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宣明仙君
那个彩衣仙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模样,手上拉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彩衣仙都要成年后才能披彩衣的,小女孩穿的还是一件打着补丁的短衫。
少女的声音脆生生的,甜得好似蜜糖。
这个声音一听,就让人心生欢喜。沉夜笑问道:“前面发生了何事?”
彩衣仙少女神态天真,看了沉夜他们一行人身上的红衣一眼,格格笑道:“我只听说大家说,前面好像有修士大人和大妖们闹起来了,好生热闹,所以赶着去看呢。”
彩衣仙少女说着又在沉夜面前转了几个胡旋,那个小女孩也跟在少女身后笨拙地转着圈圈,其余彩衣仙则是为少女打起了快板,节奏轻快,活泼讨喜。
自从那夜东君楼出事后,这几日,逐日城的修士和妖族已火拼数次,沉夜已经不大感兴趣,她只目不转睛盯着少女看她转胡旋。
耀双手抱胸,懒洋洋扫了少女一眼。
无忧无患见沉夜目不转睛看着这个彩衣仙少女,对视着坏笑了一声。
无患手指轻轻一指,平地就起了一阵风。
这是一种低阶咒术,捉弄人最好用。
那少女突然觉得迎面来了一阵怪风,刮在脸上只觉得一阵奇痒无比,连忙掩袖去挡,袖子却被风吹开,露出了一小截手臂。
沉夜看见那截手臂,不觉地深深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根本不能称得上是一只手臂,而是一段腐朽的烂肉。那段烂肉上还有一个个黑洞洞的血窟窿,湿答答,黏糊糊,一个粘连着一个,滴着脓血。
沉夜是一只荒鬼,受过日复一日的天刑,最后被剥去了一身的血肉,变成了一副森森白骨。可是荒鬼愈合能力极强,她的身体从未这样腐烂过,所以即便是她,见到这样的手臂,也忍不住觉得丑陋至极,令人作呕。
彩衣仙少女见到自己露出的手臂,惊呼一声,转头就跑,其余彩衣仙也立刻抓紧自己的袖子,慌张地四下轰散不见了。
无忧无患拍着掌大笑起来,显然他们很喜欢这样捉弄人。
沉夜皱眉,一手揪住一人的耳朵,训斥道:“有本事捉弄星君去,再让我看见你们欺负这些人,我定要狠狠打你们一顿。”
沉夜甚少教训无忧无患,此刻乍然如此疾言厉色,无忧无患竟是慌了神,老老实实地垂下头听训。
无忧不解嘟囔着道:“平日里都是仙子带头捉弄人的,此刻仙子为何要发脾气?
耀看着四散的彩衣仙儿的背影,也厌恶道:“烂人烂命。”
季星则是继续耷拉着脑袋,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好似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沉夜看着满脸坏水的两个童子,和一脸看好戏的耀,还有好像死了爹魂不附体的季星,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难啊,她好难。
正在此刻,突然前面有一大波的人潮朝他们涌来,看方向是朝着外城而去,却又有不少修士御剑的御剑、遁形的遁形、缩地的缩地仍朝射阳街方向赶去。
沉夜连忙拉住一个跑步朝前赶的修士,笑问道:“这位道友,前面可是出了什么大事?为何人们都往城外走,道友却要往前赶呢?”
那修士刚刚入得仙门,见状挥了挥袖子,着力看了眼这一行人,客气抱拳道:“这位仙子可知五日前夜里突然出了一轮血日?”
沉夜闻言,看了眼垂头丧气的季星,心道,那轮血日正是这位英武不凡的日主放出来的么?
修士继续道:“血日一出,那东君楼一夜之间竟被屠戮了个干净。哎,多少繁华梦落处,千金还去黄泉路,我是不敢想.....”
这修士唠唠叨叨,竟还秀起了文采。
无忧听得头疼又不耐烦,已是喝道:“少啰嗦,谁有空听你扯这些,快说,前面到底发生了何事?”
修士精瘦的身子缩了一下,陪笑道:“今日花朝游街,众人只顾去看那花神娘子,却不成想有几个猖狂妖物,竟在那如今无主的东君楼上饮酒,闹得一些灵力低微的散修争相来看,刚才竟出现了踩踏,死了不少人。”
季星一听到东君楼几个字,立刻转过身去,看样子还很想捂住耳朵。
这修士客气归客气,话却说不清楚,沉夜不解问道:“妖物在东君楼喝酒,为何散修会踩踏起来?”
