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他的心思难猜
午后的日光温暖和煦，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寝居的床榻上，屋内熏香轻袅，静谧得只能听见窗外枝叶轻晃之声。
宁芙正倚在窗边软榻上闲坐，披一身宽松的素色外衫，头上挽着半髻，余下的发丝轻轻垂落在肩头，大病初愈的面容依旧带着浅浅瓷白，眉眼恬淡平和，宁致进来时她正垂眸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榻边摆放的盆栽。
“芙儿，方才段玉登门，特意送来一物，我替你收着带过来了。”
宁芙闻声抬眸，眼底带着几分讶异，“他送我东西？”
“是啊，可他的意思许就是裴阁领的意思吧。”宁致笑了笑。
宁芙并未多想，她认为他的这番回礼不过是因为她昨日送了补品过去，所以今日略表心意送了些东西过来，可尽管如此，这里边也顶多是些寻常滋补物件或雅致字画罢了，没什么好推却的，想到这，她便抬手轻轻接过木盒。
只是这东西质地温润，纹理细腻，像是寻常的藏书木匣，不似放吃食之物。
宁芙指尖轻扣盒盖，缓缓掀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珍玩玉器，也非名贵字画，而是一叠整整齐齐叠放的宣纸。
且纸张陈旧，边缘微微泛黄，四角处有些许磨损毛边，甚至零星沾着几点淡浅的荷池水渍，是浸水后慢慢阴干后留下的淡淡痕迹。
纸张虽旧，可墨色依旧沉厚清晰。
宁芙望着上边的字迹，呼吸骤然一滞。
她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捻起最上方的一张，指腹轻轻抚过纸面的笔墨纹路，熟悉的字句映入眼帘。
翻看到最后，依稀可见盒底有几幅已经褪色的画像。
宁芙迟疑片刻，伸手轻轻展开那卷画轴。
画卷铺开的刹那，她整个人骤然僵住。
纸上绘的是年少的她。
画中之人彼时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尚未及笄，身着浅青襦裙，立在荷池岸边，青丝仅用一根简单素绳束起，余下碎发垂在颊边，所绘的眉眼中还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柔软。
宁芙此时翻涌的情绪比初见旧稿时更甚，酸涩混着猝不及防的惶恐，密密麻麻裹住四肢百骸。
时隔多年，她以为那些散落池中的文稿，早已随流水漂走、腐于池泥，彻底湮灭无迹，却不曾得知，那些被她曾经弃如敝履的东西竟被人细心珍藏了岁岁年年。
宁芙垂眸，长睫轻轻颤动，眼底的恬淡平和尽数褪去，浮起一层细碎的湿意与慌乱。
一旁的宁致见她久久沉默，神色恍惚，不由得开口询问：“怎么了？可是这物件有什么不妥？我瞧着只是些旧文稿，看着寻常，原以为是裴阁领随手寻来让你解闷的。”
宁芙顿了顿，说话的声音轻得像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哥哥……这些不是寻常文稿。”
她垂着眼，目光牢牢锁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眼底翻涌着惶恐、愧疚与细碎的动容。
“这是……多年前，裴宴在宁州学府读书时所作的文章。”
宁致微微一怔，眉宇间带着几分诧异，“多年前的文章？这般陈旧，他竟还留着？”
“不止是留着。”宁芙轻轻摇头，唇角扬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心绪纷乱难平，“这些稿子，当年被我尽数丢进了咱家府上的荷花池里。”
宁致望着那卷栩栩如生的年少画像，望着画中与此刻别无二致的眉眼轮廓，眼底惊诧愈浓，语气满是难以置信，“这是妹妹的画像啊。”
他俯身，指尖轻悬在画轴上方，良久才轻叹一声，“看来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了，妹妹当年选了谢谨行，可曾知道此人的心思啊？”
宁芙长睫剧烈颤动，心底慌乱得一塌糊涂，像是撞碎了一池春水，涟漪四起，乱无章法。
宁致望着妹妹举止无措的模样，语气放缓了几分，“你慌什么？又不是犯了什么王法，况且妹妹你姿容出众，便是没有裴宴，还有上京城中千千万万的富家子弟，男欢女爱，始于自然，你又左右不了旁人的心思。”
“兄长休要打趣我了，裴宴是个心细之人，你瞧他收藏这些文章便可知道，他根本没有忘记当年的屈辱，说不定今日此举别有用心呢.....”
宁致摇了摇头，端起一侧的茶盏送到嘴边轻轻品了一口，“我怎么就觉得他并无害你之心，那晚你跪在谢家祠堂，还是他去放的火呢，如果他记恨你，那这些画像早就被他拿到真人殿前做法烧掉了，何须苦苦留到现在。”
“芙儿，你告诉哥哥，这一月以来，你对他，真的全无心思？我怎么记得你昨日还叫春桃把姨母送你的西北人参，送到裴家去了？”
宁芙垂着头，长睫簌簌轻颤，“没有，哥哥，我只想尽快回到宁州。”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便是走到宁州，能走出他的心吗？自他去往边陲之地再回上京已有六年之久，身边竟无一个女人照应，由此可见，他是个品行端正之人，你自己瞧着办吧，只是这件事情，先不要告知母亲，她现在正为你婆母来讨要聘礼一事烦心呢。”
宁芙微微一怔，仰头，语气中带了几分愠怒，“谢家当真无耻到此等地步？”
“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已，你也不必再出面，况且她也要不走一分钱，便是到了皇宫大内，也没有咱家退还聘礼一说。”
宁致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便要离去。
“哥哥......谢谨行没有为难你吧？”
宁致驻足，一双眸子澄澈见底，随即摇了摇头，“他到是没有做什么，只是有几日不上朝了，不过你也不要担心，谢谨行再怎么样，也不屑在官场上对我使绊子，你有这个功夫，还是好好想想你手中那些东西该怎么处理吧。”
宁致笑了笑，转身离开了内室。
宁芙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将视线重又落回到了那方紫檀雕花盒子上。
秋风穿窗而入，拂动窗前帘幔，搅乱了一室暖阳，也彻底搅乱了她的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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