，既然通政司事务繁杂，那不如夫人同我乘船前行，刚好我也想为家中祖母求一块福牌。”
宁芙怔在了原地，纤长的睫羽猛地颤了颤，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
湖风轻掠，吹起她素色衣摆的一角，也吹得她心头那早已沉寂的心有些茫然。
她垂眸望着地面上那二人交叠的身影，指尖悄然蜷起，语声依旧清浅，“这...恐怕会累及大人官声，更不合你我二人身份。”
裴宴望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脆弱，眸底的温和又深了几分，却也始终保持着那一步的距离，不曾逾矩半点。
“孔孟之道多为束缚刻板之礼，朱夫子所言男女大防，可谓是存天理灭人欲，若真如此，我华夏子孙焉有现在江涛之势，由此可见程朱理学害人不浅。”
“更何况，你我只是同路，我为师母尽心也在情理之中，上船吧，再耽搁下去，怕是你半月内也回不来了。”
段玉见势走上前去，依着往日规矩，恭敬地请宁芙上船，“夫人，里边的官员都打点好了，一会儿您上船之后，所有人会从后舱门上隔壁的小船上去，没有人知道夫人的身份，更没有人敢乱说话，您放心吧。”
段玉还如先前一般会审时度势，宁芙不禁开始有些欣赏他，身为一个小小长史，却有着不限于当前品阶的智慧与胆量，论起人情世故，他比当了数年官的谢谨行还要强上数倍。
宁芙朝他回礼，留下了身后两名宁宅的护从，随着他一起向前走去。
上了甲板，果真见阔绰的舱房内没了半个人影，连方才那些唱歌的莺莺燕燕也不知所踪。
谢谨行仍旧是坐在了先前的位子上，只是不再言语，倚靠在凭几上半眯着眼睛，吹着湖面的凉风，他突然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不再似方才那般压抑。
大约是身边的人变了，心境也会跟着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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