那修士擦了擦满头大汗,皱眉道:“真真......哎......”
“还不老实道来!”无患威严而又轻蔑地斜睨了修士一眼,拿出空明天童子自小练就的宣号本领,断然一喝。要知道,星君们点童子随行时,可最是看中这口齿和威仪的,无患已经苦练了许多年。
修士果然心头一惊,不敢再隐瞒,断断续续道:“不知道哪里来的丧了心的妖物,竟在东君楼撒了几篓子.....几篓子的金沙。”
沉夜恍然大悟,便是扮作花神的女子们再美,那些人无论如何也不应踩踏起来,原来如此,竟是金沙的威力,那便是怪不得了。
沉夜看了眼季星,他的脸色此时果然已是更加灰败,看着好似被抽走了浑身的鲜血,只留下一具走肉行尸。
沉夜甩头不理他,“那你们赶着去做什么?”
修士温文笑道:“看着同道受难,怎能不舍身相救?我们都是去救援的。”
沉夜闻言,看着一波波往前赶的修士,也有些跃跃欲试起来。
耀冷笑一声,问道:“京玉都可有来人?”
那修士连忙道:“今日也是那些人的福报,竟遇到宣明仙君微服出巡,他老人家已发了诏令,我等正是应诏前往,前去救人。”
沉夜听到竟是宣明仙君来了,却也是一愣。
这位宣明大仙,虽是空明天大正星君,却一直在京玉都供职。如此,众仙都不再称呼他为星君,改唤了一声仙君。
宣明如此做派,如今在天界不说少见,简直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
听说他在京玉都虽无具体管辖之责,却是天帝眼前第一红人,如今京玉都的第一忙人,天天忙得脚不着地。宣明仙君总司查漏补缺,俗话说就是哪里需要他,他就赶去哪里。
话说这三千世界哪里能不缺哪里能不漏?所以众星君都道,这京玉都要是缺了宣明,便不能转了。此话便说得有些微妙了。
天界开辟之初,曾经历过一场血战,史称创世之战。
只是那场血战实在年代太过久远,不管当年多么的轰轰烈烈,如今也就只出现在萌童清晨咿咿呀呀读着的仙史中。
仙史漫长,创世之战满登登写了三页纸,已算是仙史的重中之重,却说大部分人也只记住了一个大略。
好在六祖之首句秧大帝,二祖瑶姬、三祖筭与、四祖巫苍、五祖少留,六祖娇婴,这创世六祖的名字,天界还是人人背得滚瓜烂熟的。毕竟在上古时代,正是这仙族六祖披荆斩棘,开创仙道,率领仙族与妖族一战,终将妖族打败,得到母神认可,才终于开辟了如今的天界,创立了如今的承天朝。
三页纸说难不难,说容易不容易,其中六祖的身世来历、立身功法、创世功绩却最是让萌童头疼,只除了那五祖少留。
人人都知五祖少留曾咬碎一口银牙,以血抹额,一人攻下一城的功绩。
萌童们对此更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只因此功绩独一无二,天界至今再无人出其右。
考评时只要碰到“一人攻城”一题,萌童们必定是欢呼雀跃,因此题乃是送分题,答案只要写五祖少留,便是全对。
只因这位少留老祖这一生以一人之力,总共攻下了六城,比其他所有大仙带兵攻下的城池数目加起来还要多。甚至到最后,他连死都死得非常完美,战死前攻下了妖族最后一座城池,这才光荣赴义,结束了他光辉的一生。
五祖少留因此渐渐地成了所有萌童心中的白月光。
萌童们长大后,虽万事繁杂,连那仙史都渐渐模糊了,少时的白月光少留老祖却仍是那一道白月光,永志不忘。
五祖少留这一生在这世上只留下两样东西,一把太白剑和一个儿子。
儿子便是那仙君宣明。
身为少留之子,宣明自出生起,便备受瞩目。
宣明从小就与少留年轻时一般爱打架,据说是打遍京玉都无敌手,却并不是因他真的灵力天下第一,而只是因为他是少留之子。
宣明长大后,名气依然不减。最出名的事就是他没有突破大圆满境,不如其他老祖生下的孩子,辱了少留之名。
当然,没有人敢因此非议,便是宣明仙君当年突然去了京玉都任职,至今再也没回过空明天,彻底地从宣明星君变成了宣明仙君,也无人敢说他一句不是,还是因为他是少留之子。
沉夜呆在这空明天近两百年,都没见过这位宣明大仙一面,没想到今日竟在逐日城听闻了他的行踪,也是缘分。
沉夜在空明天时,除了听大家对宣明的叹息,倒也听说了不少这位宣明仙君与句辰之间发生过的事。
这宣明本是句辰少时的伴读,与他几乎形影不离地一起长大,却不知为何万年前宣明竟突然与句辰分道扬镳,毅然去了京玉都。
沉夜听着风言风语,好似说他们之间还有些红粉绯绯的事,她倒是不以为意。
少年时谁不轻狂,不为女孩子红个脸?说来.....她也是轻狂过的。
只是这个宣明未免小气,这样打一架便可以解决的事情,非得大动干戈地行事,想来小肚鸡肠。
如此,她现在是非赶去前面看一看这个小肚鸡肠的宣明仙君不可了。
更何况。
更何况,沉夜想着,又看了眼季星。
自从那夜东君楼的事情发生之后,这人就一直这副死样子,回到空明天后,只怕他立刻便要学着句辰闭关去。不知道到时候他一个人呆着,会不会想不开,还有没有活头?
沉夜听姮婆说过,这人呐,一旦灰了心,若是让他去看看人间惨事,看看比他更惨的人,帮帮比他更惨的人,或许还有一线希望重新振作起来。
可巧了,如今这不现成摆着一件人间惨事么?
沉夜扯了扯季星的袖子,肃然道:“你看,前面说不定有比你更惨的事,你要不要去看看?兄弟,可想清楚了,走过路过可不要错过哦。”
无忧无患立刻学嘴道:“兄弟,走过路过可不要错过哦。”
修士目瞪口呆,看着沉夜,又看看无忧无患。
沉夜不以为意,挥了挥手。
季星仍是灰头土脸的,不言不语垂着头。
沉夜一使眼色,两个童子已经一左一右驾起他,朝前疾跑而去。
耀却是一拍沉夜肩膀,笑道:“要不要我驾个云,送你过去?”
沉夜笑着点了点头。
耀唤来一朵五彩祥云,驾云缓缓升腾而起,看着飞得极慢,却不过几瞬,已是到了东君楼上方。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立刻冲到了沉夜鼻中,沉夜皱眉俯身去看这东君楼下的情景。
只见东君楼下黑压压扑倒了一大片的人,到处是哀嚎哭闹声。
那群人中,不少人已经咽气,却还有不少人扭动着身体,推搡着身旁的尸体,想要挣脱出去。
可是,他们却被沉甸甸的尸体压着,怎么也挣脱不了。
眼前这一切,看着当真如同人间炼狱,让人不忍直视。
而那些前来救助的散仙修士们,都不知为何只能漂浮在半空,只要接近人群,便要坠落下去。
活着的人,就这样被尸体压着,一点点地没了气息。
人们看着同伴一个个倒下,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失去生机,这种寒彻骨的绝望,让他们愈发地哀嚎起来。
沉夜一阵战栗,仿若又回到了当日的神泽洞,看到了沼泽里那些挣扎着的族人。
“是怨气啊。”耀悄声贴着沉夜道。
明明临着空,四下无人,却非要贴着耳朵说话。沉夜推了耀一下,皱眉问道:“什么意思?”
耀对着下方努努嘴,“不过是些尸体,在这逐日城,谁还没个修为在身,如何挣不开?是因为那些先死掉的人,不甘心死去,也不甘心让其他人活着离去,所以这些不甘便化作了怨气。”
又是怨气么?那在夕月湖底那些顶着一张孩儿面却残忍嗜杀的婴灵兽,也是怨气聚积而成。
沉夜听得心头一沉。
耀冷笑道:“这里前日又有一场大杀戮,让这里成了极阴之地,使得这里更易凝聚怨气。压着那些活人的不是他们的尸体,是那些散不去的怨气。”
“你小小年纪,倒是极有见识。”
冷不防地,一个男子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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